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麽，如果有一天，四界變成了一界，那當如何？”

老道斟茶的手微微一頓，繼續道：“那將造成人族的毀滅。”

離落嘴角的笑容不減，但笑意以散：“何以見得？”

“人族數量雖然龐大，但自身太過弱小。他們之中只有很少部分的人能修行，可以在危難時刻，與天妖魔抗衡。好在現在天族願意庇護人族，若是將四界合並，四族平等，他們將失去天族的庇護。雖然表面上四族平等，但要統領四界，無論是四界之中哪一界的人，都會有人不服。為了更多的資源和權力，總有人會在暗處戕害人族，而人族根本就無法反抗。”

離落不在說話，老道看了她一眼，離落面無表情，看不出喜怒。

喝完了茶，太陽漸漸開始西斜。離落告別老道：“道長，你真的只是一個道士？”

老道撣了撣浮塵，微笑著問道：“姑娘難道真的只是一個普通的習武之人？”

離落不再說話，轉身獨自走上下山的路。

老道搖身一變成了血祭，站在門口，看著離落的身影越拉越長。直到離落拐了個彎，消失在樹林之間。

離落回到魔界，沒有回魔宮而是去了石霖的墳墓。她登上魔界王座第一天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將石霖安葬在石氏王陵裏。

無論是神仙還是妖魔，屍體都是非常重要的。屍體上蘊含的是這個人生前的修為和天道法則。有些心術不正的為了修煉，挖墳掘屍。所以，保存屍體的事情是一件非常嚴謹的事情。尋常人家為了保存先人的屍體都會付出巨大代價。何況是像石氏這種皇族，他們更是運用了頂級的造墓和保存屍身的技術來建造王陵。

石氏王陵機關重重，陣法機關數不勝數，若是沒有正確的方法，很快就會被這些陣法機關殺死，饒是離落也費了一番功夫才找到石霖的墓穴。

離落站在一個封印的巨石大門前，門上刻滿了反覆的花紋，那其實是某種用來保護陵墓的咒語。

離落想著老道說的話，抱著頭痛苦的蹲靠在石壁上。曾經死去的人的聲音，一個個的一直在她耳邊回響。

石霖胸口被血手洞穿，吐著鮮血說出的話：“離落，你看，你的心臟回來了。我沒有背叛你。”

風婉被綁在青銅柱上時，臉上欣慰不舍又決絕的笑容：“我終究，是無法陪她長大了。把我留在這裏，石千葉得到她想要的，就不會再去打擾你們。天雪娘娘，我給她取了名字叫風晴，你幫我帶給她。”

晴天眼裏流出的血淚。

五夜玩世不恭，從容赴死。

阿雪一箭穿心，精魂散盡。

天雪鎮的屍山血海。

石千葉死前猙獰的笑聲：“離落，到現在你還不明白嗎？就算你殺了我，又能怎樣。你該恨的是人血祭，當初的一切都是血祭計劃好的。包括他娶你，帶你上天，這都是為了……”一切的一切都在她心頭縈繞，揮之不去。

她好恨！恨這世界多紛爭，恨人心不足，恨她失去了所有，恨她自己為什麽要是瑤族。如果她只是一個普通人，就不會有這麽多麻煩，她可以敢愛敢恨，有冤報冤，有仇報仇。甚至可以像一個一個魔族，肆意妄為，幹脆去毀滅世界！

可是她不能，她是一個瑤族，守護四界和平是她的身而為人的信念。哪怕是再痛苦，都要當做蚊蟲叮咬一般輕描淡寫。

她恍惚之間，仿佛看到了另一個自己在跟自己說話。

你怎麽會有這種想法？離落，你墮落了。你看看你的樣子，你看看你做了什麽，你現在和石千葉有什麽不同？

我和石千葉……

“呵。”離落自嘲的一笑，捂住眼睛。

接下來的幾日，離落如同幽魂一樣在魔界游蕩，直到綠姬突然傳來消息。

離落隱身進入留仙居，綠姬收到了離落的回覆，便早早地遣退宮人，獨自在屋裏等著。離落進屋落座，綠姬要行叩拜，離落揮了揮手打斷她：“免了，先說出了什麽事。”

綠姬見離落並不在乎這種形式，也就不再多禮，稱了聲“是”，坐到了離落另一邊。

她神色有些緊張：“上仙，宮裏近日來了一個老道士，十分厲害，怕是已經識破了我的身份。”

離落蹙眉：“怎麽會突然冒出一個老道士？哪裏來的？”

綠姬道：“昨日是皇家的秋狩，按慣例皇帝要去圍場行獵。我雖然跟著去了，但是女子是不能行獵的。後來聽說是皇帝射中了一直斑斕猛虎，很是高興。本來一切都好好的，誰知那老虎非但沒有死，反而被激怒了，向皇帝撲過去。皇帝慌亂之中掉下馬，差點被老虎吃了。就是那個道士突然出現，殺了老虎，救了皇帝一命。皇帝視他為救命恩人，對他非常感激，把他請回了大帳。結果，我和他眼神一對上……”綠姬說到這裏，身體不由得發抖，聲音打顫：“我和他眼睛一對上，就不由得想要現出原形，他好像能蠱惑人心，控制我的身體。”

離落瞇著眼看著綠姬：“後來呢？”

“再後來，我怕身份暴露，就稱病不見皇帝。上仙，您說我現在該怎麽辦啊？”綠姬有些著急了，她只是一個修行尚淺的小青蛇，見的事情太少了，出一點事就慌了神。

離落道：“莫慌，皇帝有來見過你嗎？”

綠姬搖頭道：“沒有，好幾次說要來看我，我都擋在外面了。”

“那道士有什麽動作嗎？”

綠姬依舊搖頭：“聽宮人說，皇上讓他幫忙看風水，他進了宮之後就一直在四處轉，還從來沒有來過我這裏。”

離落了然，點頭道：“皇帝既然沒有動作，那就說明那老道士可能並沒有看出你的身份，又或者他看出來了，並沒有第一時間揭穿你。你且安心，不要緊張暴露了身份。那道士現在住在哪裏？”

綠姬想了一下：“皇上好像是把他安排在前宮的天機閣裏的。”

離落雖然讓綠姬放寬心，卻也隱隱有些覺得不對勁。

“你得想辦法讓皇帝把我接到宮裏，這老道士來的古怪，我得先會會他。”

綠姬道：“這個不難，先前皇上就問過小妖還有沒有什麽親人，我說我還有個師父。上仙如果不覺得冒犯，明日小妖就去找皇上，皇上一定會同意接您進宮。”

離落點頭，提醒道：“還有，以後你不要再自稱‘小妖’了，被有心人聽去，又是一場麻煩。”

綠姬俯首稱是。

第二日，皇帝一聽說綠姬病的越發嚴重了，急吼吼的趕過來。

自從綠姬來了之後，朝中出了好幾樁大事，使得皇帝接連撤了好幾個人的職。那些都是四大輔臣和龐旭的得力幹將，還在大殿之上狠狠地訓斥了龐旭。同時，利用綠姬得寵，一次性廢掉了宮裏的眼線。

皇帝嘗到收回實權的甜頭，便越發相信綠姬就是上天派來的神女，也就越發的寵愛綠姬。可是這才沒多久，他的天命神女就出事了，這讓他不由得會想到是有人要謀害綠姬。

皇帝剛進門，就見到門外跪了一排的禦醫，全都束手無策。他著急的進了房內，綠姬慘白著臉，在臥榻上氣若游絲。

見到皇帝，綠姬虛弱的撐起身體，要行禮：“皇上……”

皇上見她這幅樣子，更是心疼不已，快走幾步到了床邊坐下，按住她：“愛妃免禮。”大手握住綠姬，憐愛道：“愛妃，你這是怎麽了？”隨即又向外面吼道：“禦醫呢！都是死人嗎！還不快替貴妃娘娘診治！貴妃要是出事了，朕第一個摘了你們腦袋！”

門外的禦醫紛紛喊道：“臣等無能，望陛下恕罪。”

綠姬攔住他：“陛下，莫要怪罪各位太醫了，臣妾的身體臣妾自己清楚，一般人是治不好的。”

皇帝憤怒一拳錘到床上，對外怒吼：“都給朕滾出去。”

“是。”門外一陣窸窸窣窣，太監宮女太醫全都離開了。

“愛妃。”皇帝看著綠姬，神色哀傷的撫摸著綠姬的臉。綠姬蒼白的臉上露出一個笑容，皇帝越發愧疚。想到第一眼見到這個女子時，那是何等的明艷動人？可這才幾天，因為他而被人害得纏綿病榻。皇帝心裏想著，臉上越發愧疚。

“是朕害了你啊。”

綠姬搖了搖頭：“陛下，生老病死自有天數，怎麽能將這事怪在陛下身上？”

“不，你是被人害成這樣的，都是因為我！因為你帶給我太多的好運，所以那些人費盡心思的要殺了你。”

綠姬一怔，隨即握住了皇帝的手，柔聲道：“陛下，如果臣妾真的能帶給陛下好運的話，臣妾願意將性命交給陛下。”

綠姬這般，皇帝更是憐愛不舍又愧疚。

“愛妃，你這般，該叫朕如何是好啊。”

綠姬咳了兩聲：“陛下，臣妾沒有別的要求，只是臣妾自小是師父帶大的。師父對臣妾恩重如山，妾如今貴為皇妃卻不曾報答，而今許是已到了彌留之際，只想見見一見師父。回報她對臣妾的情。”綠姬說著流出晶瑩的淚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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