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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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晦黯,長風吹噓。宮殿在這份並不清朗的天色下呈現出它光華浮表下鮮為人知的暗調。

皎月穿著她往日常穿的一件藕色冬衣,同宮裏統一的紫褐色冬裝不同,總在成群的小宮女裏顯得出挑。她性子好,招人喜歡,又常抵不住被那風箏、毽子的引去,和宮裏一般大的女孩兒們嬉鬧起來的時候,一雙水潤潤的杏眼一眨一眨,像洗墨池子裏游出了一尾金魚。

她自幼跟在慕洵身邊,說是婢女,實則便是由慕洵伴著長大,以至於站在年齡相仿的一眾小宮女中間,總顯得高出一截兒個頭。小姑娘細膩敏感,跑去向宮中嬤嬤吐露心憂,疑心自己是不是長得太快,為什麽同旁人不相同。嬤嬤拉她坐在榻上,望向窗外輕嘆一聲,說,姑娘命好,不必像咱們這些自幼入宮的,整日低眉順眼的恭敬慣了,身子就再難打直。

皎月想了想,沒再說話,回屋換過那紫褐色的襖子,又跑去同姑娘們笑鬧。

後來慕洵身子愈沈,需她搭手幫忙的事情多了,就收了玩兒心。她既深知慕洵不常主動開口喚她,便只好時常隨侍左右,研墨沏茶,囑咐他用膳休息。

赴蔣府那日清晨她又穿了這件淺色衣裳,本是要去宮外寺廟祈福,為大人,也為皇帝與皇子們求得平安美滿,一生順遂。可誰料這衣裳一穿便脫不下身來,昨夜一宵未寢,衣袖上洇著大片水漬,裙擺沾了灰塵,更有底衣不舒適地貼在身上,加之大半日未進食水,讓這小姑娘從內到外地透露出憔悴可憐的模樣。

她焦急的疾行在宮墻之中,懷中緊緊抱著一團棉布,一言不發地向坤天門外奔去。

方德貴的嗓音是率先到的:

“皎月姑娘!萬不可在此時進去!皎月姑娘!”

彼時皇帝將自己的外袍蓋在慕洵身上,連著被褥將他裹緊。他將慕洵冰冷的手捂在心口,耳畔是自己轟鳴的心跳。他在口中喃喃不絕:

“凡矜怕冷,別凍著了。朕知道你累得很,懷身子累,做丞相累,陪朕也累,你不願把自己的將來許給朕,亦是不敢許給朕……朕都不怪你,朕怕你辛苦,你也將計就計的同朕做戲,朕亦不怨你,朕怎麽會怨你呢?朕不明白你因何要道歉,我不明白,凡矜,老師……陸子峣哪裏受你虧欠,他只恨這滿腔的火,燒不盡那些冥頑不靈的人心!他厭恨那沒完沒了的參本,厭恨那些言官一面受你維護,一面還要參你逾矩怠政,說你只手遮天目無法度,僅僅只是因為你近日不便登朝……凡矜,他們說你在宮中養尊處優享盡榮華,說你在其位而未盡其事,你倒是同朕說說,你都榮華享樂於何處?他們在府中消遣,同美人作伴,於酒樓議論你的時候,你卻在做什麽?你的手好冷,快要冷到朕心裏去了……你挑燈翻閱治災古籍的時候,你挺著身子同他們議政的時候,你坐在膳桌前,望著幾盤清簡菜式也向朕面露難色的時候,他們卻有誰來為你分辯嗎?前幾日你乏得昏在車輦裏,昨日你發著痛的與朕思慮戰策,今晨他們於外叫囂的時候,你痛得脫力了,還伏在朕的肩上讓朕冷靜……朕能替你動怒,卻如何能替你遭難流血?朕的胸膛能替你捂熱雙手,你卻能回朕一份生氣嗎……”他幾乎撲伏在慕洵胸前,然卻只是將臉小心貼在他胸膛單薄褶皺的衣料上,他用盡全力地與他貼近,卻又仿佛生怕擾了他的安睡。

“這是……”陸戟雙瞳倏然一凜,將手輕輕探入慕洵的襟內,無聲片刻。他突然喊道:"柳楓!來人!他、他的心脈!朕摸到……凡矜尚未……尚未……"皇帝視線模糊,難以抑制地流下淚水。

柳楓伏倒在床沿,被皇帝一聲驚起,他頭痛欲裂,竟一時不知方才自己究竟是因高熱身乏而昏睡過去,還是因傷痛過甚而短暫昏厥。

他探了心脈,確覺掌下仍有微動,隨即再探鼻息,闔目輕嘆,而後由一旁攤開的布巾中取出長針來。

見他如此動作,陸戟眸中微亮,急迫的張口,卻發不出任何音調。

寂靜非常的暖閣中能聽見炭火劈剝作響的聲音,柳楓長針施下,開口蓋過皇帝呼吸間的喉音:“陛下江山未定,他撇不開身的。”

不及陸戟回應,暖閣門外突然想起一聲帶著啜泣幼聲:“嗚……爹爹……”

陸戟一聽那聲音,眼淚頃落。

他大步開門,見皎月抱著一團暖布,摟著清兒,倆人哭得一抽一抽的,皆不作聲,只在看見他的一瞬之後,小陸清才抽抽噎噎地放聲癟開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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