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文志是在S城的第三天發現不對了，整整一天，微信不回，電話打不通，他一開始以為白躍凡手機沒電。他還坐在連瑣發展部的辦公室簽字，稍候要參加一個會議，晚上還有一個應酬。可這一刻他突然覺得有些心慌，於是每隔十幾分鐘就播一次電話，發短信給白躍凡：開了機記得回我電話！

晚上應酬結束，他將手機翻了一遍，給助理打電話：“給我訂張機票，最快的，我要去M市。”

他是在第二天晚上回到M市的，整整一天一夜，對他而言何其漫長，他將手機一直放在身邊，一刻不離，可惜那一方仍然一點音信也沒有。

陳文志想象過各種情況：白躍凡手機丟了；白躍凡剛好去了一個地方沒辦法跟他聯系；白躍凡故意整治他；白躍凡換了手機號沒來得及告訴他……可當他打開房門看著幹凈的房間和門口消失的鞋子，終於，最不願意讓他設想的情況明明白白擺在了眼前。

他走過每一個房間，看著沒有白躍凡氣息的地方，一種久違的冰冷而茫然的心情排山倒海湧了出來，陳文志坐回到沙發上發楞，桌上留著一張紙條，是白躍凡寫的，內容很短：陳文志，對不起，我走了。我想了很久，覺得我們終究是兩個世界的人，祝你幸福！

陳文志碰都沒有碰那張紙條，默然地看了一遍，低著頭忍不住笑起來，他笑了好一會兒，突然用力將握在手中的手機狠狠砸到地上，手機在木地板上彈飛出去，摔成了兩塊。

陳文志動用了不少關系找白躍凡，也把那幾天搭載交通工具的乘客翻了一遍，可白躍凡就象憑空消失了般，沒有留下任何線索。

他不知道這樣尋找白躍凡是為了什麽，他明明已經對那人失望透頂，可仿佛不找到他，不當著面狠狠責罵他，他就會不甘心。他明知道，從見著白躍凡的那張紙條開始，或者更早些，從白躍凡失去聯絡開始，他就註定要開始憎恨他了。

兩個月後，陳文志調回S城任連瑣發展部總監，成為董事會成員。跟著他一起到S城的除了連瑣發展部的助理，還有一個人，周錦。

周錦於他，連一個撫慰傷口的難兄難弟都算不上，這個人卻在他坐在辦公室暈天黑地辦公的時候，走到他面前求他：“陳總，我想跟著你，無論幹什麽……”

他一瞬有些恍惚，想起很久遠的事來，心裏充滿自嘲，更覺得周錦很搞笑。他擡頭看了他半天，就真的笑了一下，然後慢悠悠道：“可我不需要你幹什麽。”

周錦低聲道：“現在不需要，以後也許有點用，只要你吩咐，我都義不容辭……”

周錦說得很好聽，感覺不太真實，卻不知為什麽，陳文志一瞬有些心動，仔細打量他兩眼，低頭審要簽的文件。等他全弄完了，周錦在他面前呆站了快有一個小時。

陳文志頭也不擡道：“那你就跟著我吧。”

一年半以後，還未開春的二月初，這是春節前陳家最盛大的一次宴請，齊集了S城諸多集團公司老總或者某些要員，傳聞陳氏董事長陳娟一的幹媽是一位元首的夫人，陳董事長早年喪母，在華三十年，與幹媽家關系十分密切。其子Conan Chen，與這位元首外孫女喬欣年紀相仿，兩家內定的姻親，偏偏陳大少爺性向偏差，還大張旗鼓毫不避諱，好好的一場政治聯姻就此擱淺。

奇怪的是，這位低調的孫女與那位高調的陳大少關系反而十分密切，兩家人本是幾十年的交情，看當事人一副情投義合的樣子，起初有些別扭，現在倒也沒什麽異議。

喬欣是S城L大的本碩連讀生，比陳文志小兩歲，一眼望去並不顯眼，仔細看卻有幾分大家閨秀的高傲和伶俐，他平時穿得也不顯眼，這樣的場合不過一條連身格子裙配水晶項鏈，只有手上的tank鑲鉆腕表稍顯貴重。陳文志坐在他旁邊，手裏端著酒，低頭跟她竊竊私語。

這種場合周錦是進不來的，他如今還是陳文志三個助理中打雜的那一位，但助理們都很清楚，要論私交度，這位周先生倒可以排到第一位。

陳文志看著他的母親陳娟一女士與他的表兄陳少洋先生與一眾先生女士賓主歡顏，毫無湊熱鬧的打算，轉頭問喬欣：“一會兒怎麽打算？”

喬欣笑道：“跟我媽回家，放心，我不會粘著你……”

陳文志笑了，揚眉道：“又不是去做壞事，約會帶個拖油瓶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喬欣“切”了一聲，低聲問：“男的女的？”

陳文志低頭道：“你說呢？”

喬欣指著他冷笑：“我才不信，你剛跟人打電話，又是鄭廷澤他們約你去喝酒吧，一群紈絝子弟，能玩出什麽好來！”

陳文志哈哈笑道：“就這群紈絝子弟，打個屁都是香的！”

看喬欣翹著嘴盯著他，又道：“你也知道S城最近出臺的新政策，我媽想在新效做綜合區，可政府給的甜頭太暧昧，鄭廷澤家裏正好有關系。”

喬欣半張嘴望著陳文志：“你要不要說這麽清楚……”

陳文志低頭輕聲道：“免得你吃醋，以為哥哥心裏只有鄭廷澤沒有你，情願跟他喝花酒也不陪你看話劇。”

喬欣撇嘴道：“滾吧你，你們那些玩意兒我沒興趣，也沒關系！”

陳文志懶得理他，站起來道：“我走了，我去跟你媽說聲新年快樂。”

喬欣點頭，陳文志轉身去喝了幾杯酒才脫身，剛一走出大門，周錦已把車停到門口，是一輛銀色的保時捷，對於豪車如雲的S城而言，這也算相當低調，可對兩年前的周錦而言，大約做夢也沒想過如今能開著這樣的車到處跑。

陳文志坐上車的時候看周錦穿著一件黑尼大衣，襯得人座在駕駛位上也顯得高挑，冰冷的手直接順著毛衣領口摸進去。周錦一邊笑一邊縮了縮脖子，陳文志懶洋洋道：“這麽冷開著敞蓬幹什麽，想兜風？”

周錦道：“等你散散酒氣再關著，現在還早，我慢慢開……”

陳文志縮在座位上不動，好一會兒周錦關了敞蓬開了暖氣，陳文志覺得暖和了，伸直手腳，突然道：“不想去了，回家睡覺。”

周錦笑笑：“要我陪麽？”

陳文志不吭聲，掏手機出來給鄭廷澤打電話，鄭廷澤玩得挺歡樂，在對面大聲嚷：“我就知道你跑不掉，下次過來帶一瓶Romanee-Conti ，年份你看著辦！”

陳文志掛了電話，還未開口，電話又想了，對面是他的助理：“CC，白躍凡的外婆去世了。”

白躍凡在老家留了一個禮拜，居然榮幸地跟離異的爹媽在一張飯桌上吃了頓飯。他爸爸是一個人來的，他媽卻拖家帶口開著車來，他那位同母異父的妺妺剛上初一，戴著眼鏡言語不多，隨時拿著個手機發消息。

飯桌上鬧哄哄的，白躍凡親媽在桌上教訓女兒就知道玩手機，白躍凡跟著老爸走到門外去吸煙，兩人邊吸邊聊天。

“你現在在哪兒？”

白躍凡眼前煙霧彌漫，低聲道：“北方。”

“跑那麽冷的地方去，你原來不是在南邊念書工作的麽，怎麽又走了？”

白躍凡不搭腔，好半天才說：“在哪兒都一樣。”

他爸還想多說兩句，白躍凡先開口問：“你身體怎麽樣？”

“還行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

“行吧！”白躍凡滅了煙，拍了拍身上零星的煙灰，低頭道：“外公就一直肺不好，咳了不少年，你也少抽點，戒了最好！”

他爸忍不住笑笑，身手在白躍凡背上拍兩下道：“臭小子現在能了，開始教育老子了！”

白躍凡嗤一聲，轉身去找他舅舅看還有什麽要忙的。

他舅舅卻跟他說：“你知道你外公外婆帶了你一料，現在都走了，就留了一套老房子。我跟你媽對半分，你外婆的意思是讓你媽都給你，我問了你媽，她也沒異議，她嫌這房子太老，又沒有拆遷條件，想你付個首期買套新房。但你也知道這房子就五十多個平方，三十萬到頂。舅舅能湊二十萬給你……”

“用不著！”白躍凡打斷他舅舅的話：“都歸你，房子留在那兒，我媽那個人我知道，外公外婆她沒孝敬幾年，還留著個兒子讓老的養……都該是你的。”

他舅舅眼圈有些發紅，手按在白躍凡肩上，半晌嘆道：“你外婆走的時候就擔心你……你舅舅大半輩子就這個能耐？要能夠，我也不要房子，都給你……你聽我說，這裏二十萬，你媽再給你五萬，她的意思是讓你再問你爸要點，最少也要個五萬，多點更好……買個80平米的房子，三十萬可以付到房款50%，剩下的按歇……”

白躍凡不說話，他舅舅又道：“我知道你不想跟你爸開口，但這麽多年，無論你生活還是念書，他沒操多少心……你大學那幾年，我知道你還打著工。你爸那邊，孩子是女方的，你這個妹妹跟你還有點血緣，總不能只讓你爸養別人的孩子，讓你這個親生的都靠自己……舅舅以前沒指望你能這麽懂事，現在也算老懷安慰，你外公外婆那麽疼你，全家人不能眼看著你在外面無家可歸……”

“舅！”白躍凡終於又打斷他舅舅的話，“你說哪兒去了，這事我知道了，我會處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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