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要建道觀，當初也有不少人反對，說這是離落無名無分無官無職，能住在宮裏已經是看在貴妃的面子上格外開恩了。若要再為了她大興土木，那就是勞民傷財。

後來，天機閣說，本朝皇宮乃是前朝皇宮原址上擴建的，宮裏需要建一座道觀用於正壓超度前朝宮人的亡魂，這樣才能保證龍脈通暢，擁抱大秦江山。

這下子，朝中才無人再敢反對，否則就是叛國。

如今綠姬在宮裏的地位已經無人可以撼動了，她每天都很高興，皇上為了她，再也沒有看過其他妃子。

就在她正沈浸在幸福中的時候，卻傳來了皇上要選妃的消息。接著大批大批的女子進了宮。

綠姬上面沒有皇後，後宮之中她的位份最高，代領了皇後的差事，替皇帝查看秀女。

她坐在上頭，看著下面這些女子，她們打扮得花枝招展，卻穿著各式各樣的綠色宮服。眼裏都是新奇和向往，都想成為第二個貴妃啊！

綠姬不禁感嘆：這場景，多像一年前自己進宮時候的樣子。

她有些悵然，手中巾帕被她無意識的緊緊扯住，這裏面會不會有第二個自己出現呢？

看完了秀女，綠姬屏退了眾人，一個人慢慢地走著。不知走了多久，擡頭一看，盡然到了離落的院子裏。

她推門進去，找到離落。離落正躺在涼亭裏看書，忽得見到綠姬失魂落魄的樣子，心覺有事。

離落揮手放下紗簾：“你們都下去，沒我的吩咐，不準靠近半步。”

如今的宮人們可不敢違抗離落的意思，自從她一顆藥丸治好皇帝之後，他們都開始相信，這是個有道行的仙姑，得罪不起。

“是。”

眾人走後，綠姬無力的坐下，眼神渙散。

“師父。”

離落為了不出岔子，便讓綠姬無論何時都要叫她師父。

“我該怎麽辦？明明一開始就告訴自己，就算真的發生了，也不要強求。可是我今天，真真的看到了，但是為什麽，我的心，好疼好疼。”說著，眼淚大顆大顆掉下來。

離落默默無語，皇帝選秀的事情她早就知道了，只是她自己的感情都是一團亂麻，怎麽去給這條小蛇開導？

“師父！”綠姬哭了一會兒，猛然看向離落：“您有沒有一種蠱，讓人永遠不會變心的蠱？”

離落放下書卷，眼神無波的看著綠姬：“綠姬，皇帝生病的時候，你來問我求藥。那時候你說的話，都忘了嗎？”

綠姬慚愧的低了眼眸：“我知道，我不該如此。可是師父……”她緊緊地拽胸口的衣襟：“真到了這個時候，又不一樣了。您知道嗎？愛會讓人變得貪婪。從來沒人愛過的時候，就希望有人愛自己，哪怕一點點。有一天得到了，就希望每天都能得到，每天都多一點，再多一點。最後希望，所有的愛，全都是自己的。”綠姬像是想到了過往的美好，臉上帶著幸福的笑容。突然，笑容消失了，變得哀傷：“有一天，你得到了全部的愛之後，突然就要將它分出去。那種感覺，就像是把心頭的肉，生生的挖出來，疼的我喘不過氣了。師父，您知道嗎，我好痛苦，真的好痛苦。”

離落看著綠姬，眼前的她像極了曾經的自己。或者說，是她離落把一個幹幹凈凈地小妖，捏成了自己當初的樣子。也許是她潛意識裏，想通過綠姬去改變某些結局。可是現在，這樣的結果和當初也沒什麽兩樣？

還記得五夜曾經說過，人心是很強大的。可是為什麽她見過的人心都是易變得？得不到的一身都在追求，得到的到手之後便百般蹂躪。她在想，就算是當初自己就算是選了石霖，到頭來，結果也沒什麽兩樣吧！但是她不能這樣告訴綠姬，否則，綠姬會瘋的。

離落看著綠姬道：“你先冷靜一點，愛情不是一個人的事。你覺得你們之間是愛情，那麽皇帝應該也是愛你的。也許，他是遇到了什麽困難，不得不這麽做。你要知道，當皇帝不是那麽容易的事情。不過，我向你保證他對你的愛，是沒有人能夠搶走的。”

她的話給了綠姬希望，綠姬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真的嗎？”

離落笑了笑點頭：“真的，你要相信皇帝，也要相信你自己。”

綠姬深深地看著離落，重重的點頭：“好。”

離落哄走了綠姬，可是她心裏並沒有什麽把握。她看著綠姬離開的背影遠去，良久才關上門。

愛情也許給了你，但是在男人眼裏，總有比愛情更重要的東西。為此，他們可以犧牲一切，包括愛情。

當晚，皇帝選了三個新人，綠姬一個人坐在床頭。室內昏黃，宮女進來剪了三次燭心。

“幾更天了？”

宮女答道：“三更天了。”宮女擔心綠姬身體，走近蹲在綠姬身前：“娘娘，歇了吧。”

綠姬機械的搖搖頭，聲音微微沙啞：“你們都下去睡吧，我這裏不需要人照顧。”

宮女還想勸，但是看到綠姬眼中的蒼涼，欲言又止，只得退下。

“是。”

宮女走後，綠姬眼中的淚水滾落，印著燭火，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淒然一笑。

不只是綠姬守了一夜，離落也一夜無眠，她坐在二樓的欄桿上，背靠著柱子，望著遠方墨藍的天空。

忽得傳來一陣腳步聲，離落沒有吃驚，一揮手，大門打開。一個穿著黑色鬥篷的人影走進來，很快就找到離落。

黑色兜帽摘下，露出綠姬蒼白的臉頰。

她遞給離落一壇酒，聲音暗啞：“師父，我可以和您喝一杯嗎？”

離落接過酒壇，示意她坐下：“要是喝醉了從這裏掉下去，我可不會救你。”

綠姬看著遠方解下披風，憑這個高度根本看不見皇宮的盡頭。她微微一笑，手中不停地拔掉塞子。

“若是從這裏掉下去能摔死，那我就白活了。”

二人碰杯，仰頭灌了一大口。

綠姬擦了擦嘴角：“師父，您知道嗎。在這世上，我只是一個小妖，只有師父知道，我是怎麽來的。除此之外，我什麽都沒有。可是後來，漸漸地我有了，我以為我得到了全天下人都羨慕的東西。沒想到，只是一場春夢罷了。”

離落灌了一口酒，問道：“你孤獨嗎？”

綠姬認真的想了想：“孤獨。”

“是，我也孤獨。你經歷的，我都經歷過。愛情，背叛，甚至死亡。”離落頭垂在欄桿上。

綠姬猛地灌了一口就，似乎有些醉了，絲毫沒有被嚇到，反而笑了，臉頰紅紅的，指著離落賤兮兮道：“喲喲喲，師父原來也有過相好的啊，還沒聽說過呢。”她一把摟住離落的脖子，很小心道：“小聲點告訴我就可以啦，不要讓別人聽到。”

離落湊進她耳邊，似乎要說什麽。

“你想知道啊，呵呵，就不告訴你。”

綠姬皺著臉：“師父，你不能這樣，說說嘛，也沒什麽呀，你看我，還不是好好的。”說著還站起來走了兩步。

離落看著她大笑：“你這還叫好好的，走路都彎了。”

“彎了嗎？”綠姬懷疑道。

離落連連點頭：“彎了彎了。”

綠姬不信邪的又走了幾圈，嘴裏念叨：“怎……麽就彎了？怎……麽就直不了了呢？”

離落看著大笑連連，站起來和她一起走。酒不夠，離落拿出自己袖裏乾坤的酒。如果人間的酒的效果是一滴，那離落的酒就是一片海。任你道行多深都能醉翻。

二人邊喝邊走，還跳起舞來了，結果兩個人互相踩到對方的裙子，滾作一團了。

二人哈哈大笑，從開心笑到流淚，最後，沈沈睡去。

離落見綠姬睡過去了，呵呵笑著：“這點酒量還跟我比。”說著爬起來坐到欄桿邊上。

天上明月高懸，離落看著看著，忽然越發覺得那月亮裏面的東西像血祭。

“血祭，血祭！”

她咬牙喊著血祭的名字，沖向月亮，飛到半空中，突然酒氣上湧昏了，身體直直的墜落下去。

這時候，一只手將她攔腰抱住。

離落躺在血祭的懷裏，血祭輕輕理了理她額前的碎發，將她抱回屋內的床上。

就著月光，血祭站在床前看著離落熟睡的臉龐。良久，血祭低沈暗啞的聲音小聲說道：“對不起。”

血祭走後不久，又一個人推開了道觀的大門，一步步走上高臺。

皇帝將綠姬的身體半抱著靠著自己的胸膛，聽見綠姬在夢中喃喃：“陛下……”

皇帝吻了吻綠姬的額頭，沈默良久，將她抱起。

綠姬頭一歪，靠在了皇帝胸前。天光微亮，此時，皇帝可以很清楚的看到綠姬耳後一大塊的青碧蛇鱗。

皇帝望著綠姬的臉龐，眼神微微閃動，用鬥篷將她包好，抱著她走出了道觀。

皇帝悄悄帶人回了陶仙居，守在綠姬的床前。直到天亮了，小太監要走近提醒他：“陛下，該上朝了。”

皇帝豎起食指放在唇邊，揮了揮手，看了一眼離落，離開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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