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什麽時候看總是遠遠的。 (3)

關燈
貓。

他們互相取笑,覺得還不盡興,又抓了泥,給對方抹。打打鬧鬧間,突然都不出聲了。

潘寧眼淚汪汪地看著他,好像非常委屈似的。慕遠脫下自己的衣服,一點點抹掉她臉上的泥。然後扔了衣服,手顫顫悠悠游到她溫暖的脖頸,環繞一圈,觸摸她飛翔的鎖骨。

她的衣衫早被雨淋濕,黏踏踏地貼著身體,映出一塊塊肉色的肌膚與白棉胸罩兜出的沈甸甸的臉部。他的呼吸一下抽緊,忘記飛回到八年前,他看到她落水後濕漉漉的衣衫下青澀抽芽的身體,又想起病重中百爪撓心地探索她身體而不得,體內如遍灑火種,從情竇初開的青春一路蔓延過來。

潘寧敏感到他的猶豫,抓住他的手,壓到自己的乳房,就那麽桀驁不馴地望著他。

這只手一下點燃引信。他喉結滾動了幾下,低吼一聲,突然進攻,他包裹住她的乳房,好像估了估大小和質地,就從衣襟下擺侵入,幾乎是粗魯而急迫地摁揉。那種柔軟和堅硬是他未曾體驗過的,他覺得自己要在掌下方寸之地爆炸了。

在她的幫助下,他從袖子裏抽掉她的胸罩,剝下她裙底的內褲,此刻她與他只隔了一條薄而透明的裙子了。他望著那具若隱若現的軀體,用手指從上到下勾勒,雙用唇梳理一遍。

最後,他將整張臉棲息在她胸口,隔著一層布片反覆親吻她的乳頭,直到乳頭若小荷尖尖,在襯衣裏呼之欲出。他的表現是這樣的青澀動人,她從未體驗,只覺得全身的骨頭在他奇異的動作中一根根銷蝕,化成了一攤又一攤的水。

她戰栗著,沒有實際接觸,卻達到高潮,而他也在她的滿足中一洩如註。

他們擁抱著躺在雨衣上。蕉葉掩映的天空依舊深沈,雨點沿著葉緣淅瀝打在他們身上。

好像在夢裏,怕夢醒後一場空。他們略微平息後再度擁抱,撫摸,交疊,翻滾,像兩只盲目掙紮的獸,就算鬥得血肉模糊,依舊不得其門而入。

“為什麽,即使是這樣仍覺得你很遙遠。”

“不,是你的。只有你,你看,它喜歡你。”

“你害怕不能縱然我未來?傻瓜,除了你,我還需要什麽未來。你要為我好好活下去,答應我。”

“我以前覺得自己一無所有,連愛情都是奢侈。可是現在,心裏很滿,很充實,我終究是抓住了點什麽。”

慕遠感覺自己在飄,身子越來越輕,像煙,像灰燼,要去那遙遠之地。

想到會永遠見不到潘寧,他緊緊抓住她的手。

她的手是暖的,有著人間的溫度。他大口喘氣:“聽著,寧寧,你明天就回愛,你讓阿貴送你。”

“我不。要走一起走。”

“好孩子,你不是不想我死嗎?要想利用政策,你必須回家,而我找最近的派出所自首。”

“我們一起去找我爸。”

“那就遲了,他們在監視我,我知道的。我越早自首越好。而你及早回去後,可以幫我咨詢你爸。”

潘寧遲疑著:“你會不會是想拋棄我,一個人逃走?如果你真的想逃,我們一起走吧,你總歸需要人幫你做飯洗衣服什麽的。”

慕遠捏了捏她的鼻子:“傻孩子,又不是在拍武打片,亡命天涯很讓人向往嗎?賴昌星都引渡回來了,我逃哪裏去?”

“你犯的錯會很嚴重嗎?”潘寧無比仿徨,“我總是不安心,好像這一別,就再見不到你了,我非常非常恨你,你為什麽要糟蹋自己啊。”

慕遠微弱地笑:“嚴不嚴重都是犯了錯,犯錯就要付出代價,不過,你別擔心,我們總會見面的,你想想,我們分別八年,不也見了嗎?”

“可是我沒等到你就結婚了。”

“結不結婚我都愛你,做不做愛都是愛,形式不重要,把彼此放在心上,就等於天天在一起,聽我話,回家,不要胡思亂想,明天,也許我不能送你。你知道,我怕我會留下你,你一定要比我堅強。”

他們回到船上,雨已經停了,一輪淡月在雲霧裏顯山露水,若毛邊紙一樣,有著粗糙的輪廓。船櫓一片片絞碎月光和島的倒影,向生活的別處遠去。

潘寧在水聲中回望越來越遠的小島,淚水嘩啦啦湧了上來,島就在這淚水中加速沈淪,也許等到天亮就倏忽不見了,只成為日後漫長日子裏一個突如其來的恍惚。

她終究是兩手空空,來去之間,沒有拿到一點留存。

慕遠已經不知道是如何從“野狼”那裏回去的了。他的腦子就像一幕電影放到了最後,出現滿屏的黑和一個雪白耀眼的“完”字。連送別的背景音樂都沒有。

他回到公寓,關上門,坐在窗前,根本也不知道在想什麽,醒過來時已經幾個小時過去了,如果不是饑餓、排洩等生理需求,他可以一直僵坐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什麽了,要受這樣的懲罰。媽媽說,路生,媽媽走後,你面前是一片濃黑,但你要挺下去,總有一天會迎來曙光……他想說,不,他們現在把最後一絲光亮都堵上了,我活著為了死,我毫無意義。

他找開窗戶,仰起頭,加州秋高氣爽,天藍得不像真實。他哆嗦著爬上窗臺,想,什麽都不要想了,跳下去吧,一了百了。只要幾秒鐘,很快,連疼痛都顧不上就到了天上……

他閉上眼,正要縱身一躍 時,屋裏鈴聲大作,他沒去接,但鈴聲幹擾了他的心神,“野狼”的話又回蕩在他耳邊,他說:我們只是被命運打了一拳而已,這一拳是很重,把我們直接打趴下,可是,我們究竟能不能站起來,讓命運那個老家夥驚訝一把?別人我不能打包票,但我覺得你能……你說你沒做錯什麽,是啊,什麽都沒做錯,卻用死懲罰自己,這不是本末倒置嗎?慕遠,你的人生不是沒有希望,不

是沒人看得起你,我告訴你,我就看得起你,帶你來美國前,我已經知道你得了這個病,但我不怕,也沒動搖過培養你的信心……最後,我跟你說,這個東西在這裏並不可怕,有藥可以控制,美國已經不死人十幾二十年了,那個籃球明星叫什麽約翰遜的不照樣打了十多年的籃球?我知道你現在這段日子會難挨,但你終將會挨過去的……

他從窗臺爬下來,接起電話,是潘悅嬌滴滴的聲音,“HELLO,我是潘,接到我的電話是不是有點驚喜?嘿,別竊喜,我沒有喜歡上你,我只是想問你會不會開車,我明天想去約塞米提,一個人開車未免太累,想跟你輪玉。”

他說,抱歉,沒空,掛了電話。

他的確沒空,死亡的陰影時時環伺,每一天都是最後一天,他希望過得充實。

漸漸地,他開始習慣死亡追在屁股後頭的日子。每天清晨睜開眼睛,他會對自己說,恭喜你,又活過了一天。

除了學業,除了“野狼”的業務,他開始關註自己民的同類。有一天,他忽然領悟到,他的日子,其實跟其他人的日子並沒有本質的區別,其他人不也都在死亡的掌控下,隨時要準備無常的造訪?只不過,在他這裏,死亡如明鏡高懸,而別人那裏,死亡躲在暗處,比較說來,他比別人有著更大的主動權,因為懂得生命的易逝,對時間開拓的深度要遠勝於別人。

這樣想著,他也就稍作釋然。

只不過仍是緩解不了焦慮,睡眠不好,總是夢到自己死亡。各種慘狀。醒來後,便問自己:為什麽他要受此懲罰?誰該來為他的不幸埋單?

他一遍遍地回想地下室被捉弄的一幕,那張孩子氣的臉在千百次的回想中越來越熟,仇恨也在胸中如風雲翻覆。

他性格的變化是在不知不覺中改變的,他自己還沒意識,已經是另一個人了,潘悅說他像一片烏雲,哪裏有他,哪裏就會下雨。

不過,潘悅並不討厭他。似乎還有幾分青睞的意思。她三天兩頭給他電話。也沒什麽事,就是流水賬一樣傾訴。因為是潘寧的姐姐,他倒也沒摔電話。事實上,他一度還喜歡聽她在電話裏絮絮說話,她們姐妹的聲線相差不大,他聽著聽著時掌會恍惚潘寧在電話線那頭。

但潘寧是永遠不會那麽多話的。即使是自我陶醉,他也知道分寸。

有一日,潘悅提到了潘寧:“寧寧20歲生日,媽媽想給她送點東西,我也有些買了沒穿丟了又可惜的衣服想一並郵回去,她想穿也可,不穿的話送人也還體面,那是大牌。你什麽時候到我這裏來取一趟?”

慕遠去了,那是他頭次造訪潘悅的公寓。

門上虛掩的,他敲敲門,裏面悶聲傳出極其不耐煩的“你還不快滾”之類的話。

他推門進去,好家夥,屋子可真夠亂的,衣物、手袋、棉簽、易拉罐、廢棄面膜、團成一團的可疑紙巾扔得滿地都是,吃剩的方便食品在茶幾上散發異味,拖鞋門前橫一只,沙發上又睡一只,觸目驚心的是吧臺下砸碎的幾只琉璃小碗,在燈光下,流瀉出可憐兮兮的光芒。

潘悅在臥室裏抽煙,一股辛香的味道頗有點刺激地溜出來。

慕遠將琉璃碎片拾起,走到臥室前,還未來得及叫人,一個枕頭朝他飛了過來,他接住,說:“潘悅,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潘悅聽出是慕遠的聲音連忙轉過身,僵硬的五官在瞬間堆出柔美的笑來:“喲,稀客,什麽風把您老人家吹來了?”潘悅說中文,時常會擺出些中國特色的俚語,在異國他鄉聽來頗有幾分幽默效果。

“你如果甩條帕子站在門口,很像那什麽……”

“刻薄,不過人來得正好,剛剛約翰那狗雜種走了,我們大吵一頓,他說中國毫無人權……”

“小姐,我已經接夠了你的情感熱線,此刻就饒了我吧,我是來取衣服——”

“衣服?你的衣服怎麽會在我這裏?”

慕遠翻了個白眼:“你不會是耍我吧,你說你妹妹生日,你有些衣物要寄給她……”

“哎喲。”潘悅猛拍自己的腦袋,“想起來了,我是說過這碼事,不著急,你坐,咱們先聊聊人權的問題,喝點什麽?啤酒?”

潘悅站起來,扭動腰肢去取東西,她還穿著睡衣,銀色絲質的,走動的時候,衣物從上到下,過火一樣,瀉出一攤凜然的波光。

他跟過去,說:“不喝,沒時間。我拿了衣服就走。”

潘悅轉過身,撅著紅唇熟門熟路地擺出一副天經地義的女士優先的姿勢:“易先生,你這就不紳士了。女士有邀請,你就算不願意也要將就片刻。”

“真不喝。”慕遠將易拉罐重新擺回。

“那麽,來根煙,別跟我說你不抽,你不喝酒不抽煙,人生還有什麽意思?這可不是一般的煙哦。”潘悅擺了擺指尖的煙,像特別熱情的女主人,非要客人賞光一二才安心似的。

“不抽。我的人生本來沒有意義。”

潘悅湊近他,神秘兮兮的:“我也時常覺得人生無聊,抽了這個,多少有點興頭,試試?不嘗這個,你的青春就像沒開放過。”

慕遠凝神看她幾秒,突然搶過煙,將煙頭狠狠掐滅在煙缸裏。

“餵,一支好貴的,你不抽也不必糟蹋我的東西吧。”

“啪”的一聲,慕遠狠抽了她一記耳光。

潘悅被打得踉蹌了一下,目瞪口呆後,撒潑:“你打我?你以為在中國可以隨便打我嗎?我要報警。”

“請便。”慕遠冷峻地說,“下次別讓我撞到,撞到就不是耳光的事。”

慕遠轉身。

“餵,等等——”潘悅躊躇著說,“你是在關心我嗎?”

“你找死我不管,請不要在我面前。”

潘悅撲哧笑了起來:“你拿把槍頂我頭上,倒是可以直接去好萊塢拍片了,你演冷酷殺手挺適合的。罷了,我領你情好了,不過下次下手輕點,人家好歹也如花似玉的,來吧,找衣服。”潘悅扭身翻箱倒櫃去了。

衣服一件件亂糟糟飛出來,慕遠一件件接住說:“己所不欲,忽施於人,孔夫子的話你沒聽過?你不費心給你妹挑個禮物,弄些二手貨去,是不是太缺德?”

潘悅白他一眼,憤怒道:“我生日是哪天她估計都不記得。我能想著給她東西不錯了。”

“你做人這麽失敗?”

“你怎麽不說她做人失敗?慕遠我跟你說,潘寧這種人就是表面上和和氣氣,心裏沒一點溫度的。我媽跟她打電話,她三兩句就打發了,還能噎得我媽哭,父母離婚,能說都是我媽的錯?慕遠我跟你說個秘密,潘寧她10歲的時候被綁架過,那之後她整個人就變得奇奇怪怪了。我不能很好地形容,總之,就是,她對所有人都保持戒心,看上去倒比以前還客氣乖巧了。她從不發火,不責怪,甚至笑瞇瞇看著你,但你就是沒法跟她親近。我到這邊這麽多年,她沒主動給我和媽媽一個電話。”

“可能理解。綁你一次試試,也許比她做得還要糟糕。”

“敢情你真的暗戀我妹,怎麽盡為她說話?”

慕遠沈默,而後轉移話題:“你確定這些衣服你妹穿得下?你這麽胖?”

“我算明白了,你拿張紙記下她的三圍。”潘悅拎出一件蕾絲鏤空小夜衣,沖他晃了晃,露出促狹一笑,“內衣尺寸要嗎?聽好了……這件新買的維多利亞的秘密我送給她好了,勾搭男人,所向披靡。她還是處女吧?祝她在20歲生日時完成成年禮。”

“胡鬧。”慕遠將內衣服回去。

潘悅靠近他,一只塗著蔻丹的纖纖玉手搭在他肩上,另一只將他的手抓到自己的睡衣結扣上,自己身體略後仰,擺出一個風情無限的姿勢。“一直以為你是GAY,看來是我走眼,親愛的,如果你性向正常,吻我吧——”

慕遠將她的身體擺正,冷冰冰地說,“你沒走眼,我是。”

他迅速卷好衣服,放在箱子裏,說聲告辭。潘寧眨巴著眼,說:“你為什麽從來不敢叫出寧寧的名字?”

慕遠花了半天時間,給潘寧親自做了一份禮物,用五個透明的長頸瓶各裝了不同的種子,用絲帶裝飾好了,雜在衣物間,他想象著她把種埋下的同時也埋下一份期盼的心情,而等到花開的時候,那驚喜就更大了吧。

多年後,與潘寧重遇,他卻不敢問她是否收到過這樣的禮物,究竟如何處理,種子有沒有開花結果?

他不敢問,因為他的感情太重,落實後會傷害自己,欺騙卻還能自娛自樂,在生命的殘酷面前,阿Q一下總歸好一些。

他的學分修完,提前畢業,“野狼”讓他主抓國內業務,帶他拜見利益集團的各個頭面人物,擺明了金盆洗手。那些人自然不太樂意,大家都吃黑飯,系在一條線上才安全,但面子上也不好說什麽,各自猜疑罷了。

回國前,“野狼”把慕遠叫去家裏吃飯。慕遠說:“不去了吧,我這情況,你不是不知道。”

“野狼”說:“你當我是文盲,吃頓飯怕什麽?我們全家都不怕。”

慕遠知道自己甘心為“野狼”做事,跟他這份常人力不到的信任分不開。在“野狼”面前,他才覺得自己還是個有點用的人。

南子親自過來開門,走在通向屋子的鵝卵石小徑上,她低聲說:“寧寧讀研了。”

也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南子習慣跟他分享潘寧的成長。給那邊打了電話,會找機會跟他聊聊,凡給那邊郵寄東西,也一律托他代辦。慕遠一直覺得,南子對前夫和女兒從未忘情。

“蠻好,她挺適合念書的。”

“女孩子念那麽多書有什麽用?關鍵還是找個好丈夫,不知道有沒有交男朋友呢?”南子一臉遐想的光芒,“其實我覺得寧寧比悅悅耐看。悅悅的漂亮是一目了然的,沒有底蘊,可是寧寧經得住挖掘,認識越久,越覺得有味道,跟她爸一樣,不過小時候,大家都說悅悅漂亮,搞得她很受傷。其實是,悅悅個性活潑,跟每個人都相片得很好。”

“她不會計較自己外貌吧。”

“哪裏啊,她個性強著呢,不明說罷了。”南子嘆口氣,“都怨我,當初要把她帶在身邊就躲過那個劫難了。我三個孩子,最掛念的就是她了,也許是她不在我身邊的緣故吧。我跟她講暑假的時候辦個接親來美國,她說考慮考慮。”

“她……真要來嗎?”慕遠一凜。

“不會,我了解她,那麽說,就是拒絕了。”

快到門口的時候,她又倉促說:“你沒跟你們同學聯系嗎?如果有寧寧的近況,麻煩一定要告訴我。也許是老了,關於子女的,都想聽一聽。”

慕遠點一點頭,看到南子擦了下眼睛,他突然很想問她是否幸福。她為謀求獨立離開潘時人,可到美國後依然做全職太太。彼時她怨氣沖天,此時她樂天知命,潘時人和“野狼”,在她生命中各扮演什麽角色?

“哈羅。”潘悅迎出來,穿著件低領的印花連衣裙,一條珠鏈將一痕雪脯輝映得璀璨奪目,她單手叉腰,擺出一個模特造型,說,“易慕遠,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我這個打扮你喜歡嗎?小家碧玉型。”

“告訴過你,不要濫用成語;還有,不要為我打扮,我是GAY。”

“說句好話你會死嗎?沒學過哄女孩子我給你提供機會。”潘悅眨巴眼睛,兇蠻地說。

“不需要。”

“嗯,我不理你了。”潘悅轉過身去,不過沒走三步路,又掉過頭,問他支持奧巴馬還是麥凱恩。

慕遠想,潘悅這種性格,活得可能平庸,但絕對不會抑郁。

“野狼”的兒子毛頭已經8歲了,這個小家夥正自在叛逆期,對母親的嘮叨總是擺出氣鼓鼓的模樣,但是大人們講話的時候,他總愛捧著腦袋認真傾聽,偶爾會插嘴點評時局。他最經典的表述,就是認為上帝是個老牛仔,在天堂裏趾高氣揚地走來走去,有無數的擁石躉。而美國是他最強有力的後援團。

南子怪“野狼”老當著孩子面看電視新聞誤導了他,“野狼”卻不以為意,對兒子的言論一律大加讚賞。

毛頭對爸爸要比媽媽依戀,大概是爸爸經常出差的緣故。據說小時候,由爸爸抱的時候,他拒絕其他任何人包括母親抱走他:長大後,爸爸出門超過三天,他就會在黃昏的時候坐在大門口等,雙手托住下巴,目光絲絲縷縷伸向遠方。

“爸爸,我要飛,我要飛。”毛頭吃飽了,站到餐桌上,張天雙臂,臉上閃爍著夢想的影子。

“飛吧。寶貝。”“野狼”站起來,雙手托起。

毛頭毫無遲疑地蹦過去,被他爸爸緊緊抱住:“毛頭,你的人生會像鯤鵬展翅。”野狼說。

“什麽叫鯤鵬。”

“鯤呢,是神話裏一種很大的魚,它可以變成鳥,就是鵬,鵬也很大很大……”

“有多大?”

“嗯,它的背有好幾千裏,飛起來,像雲一樣把天空都要遮蔽了……”

“你們還吃不吃飯?”南子拍桌子,對丈夫瞪眼睛,“你再這樣寵孩子,以後怎麽成才?一點規矩都沒有。”

“媽,我只是想飛到中國瞧瞧……你們不是說我是中國人嗎?我還沒有去過呢。”

潘悅碰碰慕遠,“看著這一家子,油然而生結婚的念頭,你有沒有?”

飯後,“野狼”對慕遠說,今天你住下來,房間已經給你收拾好了,我也有話要跟你說。

依舊是在書房。“野狼”將集團內部錯綜覆雜的關系以及各人性格、脾氣交代給他:“……有了小毛頭後,我就萌生退意,不過陷進去了,想退很難,人家來威脅,官方的、私人的,總有辦法給你惹麻煩,還不直接沖著你,沖你老婆孩子來,我這幾年,盡享天倫之樂,不知為什麽,越來越有罪惡感,越來越膽戰心驚。我特別怕我太太、兒子知道我以前的事,不想看他們幻滅的表情。你明白嗎?我吃什麽苦遭任何罪都沒問題,但我不要自己深愛的人因我的原因而悲傷,甚至以我為恥,想當初我們用無賴的手段要挾潘時人的女兒 ,現在怕是要遭報應……”

“野狼”默默地垂下頭,毫無當年梟雄的風采。慕遠覺得他真的是老了,家庭改變了他太多。

“我知道讓你承擔起這些,為難你了。但我信不過別人。老六、老八跟了我好多年,可一個太貪,一個太花……人如果有明顯的弱點,就容易被控制。我知道他們盯著接班人的位子很久了,這些年因為不滿意我栽培你,已經陽奉陰違,打著我的旗號在外面為非作歹。這兩個人,雖然是自己人,你要提防。‘夜來香’、‘世紀安泰’是老六一手打造,裏邊都是他的人,尤其是那個李元春,很滑頭,恐怕不服你的管教,你過去後,切忌婦人之仁,殺雞駭猴,把規矩立好,把權威豎起。”

慕遠跟他談條件:“毒、賭、黃三塊我不想做。這種東西再做下去,就是自掘墳墓。挖的還是祖宗十八代。不要以為所有官員都見錢眼開,貪贓枉法。我們完成了資本原始積累,可以正經做點生意。”

“我也動過此念,可是難啊。方方面面的利益、關系……”

兩人就業務之事給洽談良久,最後慕遠冷不丁問:“我母親是誰幹掉的?”

“野狼”沈默片刻,用息事寧人的語氣:“算了,人死不能覆生,殺來殺去何時是個頭,我們現在軍心不穩,內部不團結,私人恩怨稍後再議不遲。”

慕遠道:“你讓我做什麽事我答應你,但我要做的事你也不要幹涉我。”

“野狼”擺擺手:“你去吧,我反正什麽都不知道。”

慕遠離開時聽到遠處教學的鐘聲敲了12下,他正低頭拉自己的房門,門從裏邊開了,潘悅站在面前,穿著上次他在她家看到的那件“維多利亞的秘密”。

“你怎麽在這裏?”慕遠微微別過頭,“還是我走錯房間?”

“你真虛偽。”潘悅打了個哈欠,“我服了你們,兩個男的有什麽好講的,還講那麽久,我已經睡過一覺了。進來啊,沒錯,是你的房間。”

“如果是你睡錯房間,請你——”

潘悅哀怨楚楚地望著他,說:“你真的這麽鐵石心腸嗎?我有那麽讓你望而生畏嗎?”

“潘悅,我說過,請你不要糟蹋母語。”

“叫我悅悅,或者潘,你會自在一點。別緊張,別害怕,我不是老虎,不會吃了你。”潘悅拉了他一把,將門關上。橙黃的水晶光澤碎碎地散了一地。慕遠說:“潘悅,別胡鬧,換衣服回你房間。”

“我是不胡鬧。”潘悅貼緊他,雙手摩挲他的胸膛,“這沒什麽可怕的,很簡單,我不信你不想。”

慕遠阻止,艱難說:“我不喜歡女人。”

潘悅咯咯笑:“別裝了,我知道你的事,丁伯伯告訴我的。”

慕遠楞了下,然後用力推她,潘悅吃驚地踉蹌了下,穩住後,說:“那又怎樣?你就因此失去所有人生的快樂嗎?”

“那也用不著你可憐我,你的可憐讓我覺得我連豬狗都不如。”慕遠冷笑一聲。

潘悅仰起臉,一只手擱在慕遠肩上,另一只手輕撫他的下頜:“慕遠,我愛你。”

“開什麽玩笑?潘悅,你是不是過分了一點?”

潘悅眼睛眨了眨:“我以為你會說我勇敢。我不在乎你這樣,我願意冒險跟你上床。”

慕遠感覺她簡直不可理喻:“你活膩了嗎?”

潘悅笑笑,拿出一個安全套:“你可以用這個。”

“那也並非百分百安全。只有95%的可靠性。你不要以為這個幾率很高,可對每個個體來說都只是唯一。”

“冒險冒險,冒的就是險,沒有風險的人生不是人生嗎?我估個布娃娃在家裏爛掉算了。其實,我已經想過了,如果我不幸是那5%,那索性我們就在一起,至少你也不會那麽孤單。每個人都會死掉的,我也不想重於泰山,只想做輕飄飄的羽毛,我覺得這筆交易值。”

慕遠雖然認定她頭腦在發熱,但還是為她的話震動,一時之間竟然不能成言。潘悅在他的沈默中果斷地親吻他,明眸皓齒地說:“別這麽僵硬,放松點嘛,我媽媽當年就是這麽勾引我爸的。寧寧有沒有跟你說過,我爸以前是部隊的,很死板的一個人,對誰都不茍言笑,可還是被我媽媽搞到手。”

“小心你媽揍你。”慕遠艱難推開她,他必須承認,女孩子的口腔溫暖而芬芳,他不是不喜歡,“悅悅,跟我上床沒那麽容易,你先把大麻戒了。”

“嘿,”潘悅說,“你還跩上了,要跟我挑三揀四。”

慕遠含笑:“是你主動的,我何必降價處理。”

“你不信我愛你吧。”潘悅特別嚴肅地說,“其實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可是當丁伯伯跟我講了你的事後,我沒有為你悲痛或者覺得你可憐什麽的,我眼前一亮,想,這回好了,你總算沒那麽高不可攀了,你是不是覺得我這麽說特不妥當?”

“你不是愛我,你是在挑戰自己,就像你吸食大麻一樣,你不見得喜歡抽,可你覺得不抽就不能證明臉色的卓爾不群,你不是壞孩子,你只是不喜歡好孩子的狀態,或者你還沒打到你活著的狀態,你只能用各種驚世駭俗的行動來包裝自己的無聊。好了,你要喜歡就睡這裏,我回家。”

潘悅憤怒了:“你憑什麽說我無聊?要是寧寧寧產,你恐怕感動死了,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你覺得我濫交,吸大麻,不工作,花大人的錢,可這些我都可以改的,慕遠,我跟你一起回國吧,我不想見不到你。”

潘悅抱緊他,把腦袋死死頂到他懷裏。

懷中的軀體柔軟、滾燙、香甜,這些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需要他,像需要其他人一樣需要他,慕遠心頭熱烘烘的,這幾年來頭次感覺到自己的血液也是溫暖的。“別愛一個沒有未來的人,你會找到幸福。”他伸出手,抱住她,附帶揉了揉她那頭長得過於茂盛的長發。

突然一聲淒厲的尖叫響徹別墅,慕遠分辨出是潘悅驚恐至變形的嘶喊,他立即撒腿奔過去,沒幾步就看到在園子的圍墻下,潘悅倒在地上,正用力抱住一個男人的大腿,那人戴著面具,顯然也是緊張壞了,用槍托使勁砸她的腦袋。

“慕遠,他們,他們搶走了毛頭……別,別放過他……”潘悅費力地說完,手一松,放開了劫匪,知道剩下的事情完全可能放心地交給他。

這個劫匪好像是個雛兒,看腿腳松開了,轉身爬墻,慌得不行,怎麽也跳不上去,只是一遍遍呼喚同夥。

這時候,有人仍過來一把槍,“接著。”是“野狼”,慕遠接住,對準那個爬墻的雛兒,拉動保險栓。

那哢噠一聲,在寂靜中分外清晰,劫匪瞬間面如死灰。他身體像突然散架一樣軟下來,對著慕遠磕頭如搗蒜:“我只是探風的,什麽都沒做,他們說已經買通了,什麽事都不會有,我只要站在這裏通風報信就可以,我就是貪圖那點錢,我輸錢輸大了,他們逼我,饒過我,我什麽都沒幹。”

“找個清凈的地方,結果了他。然後,你直接去機場,行李、護照會有人給你送去的。”“野狼”抱起昏倒在地的潘悅。

慕遠追著問:“毛頭沒事吧?”

“沒事。老六太蠢,賄賂保姆、門衛,想用毛頭要挾我,不過他也不想想,我身邊的人怎麽可能被區區幾千塊錢誘惑?我將計就計罷了,不過,對你來說,只是風雨欲來,回國後不買你賬的人很多,可能你一過去就會有人給你下馬威,你自己鍛煉,要把場面撐起來,光靠我扶是不行的。”

“野狼”在他身側略略停留了下:“也別太緊張,我相信你。”哪著邁著不疾不徐的步子走遠。慕遠握著手中的槍,心裏掠過苦笑,原來路是越走越窄的。

劫匪看他出神是,睨著他的反應要溜,慕遠很好笑,說:“把面具搞下來,也沒是萬聖節,不要出去嚇人。”

那人乖乖搞下面具,一張異常年輕的臉。

“哪裏人?”慕遠把槍塞進內兜。

“中國人。”

“廢話,問你中國哪裏?”

“江門,聽說過嗎?廣東的,僑鄉。”

“20歲還不到吧,就出來打家劫舍,你不怕你父母擔心?”

“我爸媽不在這裏,操不了這個心。”男孩子看慕遠並無惡意,神情放松起來,“可以放我走吧。”

慕遠有意放他,但知道在這裏不行。“野狼”的意思其實是要他結果他,這在幫會是也算是個儀式,古時候叫投名狀,就是殺個人,從此後生死與共。

“跟我走吧。”他走到前頭。

別墅外面停著輛跑車,門衛將鑰匙畢恭畢敬交給他。

男孩子小孩心性,看到車,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