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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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倒還一切順利,曾祺的問題懸而未決,後續都要聽從省城的安排,省城的意思卻是先把津南的案子了了,這讓白子崢在待命之餘也好好休息了兩天,不忘和局裏保持聯系,通話的對象卻換成了溫馨。方霖和傅雲聲一起去了新海,每天都有和案情相關的最新消息傳來。新海警方針對這次“意外之喜”的處理還比較完滿,在醫院確認了唐澤禮的身份之後,很快就派人封鎖了他自殺的現場。撇開割腕產生的血跡不談,曾祺家的老房子基本沒有遭到破壞,一應家具都用塑料布蒙著,上面積了一層厚厚的灰,顯然長久不曾被人動過。臥室床單的褶皺和方便食品的包裝算是比較新鮮的生活痕跡,唐澤禮的筆記本電腦擺在桌上,屏幕四分五裂,已經被人用某種暴力的手段砸毀。放在床頭的旅行包裏空無一物,除此之外就是一個殘留著少量黑色灰燼的瓷制臉盆。

臉盆的內側已經被燒得漆黑,裏面的燃燒物卻不知所蹤。警方在房間內進行了仔細的搜索,最終在衛生間的馬桶裏發現了端倪。老房子的排水系統修建得比較崎嶇,唐澤禮倒進去的灰燼堵塞了通往樓下的管道,這才造成了漏水的情況。管道工在維修的過程中清理出了阻塞管道的汙物,裏面包括一些紙板的殘骸,質地堅硬,經辨認像是精裝筆記本的外殼。唐澤禮會選擇自殺,當然是希望所有的真相都爛在自己的肚子裏;如此大費周章地處理掉一本筆記,可見裏面一定有很多他不想被人知道的秘密,被砸爛的電腦也是一樣。燒成灰的筆記完全無法進行覆原,警方深感可惜的同時也在由衷慶幸唐澤禮沒能死成,不然這案子就真要變成一段無頭公案死無對證了。

總而言之,唐澤禮的整個計劃不可謂不周密,但幾乎全敗在了他“多此一舉”的決定上。如果他沒把衣服送到學校,也就不會有蔣涵雨向警方提供的證詞;如果他沒把焚燒過後的灰燼倒進衛生間的馬桶,那樓下的住戶家就不會漏水,幾天後新海警方也只能發現他的屍體。顧曉輝的觀點是唐澤禮的運氣太差,方霖卻認為巧合之間必定有某種隱秘的聯系。唐澤禮犯了很多致命的錯誤,大概還是與他本人的心態有關,他並不像省城案的兇手那麽“完美”,最直觀的就是三個月與六年之間的差別。

因為白子崢和顧曉輝還留在三慶,兩個人只能十分遺憾地錯過了穆天雷和傅雲聲親審唐澤禮的現場。傳說中的三堂會審極其精彩,其中還穿插著章大有試圖替兒子頂罪,結果兩個人差點兒在走廊裏打起來的奇葩劇情。唐澤禮的心理防線也並不如他們想象中的那般強悍,至少一個曾祺就能逼著他乖乖開口——面對這種死扛到底的應對策略,穆天雷只用一句話就讓他現了原形,說的是“你要不想交待,那咱們就來聊聊曾祺”,好整以暇又洞若觀火,一副了然於胸的架勢,和池朗那天猜中白子崢心思的話幾乎是一個套路,也不知道是不是省城警方的一貫風格。

唐澤禮大約沒意識到他們已經通過學校查到了曾祺,還以為是自己在曾家自殺的舉動引起了警方的註意,慌亂之中只顧下意識地辯駁“和他沒有關系”,不想他的反應完全是在穆天雷的意料之中。穆天雷被稱作“雷神”不單單是因為他的脾氣,正經起來還有一重鐵面判官的喻意,唐澤禮擡起頭來看了一眼,正好對上他那雙獵人似的眼睛,這才覺得自己說錯了話,內心想著大勢已去大勢已去,頹廢地松開了一直緊握著的雙手。

而作為開場白的第一句話是——“我媽是我爸用錢買來的。”

章大有就坐在審訊室一墻之外的隔壁,因為單向玻璃的存在,他可以很清楚地看見唐澤禮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而就在這句話說出之後,他對警方的敵意,和那種張牙舞爪的戾氣,幾乎是在頃刻之間就全部消失了,變成了一個很虛弱,也很疲憊的老人,嘴裏喃喃叫道:“小龍……”目光也開始變得渾濁起來。

雖然與案情沒有什麽直接的關聯,但涉及到了唐澤禮的“家庭之謎”,八卦也好研究犯罪心理也罷,總之沒有人阻止他繼續說下去。唐澤禮交待的動機非常簡單,就是對生活的不滿積累到了一定的程度,最後突然爆發出來而已。他說自己之所以會選擇隨機作案的方式,就是因為沒有一個明確的目標,不知道該對誰下手,典型的報覆社會。章大有在日常生活中有很嚴重的家暴傾向,唐澤禮童年記憶裏最深刻的就是遍體鱗傷的母親。他很小的時候就知道母親是章大有從人販子手裏買回來的,也知道母親是因為自己才一次次放棄了逃跑的機會。把母親救出火坑是他一直以來的目標,選擇法律專業也是希望有朝一日能把這個禽獸不如的父親親手送上法庭。但是還沒等到他實施自己的計劃,母親就因為一場車禍意外去世,這無疑給了唐澤禮很大的打擊,而導致矛盾進一步激化的卻是他和章大有之間的一番對話。

唐澤禮是這麽說的:“我回去的時候我媽已經沒了,我問他怎麽回事兒,他說白天被車碰了一下,晚上就不行了,吐血,腦子也不清楚,態度很無所謂。我說我媽被車撞了你為什麽不送她去醫院,你知道他當時說什麽嗎?他居然問我有必要嗎?哈哈,撞一下,有必要嗎?你那麽多年你養條狗都該有感情吧?他說他沒錢,我說你賣房子不是賣了好幾萬嗎,拿出來給我媽治病啊!他就急了,他說你還知道我把房子賣了,不都是為了供你上大學啊!”

“那個時候我才發現,我從一開始就犯了大錯,我沒有當面反抗這個人的勇氣,太懦弱,總是把再等等當成安慰自己的借口。這個‘家’為什麽存在?還不是因為我媽給他生了我這個兒子?二十年,我媽已經學會妥協了,粉飾太平的是她,安於現狀的是我!如果十年前我就帶她走呢?殺了她的不是開車的人,不是章大有,而是我啊!我把我媽給害死了,結果他還跟我說錢,造成這一切的元兇是我!我還能說什麽啊?我說我不要錢,我把錢還你,可以吧?沒了我媽,我和他還有關系嗎?可是這有什麽用啊!”

唐澤禮壓抑到極點的聲音讓章大有也跟著打了個寒戰。他知道唐澤禮恨他,只是沒想到他真的會用這種方式來報覆自己。對,報覆,這個品學兼優的兒子從來都是他的驕傲,得知他殺人的那一霎那,就像是一盆冷水兜頭蓋臉地澆了下來,完全把他給凍住了,一時訥訥,表情也只能用慘不忍睹來形容。

雖然兩個人的情緒貌似都很激動,在場眾人卻很難理解他們父子間這種近乎扭曲的心境,方霖直言就像看著兩個神經病在相互抒情一樣。唐澤禮的內心就是個搖搖欲墜的天平,母親的去世讓他開始傾向於那個不為人所知的陰暗面,之後越陷越深,而他找回平衡的方式就是把身在高處的人給用力拉下來——路逸程和郭心怡的童年要比他幸福多了。傅雲聲見慣了這種童年陰影的口吻,當下也不以為意,只讓方霖去聯系溫馨,爭取盡快核實唐母的戶籍,查明是否有拐賣人口的情況出現。

唐澤禮對自己那部分交待得非常爽快,甚至坦誠了很多作案過程中思考的細節,可是問題一旦涉及到曾祺,他的態度立刻就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好像立刻變成了一個聾子啞巴,等到不得不開口的時候就換了一種迂回的策略,避重就輕,大部分都是警方稍加用心就能了解到的事實。

穆天雷算是看明白了,唐澤禮對曾祺有種接近偏執的維護,他的反應很能說明問題,但就是掐準了警方沒有證據來證明曾祺和省城案的關系——這是他試圖帶到墳墓裏的秘密,當然不會輕易吐口。穆天雷覺得這種情況下不能死磕,津南案的真相是保險櫃外層的裝飾,唐澤禮根本沒打算隱瞞,他不在乎自己聲名狼藉,省城案才是被牢牢保護起來的東西。審訊的過程似乎再次陷入了僵局,正在一籌莫展之際,穆天雷想到了那臺被砸壞的筆記本電腦——被燒毀的紙張無法覆原,電腦裏的數據卻不是用砸就能徹底清除的。

但因為電腦的調查結果還沒有出來,穆天雷也只能暫時偃旗息鼓,讓人把唐澤禮帶了出去。第一階段的工作進行得非常順利,津南案也能隨著唐澤禮的落網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傅雲聲在和穆天雷商議過後,很快決定了下一步的人事安排。白子崢和顧曉輝回來津南結案,徐海洋去新海協助池朗,崔達和孔傑留在三慶,根據唐澤禮交待的內容隨時展開相應的調查。白子崢覺得自己的三慶之行基本就是打了個醬油,收拾好為數不多的行李,第二天下午的航班飛回了津南。

回到津南後的收尾工作也很簡單,人證物證口供俱在,只是整理的過程比較耗時。另外就是有關唐母的問題,溫馨在知道這事兒後立刻聯系了孫景玉,但反饋回來的消息並不樂觀。唐母已經去世多年,名字也很普通,唐澤禮又說不清楚母親的原籍和被拐的時間地點,總不能把全國的失蹤人口都拉出來核對一遍,無奈之下只能作罷。

池朗這些天一直都在新海,是想從曾祺家的老房子裏再挖掘出一點兒新的東西。曾祺家遮擋家具的塑料布和省城案中包裹第一名被害人屍體的塑料布很像——但要把它當成證據來看未免顯得太過雞肋,唯一的好消息是唐澤禮的電腦有望覆原。白子崢和顧曉輝抽空去了趟鑒定中心,韓毅正在給一個車禍中被波及的行人做傷情鑒定。池朗顯然走得匆忙,桌上還有很多東西沒來得及收拾,顯得亂糟糟的。這時顧曉輝突然來了一句:“哎,你們說池科和海洋哥他們還會不會回來啊?”語氣居然還很傷感。

賈晨松猶豫了一下,回答道:“案子都破了,他們肯定回省城啊。東西應該會拿走吧。”

顧曉輝眨了眨眼,有些惆悵地繼續道:“別說,我還真有點兒舍不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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