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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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可我覺得吧,正經做生意,哪有走私來得便當而且刺激?只要是人都是貪的,五萬十萬的不夠,五十萬一百萬,總要動心了吧。那不愛錢的,我們可以給古董字畫,風雅的要不愛,還有美女,只要有愛好,不怕搞不掂。而這跟走私利潤比起來,九牛一毛。這次行動,口岸上的辦事人員都打點過了,各類單證也偽造好了,又有您老的加盟辦,根本就是萬無一失嘛。

“可你們老板還是不信?把我約到這裏搞個調虎離山之計。一有風吹草動就先把我制服?別跟我說,這裏沒你的人。元春,你讓他們出來。”

李元春急得臉都紅了:“潘局,你說你怎麽……咳咳……你體諒我,那根本不是我的主意,不,還有10分鐘了嗎?潘局,你就當忍辱負重,10分鐘過去,咱們把酒言歡。大家互相體諒,人在江湖走,刀光劍影的,都是沒法子的事。”

“嘿嘿,這就是你們的待友之道,都差把槍子直接送腦門了。”潘時人掏出手機,“老子不跟你們玩了。還有最後幾分鐘,我豁了老命也要把消息傳出去,就當將功贖罪。我根本就是個老糊塗啊,怎麽就信了你們這些王八接子的話……”

“別介,有話好好說,好,好,我讓他們退開——”李元春大喝一聲:“都給我一個個退到林子外,沒我命令,一個也別進來。”

巖石後頭站出五個彪形大漢,領命撤出。

潘時人依舊抓著手機,心臟卻已經噗噗跳了起來,時間一分一秒過,每一分都在心上壓下分量,他必須盡快把消息送出去,可怎麽送?他擁有的只有這個手機。

但他不可能無故發短信。更加不可能打電話。哪怕說暗語。

不,不,還有一個人,唐末。

他走前通知了唐末,如果唐末夠警醒,現在他應該在某塊巖石後頭。無論他有沒有把形勢判斷出個大概,無論他有沒有對他取得信任,他只能在他身上一試。

他於是盡力提高嗓門,說:“過關後要出亂子是不是還要算在老子頭上,別說我沒提醒你,吉祥飯店已被盯上了。”

李元春笑了: “傻了吧,吉祥飯店都沒人了,我們會往那裏送?”

“那也難說,越是危險的地方越安全,很多人都會自作聰明。”

“你們警方太聰明,我們只好負負得正,老老實實走正規路徑。”

“我先在這裏撇清,我不可能知道你們把貨運哪裏。我們的人只控制吉樣飯店,過關後的事,老子一概不管。我再說一遍,我只能保證你們過關。你跟你老板說,我今兒不高興,就等到7點,他要還不來,就是看不起我,我也沒必要自降身價。我潘時人就算命被你們捏在手心,但還夠格跟你們寧遠大幹一場。”

“您老怎能這麽想?我們真沒有對你不敬的意思’原先也是說好只要通關順利。小心駛得萬年船,寧遠這種企業,一不小心就完蛋。喝酒,來,敬您一杯。他媽的,這時間過得真慢,真熬煎人。”

李元春喝幹酒,抹了抹汗。潘時人同樣心神不定,默數著最後幾分鐘的過去。

10

唐末接到潘時人電話後,就風馳電掣騎在路上。摩托車的滾滾黑煙使行人紛紛遠避,他在下班的車流中左右盤旋,如入無人之境。

他根本不知道這一個多月是怎麽度過的。辦好離職手續回到家,他就把自己跟外界隔絕了。

他終日在打游戲,一個人馳騁疆場,殺人無算。餓了叫外賣,困了,倒頭睡去,醒了繼續作戰。

他的級別嗖嗖上升,但他越來越孤獨,越來越無力。藍色的屏幕總是耀花他的眼睛。

他覺得自己要完蛋了。

一個晚上,門打開了,進來的是寧寧。他看她一眼,沒有說話,繼續殺人。

他的樣子應該是非常非常可怕的,他不需要看自己,只要看看寧寧的表情就知道了。

寧寧的眼睛在瞬間蓄滿淚水。

他很想罵娘,警告她別可憐他。他不可憐,也不喜歡被憐憫。他一直喜歡打游戲,以前沒時間,現在有時間了,可以打到地老天荒,虛實不分,物我兩忘。想想,這是何等職業的心態,史玉柱聽到了,會很開心吧。

寧寧說:“餵,你別打了,看看你什麽樣子。”

她還是以前那副教訓他的嘴臉,他沒理會,殺得興起。

“我不準你打,聽到沒有!”

他繼續假裝她不存在。

她大小姐脾氣爆發,一彎腰把電源關了。

“你幹什麽?”他發怒了,“潘寧,我們離婚了,此後是生是死,兩不相幹。你別在這裏充菩薩普濟天下。”他站起來,重新摁電源。

她又關掉,挑釁地看著他:“我們還沒辦手續,此刻我還是你老婆。”

“你的意思我還有權利搞搞你?”

“渾蛋!狗嘴裏吐不出象牙。”潘寧瞪眼。

“那請你離開。我不想見到你、任何人。”

潘中楞了片刻,咬牙說:“唐末,你還是這副德行,離開你絕對不會遺憾。”她把電源開了,“請便。我拿點東西就走。手續,你安排個時間辦辦吧。”

她跑去臥室,翻箱倒櫃找不到她要的東西,一扭頭,發現他倒是安靜地站在門口。

-----------嘿...嘿~嘿!

仿佛不習慣她的逼視,他撇過頭,別扭地說:“那些小孩兒的東西,我都包在一起,藏起來了。”

“給我。”

“你何必讓自己添堵?”

“我不堵。我還有生育能力,用得著。”

說完,她看到唐末通紅著眼怔怔看她,樣子猙獰至極。她打了個寒戰,覺得自己的話是太剌激他了。其實她本意只是想拿回家做個紀念。而事實上,他們相處的日子,這樣言不由衷、互相傷害的次數很多。

她以為他會做出什麽暴力舉動,但他只是發了個長長的呆,然後用一種哀求,語氣吃力地說:“給我留下吧,是我的孩子。讓我知道,我跟你是有個孩子的。我們也好過的。”

然後,他流淚了。眼淚從熬了幾個通宵的猩紅的眼裏漫出來,順著臉頰鉆入長長的胡渣。他好像也很驚異自己剎那的軟弱,胡亂地抹了抹,竭力字正腔圓地說:“還有,那個戒指,我知道你在找,就在那裏。”

她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看到床頭櫃上一只錦盒,她楞楞地看著,又楞楞地看唐末。

“是慕遠送的吧,我看過了,蠻好看的,是不是慕遠那裏還有一只字母是P的戒指算了算了,不說了,沒意思了。我就是有點遺憾,我們結婚我忘了買這個了,當時是太忙了顧不上,也覺得戒指不能代表什麽。現在想想,或許有了會更好些也說不定?你這種小資女就吃這一套。還有,我不該老跟你針尖對麥芒地頂,就下你也不是不可以。吃一塹長一智,以後會改過自新呵呵。對不起,我有點語無倫次,你別跟我計較,我好多天沒睡了,身體裏焦得很,油盡燈枯了。你放下鑰匙走吧,別管我。我睡一覺,明天,就跟你去離婚。”

潘寧沒動,就仰頭那麽看著他。

“別擺出楚楚可憐的樣子,我會以為你反悔了,或者在引我犯罪。反正在你眼裏,我燒殺掠奪奸淫偷盜無惡不作,僅次於日本鬼子。好孩子,快回家,地球不安全。”

“你過來。”

潘寧向衛生間走去,放洗澡水。唐末誇張叫:“哇噻,還很浪漫,你想做什麽,最後的瘋狂?”

“你給我閉嘴。”潘寧把蓮蓬頭對準他,他被冷水激了一下,氣一下洩掉。

“脫掉衣服。”

他乖乖就範,躺在浴缸裏,渾身懶懶的,好像隨著靈魂的流失,肉身也散了。

“不好意思,我渾身堅硬,就一處疲軟,讓你失望了。”他仿佛羞赧地說。然後閉上眼,潛到水裏。無數的面影、無數的場景,隨著瀲灩的波光,晃蕩著過來。他體驗到窒息的快感。

“起來!”潘寧費力地把他拉出來,為他抹上浴液,“你不是要做英雄嗎?怎麽碰點挫折就成狗熊了。”

他哀嘆,這是個不產英雄的時代,只批量生產娛樂偶像。方韓大戰至今硝煙未盡,甄趙之爭又口水四起。看大家把一腔義憤與熱情用在八卦事業上,為這個時代感覺悲涼啊。“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少陵野老吞聲哭……”

“得,別憂國憂民了,你扮杜甫不像,適合走李白路線。行路難,行路難,多歧路,今安在?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這個比較勵志,送給你。”

“信不信我心儀李賀?”唐末一本正經,“琉璃鐘琥珀濃,皓齒歌細腰舞,怎麽樣,頹廢加香艷。”

“不跟你無厘頭了,咱說正經的。竊以為,這個時代也有英雄。只不過,他們不是手托炸藥包的董存瑞,不是挺身就義的劉胡蘭,不是CCTV評出來的煽情人物,而是那些不計個人利益肯吃虧的普通人。”

“此話何解?”

“我們老抱怨社會太黑,風氣太差。可社會是什麽?我們都是社會的組成部分,在責怪社會的時候能不能反躬自省。我們怨別人不按規矩辦事,那我們能不能完全按規矩來?簡單地說,紅綠燈你遵守了嗎?就醫上學你能不從俗去送禮拉關系嗎?你想說,別人都這麽做我們不做就吃虧了,可是總要有一部分人肯吃虧,以此影響與帶動後者,我以為這就是我們時代的英雄。英雄,不是一個閃光的名字,被千萬人歌頌,只意味著默默的犧牲,甚至不為人理解。……這不是我的觀點,是我爸爸跟我說的。你不要有逆反心理,凡是他說的就是錯的。”

“很難。”唐末思考後,說。

“沒錯。我爸也說很難。人都是烏合之眾。不想沖在前面做出頭鳥,也不願落在後面做倒黴鬼。其實大家都有對公正公平的追求,問題是不能損害自己的利益。所以,我很理解,為什麽韓寒寫點國計民生的小文章就為人追捧,大眾希望別人替他們代言,來發洩對社會的不滿,而事實上,這個讓大家不滿的社會,人皆有責。”潘寧沖唐末眨眨眼,“我說的那種英雄比你們抓幾個罪犯要難吧。它的難度就在於它是關於舍棄,而不是得到。唐末,其實,你如果覺得自己以前做的是正義的事,現在被人誣陷吃點虧又算什麽呢?不要有悲壯的心態,感覺悲壯,那就是把自己當人物了,內心還是有利益權衡的。”

唐末大口喘氣,沈默不語。

潘寧也不再騷擾他,像個妻子一樣溫柔地給他抹拭。水灑紛紛揚揚,飛濺出泡沫。嘩嘩的水聲如春夜喜雨非常動聽。潘寧很奇怪自己在跟他結束後反有了這樣平和的心態。如果以前,自己能像現在一樣跟他好好交流,那麽也許——

唐末說:“寧寧,感謝你今天能來。明天我們就去辦手續。我也不祝你什麽幸福之類的,還是那句話:我會用事實證明你當年嫁給我不是個笑話,也會用事實證明,你離開我絕對是個錯誤。不過,我大人大量,允許你悔棋一次。”

-----------嘿...嘿~嘿!

攀寧噗嗤一笑,心裏空空蕩蕩,這樣的感覺,慕遠走後,她也有過。唐末,她放棄了,而跟慕遠的未來還遙不可知。但無論如何,她會用更珍惜的心情一步步走下去。

“唐末,我們婚姻的失敗,我有錯,錯的比你多。我說聲對不起。”

“我們可不可以,不要搞得跟臨終遺言似的。”唐末拉過攀寧的手,誠摯地說,“我的話真真假假,算不得數,但下面這句如假包換。別笑,被自作多情以為是那三個字……寧寧,你要活得比我好。無論跟誰在一起。”最後一句說出來時,他的喉腔微微的哽咽。這種話他向來不愛說,說出口,意味著告別。

當夜,唐末振作精神,去找安永。

安永在樓下接了他,錘他一記老拳:“你小子,沒送你進局子不錯了,還敢跑來招搖?你不種地我這幾個月頂了多大的壓力,老實說,快撐不住了。”

“能不能安排我見謝福成?”

“見個屁,你小子是不是也要害我丟掉公職才稱心。”

“查出誰瑣事謝福成咬我的嗎?他肯定是得到了好處,比如說,咬我保他不死。能做得出這麽保證的,不是普通人。”

“廢話,我不知道後面有大佬啊,可是大佬會直接出面嘛?提審謝福成的不是你們局的就是我們局的,那一堆人,誰黑誰白,我也不是火眼金睛,怎麽分辨?”

兩人進了永安辦公室。辦公室越來越像狗窩,案卷、材料堆得滿屋子都是,盒飯有緣地散發沒洗澡的氣息,沙發上幾身臟衣服委屈地蜷在一起,只有一支抽了一半的煙兀自在煙缸裏裊裊沈思。

“我岳丈警告我了,讓我抽身出來。我老婆也拿離婚威脅,說嫁給我就像守活寡,叫我打光棍算了,別禍害女同胞。”安永遞給唐末一支煙,無奈的咧嘴。

“你岳丈怎麽說?他跟李元春走得近,會不會——”

安永苦笑:“還是拿證據說話吧。我是被你這小子害了,事到如今,只能挺下去。搞不好也跟你一樣了。”

唐末吸了幾口煙,把材料袋子提到茶幾上,說:“這案子這兒拖下去,早晚給拖黃,我想了個玉石俱焚的法子,如果我不幸意外了,這些材料你替我寄到中紀委,總署,高法,哪兒有用就往哪兒寄,免得我白白死去。”

“哥們兒,你這是要做什麽?”

“我想逼人家圖窮匕見。我發現我家座機被人裝了竊聽器。”

“誰幹的?”

“潘石人能自由出入我家,疑點最大。不過,也說不好。”唐末不願意把潘寧有外遇的情況說出來。

“我打算用那個電話約潘石人出來,戴好錄音筆和搶。如果竊聽器不是潘時人裝的,那害我的那幫人也會知道,作出部署。真想就會大白。餵,你的槍能不能借我?”

“胡鬧!他要不說,你還這能把他往死裏打?你這是在犯罪。”

“你看看,正常途徑走得通嘛?處處碰壁,我是心灰意冷了。跟他們那種人只能用流氓無產者的手段。”唐末頓了頓,壓著嗓說,“攀寧跟我離了,孩子沒了,警察也當不成了,我活著也沒啥意思,就讓我跟他們玉石俱焚吧。”

“我反對。唐末,別那麽灰心,搞不好前面就有轉機。”

“話是這麽說,恕我眼拙,看不到。”

……

隔了一天,唐末果真給潘時人打電話:“潘局,見個面吧。”

“什麽事?”

“就聊竊聽器的事兒。”

那邊只是稍微頓了下,馬上說:“可以,但最近我很忙,到時會讓秘書通知你。”

潘時人在接到李元春的短信後,回家換好衣服,電話打到甄曉慧手機上,交代完不吃飯後,讓曉慧把手機給唐末,直接說:“野碼頭,晚上七點我見一個人,你可以早點到,藏起來,憋足勁把戲全部看完。”

他想,可以用實際行動跟唐末坦白一切了。為了自己的計謀,唐末的確做了犧牲品,受了不少委屈。

“爸,你去哪裏?”潘寧問。

潘時人摸了摸女兒的腦袋,說:“寧寧,無論發生什麽事,爸爸都愛你,這些年,爸爸沒能好好照顧你,一直感到愧疚。”

“算了吧。”潘寧笑笑,“我知道如果讓你重新選擇,你仍然會從事警察啦、軍人啦這類高危職業。你不入地獄誰入?爸,你的境界很高呢。”

“知父莫若女。”潘時人深深看了女兒一眼,他知道的,跨出這一步,也許永遠都回不來了。

唐末走前,打電話到安永那裏:“查一下,今天晚上7點寧遠有什麽舉措?無論什麽舉措,都要想方設法破壞。”

11

慕遠的短信到來的時候,潘寧正同甄曉慧吃完飯。

她看了看手機,對甄曉慧說:“媽,我出去一下。也許,晚上。不回家了。”

甄曉慧眉峰簇緊:“是那個人嗎?”

潘寧吞吐了下,說是。

“小唐一點希望都沒有了?寧寧,我不是想幹涉你的事,小唐可能脾氣不好,但是對你一直都是真心的。他默默等了你很多年,別人可能不知道,我是他媽,能不明白他的心思嘛?他壞就壞在那個脾氣,越在意的東西,越不敢表露,得不到,寧願摔壞。”

“……”潘寧無語。

“你那個同學,踏實嘛?從來沒聽你說起過,我感到很突然。”

“其實,在唐末之前,我就跟他談過。你應該記得的,我高三時,他老送我回家。”

“哦,那個呀。”甄曉慧想起來了,瞬間黯然,“那麽,你自己小心吧。”

潘寧換好衣服,匆匆往樓下奔。

慕遠倚在車身心事重重地抽一支煙,聽到潘寧的腳步聲擡起頭,路出寂滅的笑來。

潘寧拉開他的風衣,在他胸口狠狠嗅了一口。好久不見,她很想念、

“怎麽樣,好吃嗎?”慕遠用風衣環住她。

潘寧笑著說:“叫你放孜然的,你還是沒放。不過這燒烤味沒忽。”

“身體好些了嘛?”

“活蹦亂跳的,不過……”

慕遠聽出她語氣中的蒼然,安慰說:“孩子還會有的。”

潘寧臉微微紅了。

上了車,慕遠將一杯熱咖啡遞過去:“剛在星巴克買的,知道你愛喝焦糖瑪奇朵。。”

“你小心一點,別對我這麽好,不然會把我寵壞的。”潘寧捧著,慢慢飲用。車子走的極慢,像一尾迷路的魚,在下班的車流中走走歇歇。

“額,你怎麽不說話?”潘寧感覺到慕遠的心神不寧,“出什麽事了嗎?”

“沒,只是有點累。”

“工作別太拼命,錢多少才算多?夠用就行。不如,等你有空我們出去旅游吧?”

“寧寧,你還記得楊美這個地方嗎?”

“記得,你說像個美女的名字。你還說想帶我去。”

“對,我現在就想帶你去。”

“現在?”潘寧驚訝,看著慕遠的神情又不似開玩笑,“太突然了吧,我什麽都沒準備。”

“不需要準備什麽,只需要體力。”

“可是,至少,我也要跟我家人說一聲吧。”

“我會跟你家人打招呼的。”

“你說什麽?慕遠,為什麽你的聲音這麽輕呢?”潘寧忽然感覺自己的狀態不太對勁,耳畔的聲音像退潮一樣越來越遠,窗外的景物連同慕遠的人影在搖晃,模糊,像雨落在車玻璃上。

“哎呀。”她叫了一聲,在意識墜入昏聵時,她還是無法相信眼前這個人會給她下藥。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7點的行動計劃石頭一定能夠延後,潘時人一點底都沒有。如果誤事,李元春接到電話絕地反擊,他非但見不著“野狼”,自己也將屍骨無存。

必須利用這最後的機會。潘時人向李元春舉杯:“元春,把我當朋友,你就給我交個底兒吧……寧遠的後臺是不是一個代號叫‘野狼’的人?”

李元春也沒怎麽詫異,說:“自然是瞞不過潘局。”

雖然有機會重回警察隊伍,雖然潘局終歸不是如他所想,雖然堆積心頭的一一開釋,他依然覺得憤怒,屈辱。

他可以忍受平庸、誤解、悲情,但不喜歡被利用。

丁關的嘴唇一張一合,在說著什麽,可是他被滿腔激憤籠罩,什麽都聽不進。他手握拳頭,果決地塞進褲兜,他怕自己一時沖動,會砸到關長的大班臺上。

“潘局7點會‘野狼’,此去兇多吉少,你的任務是在附近伏擊保護潘局安全,必要時候通風報信。去武器庫領一支手槍,手續都幫你辦好了。”

唐末望望丁關,竭力控制渾身的寒意,從牙縫裏憋出幾個字:“我已經被開除了。”

他渴望回到警察隊伍,但是拒絕以如此可笑的方式回去,雖然可以理解為策略,但事先也該跟他通口氣啊。

他僵硬地出了局裏,發動摩托,不停加速,人影,建築不斷掠過。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但反正路前面還是路,他可以無止境地開下去。

等到心裏的燥郁被晚風漸漸吹散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被人盯上了,是一輛白色的本田小轎車,先只是不緊不慢跟著,到空曠的地方朝他貼近。

誰?唐末心情正在不爽,這輛車這會兒過來簡直是存心找辱。

唐末仗著摩托車的輕巧在車從裏頭如游魚一樣靈活穿梭。

正是下班高峰,白色本田很快力不從心,只能像條闌尾一樣被唐末成功切掉。

年輕人的喜怒轉變只在一瞬,甩掉尾巴很快讓唐末獲得成就感,他意識到有重要的事情等著自己,參與重要事件的豪情風起雲湧,他加快馬力,朝野碼頭駛去。

出了城區,他再次感覺被車堵截,這回是兩輛,一輛路虎越野,一輛中性面包,他們試圖用心昭然若揭。唐末已把摩托車開到極速,並試圖扭出花樣,時左時右,以讓那兩輛車控制不及自相殘殺。然而,對方的車子性能好,自己老舊的摩托車卻不堪驅使,時不時蹦跶一下,跳得老高,如果不全神貫註隨時可能人仰馬翻。

唐末感覺不妙,連忙從兜裏取出手機,單手給安永電話:安永,我在去野碼頭的路上遭遇堵截,一車是黑色路虎,車牌號……,一輛是白色金杯面包,車牌號……,你趕快派個可靠的人去那裏保護潘局的安全……對,潘局的事我以後再說,他現在很危險……什麽?野碼頭你都不知道?出國道往……

這個時候,他感覺一陣巨大的沖撞力向自己襲來,身子就像一團面餅要被擠扁,手機在震撼中先被甩了出去,緊接著他整個人從摩托車上飛了出來,像被獵槍擊中的大鳥掠過白色面包的車頂,鈍重地洛了下來。

他的世界頃刻一片寂靜。只有手機裏還回蕩著安永的呼喚:唐末,你怎麽了?唐末,說話 ……

在李元春接電話的瞬間,潘時人已經做好了準備,只有李元春臉上閃出任何一絲不對勁的表情,他都會出手,先把他擊昏,他實在沒把握唐末把他的意思送出去。事實上,唐末也的確不在碼頭。他此刻人事不省,生命垂危。

但是,李元春嘴角卻綻出笑容,“……好,我們等你。跟你說過嘛,潘局是我們的朋友,信得過。”

潘時人暗舒一口氣,張開兜裏曲著的拳頭只不過經理短短幾秒,掌心已全是汗。

他的臉卻是跟心情相反的,黑壓壓如暴雨欲來:“七點到了,恕潘某不再奉陪。”

“哎呀呀,您老幹嘛這麽性急,這不來了?”李元春用手一指。

潘時人睜眼一瞅,只見一個穿米色風衣,戴墨鏡的年輕男人在幾個保鏢的簇擁下跨過巖石,朝他們走來。

他想這人該是“野狼”的手下吧,那些黑道上的人就喜歡擺譜,重要人物的上場是需要層層鋪墊的,就像壓軸一樣。按捺這性子等把,反正也等了十來年了,不急在一時。但是,直到年輕人走到跟前,潘時人仍沒看到那需要隆重登場的“野狼”。而李元春已經在點頭哈腰地介紹:“潘局,這就是我們的老板,易慕遠,別看他年紀輕輕,但做事老成,你倒黴女婿的事多半是老板設計……”

“野狼”再年輕也不會30歲不到?潘時人沒想到李元春竟會找個小屁孩糊弄他,一時之間,只覺怒火攻心,他一把抓住李元春的衣襟怒道:“你當我昏了頭,一個小孩兒,有能量掀起一張關系網——”

李元春哭喪著臉,無奈道:“潘局啊,松手,有話好好說。我沒必要騙你啊,他就是寧遠的實際掌門人,是年輕,看起來不像,他剛回國的時候我也不信,可他有信物。而且,他之後顯露的手腕,也是我輩望塵莫及的。寧遠在他手下迅速崛起,由黑而白,如果這批貨順利入關,寧遠將永遠跟走私絕緣。”

潘時人這才將李元春松開,點頭細審那個年輕人。在淡淡的月光下,他看到一張蒼白到略顯病態的臉。這張臉並不給人年輕氣盛的感覺,相反,眼神清澈,雖然略顯疲態,卻喲足額和異乎尋常的平靜。

“伯父,幸會。八年前我就該認識你的。”他奇怪地叫他伯父,並且與其溫和,是個叫人看一眼就會無端生出信賴的人呢。

潘時人覺得眼熟。他閱人無數,只要見過面就會在腦中像計算機一樣編上號輸入信息,但這個人卻空有熟悉的感覺而無法牽連出其他。

他能夠肯定的是他絕對不是“野狼”,但與“野狼”脫不了關系。

年輕人四號看穿他腦中所想,說:“伯父,我知道你很失望,因為我不是你想見到的‘野狼’。”

潘時人啞聲道,“你認識他?”

年輕人點頭,依舊平靜地說:“‘野狼’只是一個代號,是一個集團的主人象征,我是他的門徒。”

“他在哪裏?是誰?”

“他重新找到了生活的樂趣和意義,已經金盆洗手。”

“他洗的幹凈嗎?血還在被他傷害的人心裏流,他用太平洋的水洗也沒用。”潘時人提高聲音,“無論他洗不洗手,我都會找到他,如果你識趣,配合我們,坦白一切,或許可以爭取寬大處理。”

年輕人笑意朗朗:“伯父,你現在自身難保,恐怕不該用這樣的態度對我招安?這裏沒用人保護你,你的女婿唐末已出了車禍,可能已經死了。”

潘時人頭皮一炸:“你說唐末車禍?是你們幹的?”

李元春插話進來:“潘局,我是為你好啊,你那女婿要聽到我們的談話,有損你的清譽哇。我們在路上做了伏擊,那小子也太招搖了,騎輛摩托車,簡直找死嘛。”

年輕人拍拍手,幾個彪形大漢一擁而上,就在潘時人以為要魂歸西天時,卻見李元春被制服了。

李元春哭喪著臉:“老板,你有沒有搞錯?我做錯什麽了。”

年輕人靜靜地說:“老賬我不跟你翻,誰讓你把唐末做掉的?你太自以為是了,不匯報不商量,你自己想想違抗哪條幫規,要受什麽處罰?”

李元春驚恐道:“老板,事出突然,來不及匯報。你想,他一旦跟來的話,我們的計劃就會有變,現在海關看的緊了,這次行動務求萬無一失。你大人不計小人過,看在潘局面子,看在貨安全入關的份上,饒我一條小命。”

年輕人道:“你以為貨真入關了?你手下那幾個連同貨物被一網打盡。也就是你會相信一個緝私局局長位子坐的不耐煩了,要跟你同流合汙。”

李元春如遭雷劈,猛然看向潘時人,大罵。“……他受賄的證據我們都有,他搞我們,我們也搞他,不信搞不臭他。”

潘時人也困惑了,其實聽到唐末車禍的消息時他就知道自己的指令並沒有帶出去,但是何以這個年輕人依舊過來會他,甚至到目前為止還未對他采取行動。

李元春忽然神經質大叫:“把這個豬玀捆起來,丟到海裏。你們別綁我,自己人,我們不同仇敵愾,還等著這個豬玀看笑話?”

年輕人不理會李元春,面向潘時人:“伯父,我來這裏,是想跟你做個交易。”

潘時人蹙眉:“想用我的命保你的安全?勸你不要想,我的命不足惜,但是寧遠走私的證據已經確鑿,你跑得了片時,跑不了一世。”

年輕人眉毛都沒動一下:“你所謂的證據,隨著你的消失也就不存在。跑得了片時,跑不了一世這樣的說法,我保留跟你商榷的權利。因為’野狼‘在我面前做著榜樣。如果不是我,你壓根不知道‘野狼’的現狀。伯父,我要跟你交易的並非這個。我知道你這一輩子在追蹤‘野狼’,為了他,你離了婚,甚至到退休了臉清譽也不要了,可以這麽說,‘野狼’幾乎成為了你或者的意義,不找到他絕對不甘心,會抱憾終身,對吧?”

潘時人灼灼望著他:“繼續說……”

“我接手寧遠,把毒、黃兩條生意連鏟除,一直致力於讓公司由黑變白,差不多要成功了,卻被這家夥壞了規矩。寧遠垮了,垮了就垮了,本來也沒什麽可留戀,任何東西到頭都是空的。”年輕人有點感慨,稍事沈默,繼續說:“這個人就當大禮送給你們。伯父,七點鐘,你們發起行動,寧遠的人和貨被當場扣押。我本可以給李元春一個通報電話,要了你的命,但我沒這麽做,想知道為什麽?因為你是寧寧的父親,我不希望寧寧傷心。”

“寧寧?”潘時人開了竅,顫聲道,“你是徐曼和老易的兒子?”

易慕遠點點頭。

“伯父,我同你交易的內容是,你給我一周的自由,讓我帶寧寧去個地方。之後,我束手待斃,並告訴你‘野狼’的下落。”

“哈哈,你這一手跟你父親當初何其相似。”潘時人譏諷。“我怎麽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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