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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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書府坐落在皇城東面,像長街繁華處辟出的一處禮教界碑,定然矗立在八卦正東的青龍位,巍然繁盛之餘而不改其襟懷磊落之本質,一如其他尚書府那樣,碧瓦朱檐,雕廊繡柱,門庭外吊了成簇的墨蘭盆景,眼下正開著,上頭壓了一層薄雪,花枝奄奄,顯然凍傷得厲害。

慕洵只瞥過一眼,便匆匆與皎月隨小廝入了內院去,眼前景致即刻便大相徑庭起來。

若說外庭內秀華麗,如摹文人山水,亭臺游廊、水榭旱舫皆含隱匿之瑰色,內院則歸入一幅白描暮景,既無折墻掩映,也少門洞漏窗之窺意,只留了一方淺池,湖石虛疊,寬敞庭園中當空佇立一棵參天古木,嘉樹如樞軸,罩掩著先帝親賜的鑲金匾額,上書“抱誠守真”四字,匾上落了一層薄雪,沈沈鑲掛著。

連庭院中也透露出一股單調的暮色,鏤空地磚上冒起一簇簇深墨色的雜草,奄了、死了,墊在雪下掙紮著伸出一段枯黃的殘葉。

雪面地滑,小廝放慢了腳步,示意他二人當心些,但仍行得很急,伴著雜亂的腳步聲穿過正堂,徑直往居處行去。

蔣泉官居從一品尚書,為官清貴,地位尊崇,人品貴重。慕洵向來敬重於他,亦知他先室早亡膝下無子,門下的幾位學生皆成英才,散任於各部卻無黨私之嫌,各司其職,周而不比,於宮於朝,有口皆碑。

慕洵只是未曾想到,這樣一位尚書的府邸竟會如此冷清,內院的白墻上潑了半層青苔,上頭隱隱存著雪色,仿佛將院落幾十年的時間全部囊括進去,勾出成片不存在的斑駁竹影,竟在這輝煌包裹著的簡樸院落中落下一個文人清寂的色彩,清疏淡影,高情遠致,脂膏不潤,白首無渝。

一進屋,便看到床榻上一動不動地躺著一位老人。

慕洵走上前去,但見老者形銷骨瘦,面容枯槁,微微睜開的眼眸中蒙著一層灰翳,口唇裂痕縱深而無血痂,面頰凹陷下去,吐氣細微而進氣無多,儼然一副將死之態。

他駐足頓過片刻,那小廝尋來一團軟巾疊在床邊陳舊凹陷的蒲團上,附身對老人說了些話,而後向慕洵垂首告退,避出屋去。

“皎月,你也去屋外候著。”慕洵並未回首,只是如此吩咐她。

小女婢望著那蒲團欲言又止,只得捏著衣角稱是告退。

待屋門合攏,慕洵闔眸緩過一息,喉間發哽:“蔣尚書……”

蔣泉的眼睛動了動,目光灰蒙蒙的,也不知是不是看向他,無聲囁嚅著什麽。

他靠近床榻,撐著床沿托腹緩緩跪在蒲團上,俯身貼耳道:“您說吧。”

即便疊上了一層軟巾,那蒲團依舊堅硬硌人,足以得見屋中侍者的赤誠,卻也足夠令人疲累。常人尚且如此,何況如今的慕洵。

蔣泉病得迷糊,嘴裏反覆念叨著“忠英”二字,像發了譫語。

“忠英……是方才那小廝的名字吧。”往日在宮中相見時慕洵便聽他提過這樣一個孩子,說是個幹凈識禮的仆從,進府時歲數很小,這些年一直跟在蔣泉身邊,耳聞經綸,目染詩畫,兩人相互照應之餘,也被蔣泉當做兒孫輩教養著。

“……是個好孩子……大人……大人且信……”蔣泉的話語幾乎一字一頓,他極其緩慢、極其用力將它們擠出胸腔,再幹扁的匯聚出一道散氣,將那些失真的字句傳遞給這位正俯首聆聽的重臣。

慕洵低聲應著,不敢打斷他,只挪開一只手,有些吃力地皺眉撐至腰後。

先前的一番急行,本就於腰腹受累,何況此刻還要躬於這堅硬如石的蒲團之上,便是他聚著十二分精神凝神聽蔣泉喃語,身上近乎尖銳的感受仍是孜孜不倦地警醒著。

“枕下……信是……是老夫所述……讓忠英錄的……”

慕洵將那信封拾起,但見封面無題,只在封處蓋了蔣泉的一方印。

“老夫如今行……行將就木,顧不得大人的身子……累你於此……”

“蔣尚書素來親待凡矜,何必見外。”

“那便……那便……”蔣泉喉間發出一陣洩氣般的聲響。

“蔣尚書!”慕洵心驚,吊了一口氣懸在胸間,立刻直身喚他:“蔣大人!蔣泉!”

蔣泉靜過幾聲,轉而再次動了動唇。

“蔣尚書……”慕洵心口未松,提氣再聽於他。

“莫困於心……慕洵,莫困於心……”他突然念起慕洵的名字,正如一位長者對小輩的告誡,“陛下與你……皆是如此。”

“蔣某任……任……任、任於……”蔣泉念了許多個“任”字,似乎總卡不過那字中的一股氣,半晌只嘆出一口濁音,再起不得。

“……忠英……”緩過一陣,他又在念那小廝的名字,聲音中帶著些許迫切。

“忠英,進來!”慕洵擡聲喚道。

小廝應聲而入,顯是早有預備。

“大人,快請回吧。”那孩子十五六歲的模樣,紅著一雙眼,話音有些哽咽,進屋便說:“請回吧,老爺不希望您見喪。”

慕洵怔了怔,見蔣泉嘴唇微張,吐氣洩出一個“走”形。他皺了皺眉,只得側身向名為忠英的孩子招了招手,示意他上前幫扶一把。

“那信,務必請您獨覽。”忠英即刻將他扶起,將人送至屋前,便道:“恕小的失禮,不送大人了。”

“你且去吧。”

那孩子聞言行禮,不候他二人轉身,便將屋門合上。

“蔣泉,凡矜這便告辭了。”慕洵站在那合上的屋門前,音落即行。

皎月幾乎跟不上慕洵的步子,亦無心欣賞滿眼琳瑯宅景,只覺得腳下生了風,心中更有十二分的擔憂,卻只能疾步跟在主子身後半米的位置,不發一語。

穿過三層院墻,暮暮朝朝,晦後彌新,繁華落處仍是一間氣派華美的尚書府邸。

馬車始終等在門外。

登車的臺子有兩階,慕洵扶住車框,掀簾時突然聽到了一陣哀哭,頓了一步,轉頭說到:“皎月,你上來。”

“大人,那府人……”皎月怔怔向那府門看去,但見方才幾位看門的小廝從衣襟裏掏出一段素縞,鄭重地系在腰間,而後伸手將門外的彩燈籠依次取下。

“上來!”慕洵並不理會她的怔楞,擡高聲音命令她。

小女婢驚而回神,她幾乎從未聽過慕洵這般嚴命的語調,帶著些害怕地鉆進車裏。

馬車不小,一經皎月坐穩便即刻啟了程。

小女婢不知自己犯了什麽錯,自登車便不敢擡頭看著主子,只捏著衣角不做聲。

慕洵提了兩根手指搭在車簾上,簾下流蘇隨馬車顛簸發出並不清澈的聲響。

如此片刻,直至馬蹄行過一段長路,他終於還是將手放下了。

“嚇到你了?”

慕洵的聲音輕輕從身旁傳來,還是一如既往的溫和。

皎月躲閃著目光擡了頭,見慕洵握著一封書信,面帶歉意與寬慰,眼尾發紅,強作平靜地向她望著。

她定了定神,從袖中掏出一方帕子,傾出身子為慕洵拭去額前的一層細汗。

“大人怎麽出了這些……”小女婢突然停手,目光掠過他顯態臃腫的腰腹,望著慕洵稍顯蒼白的唇色,吸入一口涼氣,試探著問道:“大人是不是……開始疼了……”

她小心地伸出手,想幫慕洵解開外袍,還未觸及袍帶便被慕洵攔下。

果不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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