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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二胎開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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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陽當空,澄州府長街正中。

絳紅官衫的欽差被這群衣衫襤褸的長者攔堵路中,他們並非言辭懇切,卻聲聲逼得他騎虎難下。

慕洵被那老者攥緊了手臂,上百雙眼瞳環刺身周。他深眸一斂,輕輕吐出一息,餘光瞥向身旁自稱“小小烏紗”的黃平津。

黃知府麻衣負手,笑得仍像一尊活佛。

“各位稍安,待我此番回城,定會向聖上稟明災況。”慕洵鄭重地環視四周,目光忠懇地落在每一位災民身上。

身前的老翁聽他如此回覆,突然顫顫雙膝又要伏跪下去。

“欽差大人應當明白老漢的意思!”那老翁屈膝往下,可手上抓握慕洵的力道絲毫未減,慕洵只感小臂緊痛,無意間卻見老翁手指粗壯,粗糙卻無老褶的掌背青筋暴突。

這是一雙孔武有力的壯年武人之手。

“大旱在即,賑災撥款不過僅供果腹,老漢這等,乞食尚且艱難,風餐露宿如何安身吶大人!”偽作老翁的男子嘶啞著嗓子,緊錮著慕洵的雙手,隱在窩發虬髯下的嘴角幾不可見地揚起譏色:“以大人才幹,無非是同聖上說兩句枕話。”

慕洵目露微愕,奈何雙手收束動彈不得,只得擰眉望著他,不怒反靜,緩問道:“你可知這是視王法於不顧?”

“大人為鄉民謀福祉,我等草民感激不盡啊!”那武人不答話,垂首跪拜下去。

他領身一拜,身後成群的“流民”便隨之伏跪下去,引得當街百姓聽聞感激之聲接連拜倒。

“草民感激不盡!”眾人皆道。

原本只是件刁民威求照拂的荒唐事,可如今這當街的跪拜不為聖上而為官差,明面上便成為慕洵的逾矩。

文武百官會理會這群偽裝“流民”者對他的刁難嗎?他們只能看到事情的表象結果——澄州街府,眾民跪官,拜聲逾朝。

屆時饞口鑠金,慕洵不怕,可鄉民者眾,有意者只需悄傳風聲,積毀銷骨的終將是他。

他若答應流民乞求,便有愧於先祖兩袖清譽,有愧於陸戟凡事盡信;可若拒絕,便難解當下困局。

慕洵自知,男身育嗣的聲名在外,縱然自己無愧朝綱,於民間也無甚讚譽,可此時地處澄州,周身一眾皆為其父老鄉人,他從未希求錦繡還鄉風光大盛之勢,唯念這寥寥鄉域,百姓無怨其德行,鄉民無愧其出處。

即便這區區冀欲,也將成奢望嗎?

“咚——咚——咚——”

接連拜聲中,踏實沈悶的重錘聲帶起地面塵灰瓦礫競相震顫。

“什麽人!住手!”說話的是黃知府。

他少見地收斂笑顏,粗楞楞的手臂捆包麻衣中,大臂揮展,隨行侍從奔至重錘石墻的男子跟前捕縛其臂。

“何方刁民,竟於欽差視前損毀石壁?”黃平津微目圓瞪,怒視此人。

“黃知府原來不是啞巴。”出奇不意的,眾人身後傳來一聲朗笑,人們循聲望去,見一朗目男子,冠發高束,英姿颯爽,負手緩步渡於街側。

其後跟有數位輕裝侍從,粗麻寬衣一甩,露出內裏的銀絲軟甲,腰玉配刃。

“你又是何人?”黃平津再問。

男子不答,卻目有銳意。

“欽差巡街,知府作陪,攜配甲私兵攔道乃是大不敬!”黃平津見他面生,衣著打扮也非尋常百姓,只道是多管閑事的別州豪紳,見官卻不作禮,愈加盛怒勃然:“你可知罪?”

“這話不該你黃平津來問吧?”那男子站在豆腐作坊正前不遠的位置,微一側目,便有隨侍牽著此前被大漢脅迫帶入作坊的小童緩緩走出。那小童臉上仍掛著驚恐的淚痕,見到街前眾人便害怕地攥緊那隨侍衣角,一個勁兒往人身後躲。

“朕倒要問問,你可知罪!”陸戟面生怒意,目瞪知府,眉角高揚,沈聲吼道:“開墻!”

未待眾人反應,那原本被州府侍從縛臂的天子護衛發力一掙,登時從約束中脫身,與得令而至的一行武人合力砸墻。

那圍墻堅實牢靠,重錘強擊下震得地面緊顫,街邊車鋪酒舍,招巾搖曳,連得滿街百姓五臟共晃,耳內嗡響。

不出數秒,在黃平津未及下令駐足怔楞之時,高大石墻已然崩裂,土石瓦礫沈悶地砸在盛夏滾熱混沌的地面上。

頃刻間,滿街沈寂。

石墻背後的街面似乎與墻外並無二至,唯有墻內那一雙雙失神無光的雙眼,佝僂孱弱的脊背,老弱婦孺皆如餓殍,在這日中極盛的午後日光下,竟似罩有一張隱天蔽日的陰網,暗沈沈地蓋在眾人心上。

長街上伏跪未起的人群中隱隱傳出哭噎聲,墻內流民眼光閃爍,卻一時無人大動。

“陛下。”絳紅官衫的慕洵面朝陸戟拱手跪立,沈靜的嗓音在烈日旱風下稍顯弱力卻未失氣勢:“誠如陛下所言,澄州知府黃平津,諂上欺下,貪腐成性,圍墻掩惡,苛待難民。其官上作惡,罄竹難書,懇請陛下嚴懲!”

陸戟與他對視一眼,面無異色,開口道:“來人,將這澄州知府叩官拿下!關入府牢,監押候審!”

此令一下,天子護衛上前將那兩股戰戰不能自已的黃平津反臂押叩,難民窮叟皆出墻外,一時間,哀泣與感激之聲傳逾遍野。

而後半月未出,知府入獄,皇帝親審,誠有無視王法者游辭巧飾,然實事於前,罪行昭然;田桑枯敗,百姓蒙難,有欽差視田,引澄州南面江水入流,引渠灌溉,疏解田困。朝廷撥款與州府貪贓悉數下放民間,建河道,賑災情,澄州旱境,漸時回春。

天子聖駕於災賑穩定後回返皇城。

返程的馬車臨行近郊偏驛時已至傍晚,與身負皇命去往澄州時不同,此刻陸、慕二人皆著夏日常服共乘車內,未谙世事的小陸清安分地蜷作一團,躺在慕洵懷中酣睡。

陸戟知他身邊這位親命的欽差前些日子監察灌道修築、安民放糧,忙得腳不沾地,這些天在車上總是昏昏沈沈的,有時陸清鬧著要他逗趣,慕洵也常於半途神情萎頓,沈潭般的眸色被那長睫罩攏著,整個人倚在馬車窗棱旁努力撐著眼皮與兒子繞手指。

這時慕洵恰從迷蒙中醒來,將晚的紅霞從窗外映照出燦爛華景,照在他清俊的側頰上勾出一抹艷色,他眉間微蹙,拂袖遮了遮眼,咽下喉間毫無來由的苦澀感。端身明目之際,卻見陸戟懷抱著熟睡的幼子正直楞楞盯著他。

“你今日格外疲憊,睡時面色也不好,是不是身上不舒服?”陸戟從前襟中掏出一方金線軟帕,握在手裏將慕洵額前生出的清汗拭去,又用手背貼了貼他膚色淺白的前額。

慕洵略一偏頭避開他的觸碰,淺笑道:“無甚要緊。大概是夢到陛下審訊那日,黃平津滿面訕笑,自認有理般竭力吼著‘靡費罪小,節儉罪大’的模樣,微臣每一想到他盡力諂媚的那副嘴臉,實在是……實在令人……”

陸戟見他突然頓聲,閉口闔目,前額又濕,扶於馬車窗棱旁的指尖倏然收緊,鼻息深促,頸前微突艱難地滑滾一道,顯然正忍耐著突如其來的不適感。

“怎麽了?”陸戟將陸清但臂摟穩,伸掌順撫慕洵強挺著的背脊。

這回慕洵並未避身,安生靜緩了一陣,忽又眉間緊皺著擡起眼,費力看向身前不遠的那道勾花車簾,張口很是艱難:“……停車。”

聲音低弱無力,似乎沒有好轉的跡象。

“停車!”陸戟朝外喊道。

車夫聞聲提韁,馬蹄聲紛雜淩亂,逐漸趨停。

車將停穩,未待車夫出聲,陸戟便見那人汗珠滾落,喉骨與鼻息都顫得厲害。

慕洵擡臂撐住車門側框,掌背輕拂隔門垂簾,並未理會陸戟的攙扶,兀自躬身下了車輿。

皇帝何曾見他如此,當即從車內臥榻上取了一塊錦巾,蓋在陸清僅套了件肚兜的小肚子上,趕忙抱著兒子下車尋人。

眨眼的功夫,慕洵已快著步子隱入車道兩旁的樹林裏。

小皇帝抱著兒子往林中邁步時,只聽一陣壓抑的嗆嘔聲自樹後光影中斷續傳出。陸戟探身去尋,果然見到慕洵背向車道,扶在一棵蒼天木後傾身泛嘔,身形躬顫,仿佛頃刻便將倒下。

陸戟趕緊邁步上前,扶住他虛薄的肩膀,皺眉問道:“怎麽這樣難受?是不是行程太趕?”

慕洵吐過一陣,身上爽快些許,立刻安撫地拍拍陸戟因緊張而大力捏住他肩骨的右掌,接過他懷抱孩子的左手下提握著的半壺清水,淺口漱過:“大抵是連天日灼又周途顛簸,不慎中了暑氣,回到驛館歇息一陣便好。”

他勉強掛出一道寬慰的笑意,回身時卻被那扶肩的手臂摟貼住背脊,慕洵不得不微微仰視著陸戟遍及憂色的深眸,胸廓之中突如皎鹿猛跳。

“勞陛下掛念。”慕洵迅及避開那熱烈的目光,淺淡的血色瞬時攀上他略顯失色的頰面。

陸戟見他此態,眉宇一松,唇角喜不自禁地揚起,眉峰間溢出兩道少年風流:“如今兒子都躺在懷裏了,凡矜怎麽摟不熟似的,竟還這般羞怯?”

傍晚的林間吹過一道風浪,溫熱卷湧的習習風氣吹拂在二人面上,羽毛一般搔得人心緒悶癢。

“咳、咳。”慕洵當風輕咳幾聲,目光停駐在皇帝前襟的暗紋上,“陛下回車吧,天將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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