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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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楓上午方離開慕府,只一個午飯工夫,又拽著藥箱火急火燎黑著臉踏進了府門。

“慕凡矜你也消停點!”他兀自甩了領路的管事,徑直推開慕洵的臥房。

房中空無一人。

柳楓一楞,“人呢?”

那年長的管事緊趕慢趕的追在後頭,這才停下步子喘過好大一口氣道:“呼,老奴話還未完,柳神醫太心急了些……呼,大人還在書房……”

管事話未說完,就見柳楓又甩著藥箱折步往書房走,只甩下一道帶著旋的風留給他。

柳楓大步流星的來到屋前,推門第一眼是立在一旁手捧官折小聲念著的皎月。慕洵坐在案後微微挺著腰,他身後放了軟墊,一手搭在案幾上,一手覆在身前不動,正聚精會神的聽皎月念奏章,垂眸思量著。

“挺會養哈,慕凡矜。”柳神醫再三壓下心火,咬牙笑道:“我柳楓行醫這些年,頭一回見人靜養養到書房裏看折子。”

慕洵換了常服,一身柔白的底襯搭了翠竹暗紋的外袍,此刻腰束未收,布料松散的垂攏著,瞧著倒有些風流。

一見柳楓,皎月立刻放了折子,眼裏帶上委屈,“柳神醫可算來了,大人午膳用得少,方才批了幾道折子又嘔了,婢瞧大人精神不濟勸他歇會,大人卻還要婢代念折子與他聽……”皎月說著,長杏似的眼中又暈上水光,“柳神醫,幫婢勸過大人吧!”

柳楓一時不知從何怒起,卻見慕洵坐在邊上歉疚地笑笑,更氣得無話可說,端了藥箱實實置於案上,翻了他的腕子搭上脈。

慕洵也知自己不對,見他無話,賠著笑先張口道:“是我有錯。”

“小民可不敢說慕大人有錯。”柳楓也不看他,轉手輕按慕洵側腹兩處。

慕洵登時一顫,下意識擡手去擋。

“知道疼了?”柳楓擡臉瞧他,看他臉色白著,額前一層薄汗。

“前幾日已能吃得好些,今日不知為何……”慕洵喉間緊了緊,手掌貼著微隆的前腹輕輕撫動,顯然仍是不大舒服。

柳楓一瞟他案幾,見鎮紙下壓著批到一半的奏本,上頭朱墨未幹,一旁還散著兩處墨點,根本是實在撐不住才停了筆。

“前些日子我好容易幫你穩下,這次又不好了怪誰?”柳楓翻了翻藥箱,遞一瓷質青盒給他,“是山楂做的薄糕,感覺欲嘔就含上兩片。”

慕洵謝過接下,立刻取了一片放在舌上。

“到底什麽折子,非要你親自批閱?”柳楓疑惑,轉頭看著皎月,“方便念來我聽聽?”

皎月望向慕洵,見對方微微點頭,跟著念道:“……臣德薄而位高,久病沈屙,力少任重,恐以折足而負陛下。願陛下垂累世之恩,乞臣骸骨。”

“這是哪位舊臣急著告老還鄉啊?”柳楓挑眉,“新君方立朝綱未穩,這麽著急怕是做了虧心事吧。”

“是蔣泉蔣侍中。”慕洵咽下酸甜的糕片接語道,“此人為人倒是正直,就是性子急了些。只怕是誤會了新君,想早些回鄉享清福。”

“你還是少操勞些吧,”柳楓見他向皎月伸手討折子,立刻截了收在一旁,“臣子請辭竟也要你管,那小皇帝是太放縱了。”

“是我請吏部送來的,”慕洵並未向他討要,反而微傾了身子又拿過一疊,“朝臣我總要熟些,離官和調任上好為陛下把關。”

僅是這樣輕輕動了身子,柳楓見他腹上的手掌撫動得又頻繁了些。

“凡矜,你這樣是安不下胎的。”柳神醫心也靜了,話裏多了幾分語重心長:“明日不能再上朝了,你先臥床一日,之後再看。”

“柳楓……”

“你明日要是去了,今後就莫再找我。”柳楓並不給他好臉色,收拾了藥箱擡腿便走,臨出門前轉臉道:“對了皎月,折子都包好,趕緊命人送回宮去。”

“是!”皎月爽快的回禮。

慕洵不再逞強,任由皎月強攙著回了臥房。雖然柳楓未說,但慕洵知道他清楚自己身下有些見紅,身上的不適遠比他表現出的厲害許多。

他終究有些怕,第二日乖乖告病在床上臥著,被窩裏揣了個細棉包裹的火捂子靠近腰腹取暖,微隆的那道小弧烘的暖盈盈的,身子總算好受些。

柳楓照例來為他看脈,未近府門就聽見身後有人叫他,回頭一看,是張繼。

“柳神醫是去看診?”張將軍毫不避諱身份,站在街邊張口問道。

“朋友妻室有喜,請我去看個脈。”他即刻編不出完美的理由,總不好說是去給慕洵安胎。

兩人於是寒暄作別,卻同行了一路,最後都在慕府門前停下步子。

柳楓暗叫倒黴,心道這大將軍有馬不騎有車不坐,為何偏要步行來此還恰巧撞見他。

張繼知他二人是舊友,倒覺得奇了,玩笑問道:“我記得慕大人還未有妻室,難道是金屋藏嬌了?真是人不可貌相。”

“不不,在下只是順路看望慕大人,將軍莫要玩笑。”柳楓連忙借口,心道你這不是開慕凡矜的玩笑,你是辱了陛下。

府人見到張繼,連忙要找小仆前去傳報,卻被張繼制止,說是陛下親托,請他暗中探望慕洵,要小仆切莫聲張,更別驚擾慕洵休息。

柳楓不得已跟在他後頭,待到了臥房,張繼示意柳楓先進去,自己只在門外探視一番,並不叨擾。

柳楓推開門,背上一層冷汗。

慕洵見他來了,撐著身子準備起來,柳楓按下他,使眼色示意門外,正當此時,皎月收了藥碗轉身,見他喜道:“柳神醫來啦,大人才服下您安胎的方子,這會兒……”

“皎月!”慕洵忙止住她的話茬。

張繼既知自己已被發現,一時又心中大震,遂而猶豫著開口:“那是……什麽意思?”

“望將軍保密,莫要告知陛下!”柳楓即刻朝外拜禮。

“……竟是陛下的孩子?”張繼再驚。

慕洵臥在床邊尚未有言,卻知現下已然不必再瞞。他支著手臂撐起身子,靠在床邊正了正衣衫,平靜地看向門外:“將軍既知,還請替在下瞞過。”

“正是山河新固,多事之秋。朝局紛亂,國喪未滿,又逢陛下年少新立,心慮本難多顧,明流暗湧之下實在不宜兼望於在下,”他頓了頓,將錦被往腰腹上多提了些,又道:“況在下與陛下並無婚配,此事若有流傳,眾口鑠金,於新君不利。刀筆百姓,知我罪我無甚要緊,然於陛下,萬不可以此毀之。”

張繼聽他這一番話,於門邊長久的沈默著,最終現了身踏入門內,伏單膝而拜:“大人之忠赤,末將欽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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