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女人略顯局促，她雙手捧著一個玻璃杯，裏面大半的液體隨著她手指的顫動搖晃，她低著腦袋，臉色蒼白，眉眼間盡顯疲態。

廖靈的雙眼無神，毫無焦距地註視著某處，過了許久她的眼睫才動了動，緩緩掀起眼簾，看向坐在對面的陸瑾年。

“在這之前，我有件事想要拜托陸先生。”她幹裂的薄唇輕啟，吐出的氣息微弱，“我希望，你能永遠不要離開念念身邊。”

陸瑾年聽後，輕輕蹙眉，他不明白廖靈為什麽先說這個。

但陸瑾年還是答應了：“好。”

“不！”廖靈緊盯著陸瑾年，握著玻璃杯的雙手泛白，“我要你保證！永遠也不會離開他！”

她情緒突然激動起來，整個人半撐在桌面上，桌子隨著她的動作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廖靈睜大眼睛，長期在精神疾病的折磨下，她原本姣好的面容此刻變得略微可怖。

陸瑾年一怔。

“我保證。”他開口，“不用伯母您親自說，我也不會離開楚念身邊，除非未來的某一天他想自己離開，否則我絕不會放開他。”

得到陸瑾年的保證後，廖靈才點點頭，激動的情緒收斂，緩緩坐回原來的位置。

她長長嘆了口氣，目光看著杯子裏微微晃動的涼水，窗外的天空被一層厚重的雲層遮擋，陽光透不出來，只能感受到一股令人煩躁的悶熱。

“不好意思，我有點控制不住。”她繼續說道，語氣溫和下來，“我……我是不想讓念念再受到傷害。”

“我對不起他，我和裴郁都對不起他。”

陸瑾年默默註視著廖靈，一只手旋轉著手腕上的腕表，指腹磨蹭金屬表面。

“您……知道裴郁嗎？”廖靈問道，得到陸瑾年肯定的答覆後，她抿了抿唇，“裴郁是我兒子，在高二的時候癥斷出了精神分裂癥，其實這一早就有征兆，他小時候雖然和別的孩子一樣活潑開朗，但我能感覺到，他有些冷血。”

廖靈慢慢說著：“我以為他只是太孤獨了，沒有人陪伴，所以在孤兒院遇到楚念，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想……要把他帶回去給裴郁作伴。”

窗外的風聲隨著廖靈語氣的起伏愈發猛烈起來。

“我得承認，把念念接回家，是我的一個私心。”廖靈自嘲般笑了笑，“他太乖了，你知道嗎？我第一次見到念念，他送了我一朵小野花，他說看見我就像看見了春天，但相遇的時候已經快步入盛夏了，他說他把春天藏進了小花裏，然後送給我。”

她一邊說著一邊陷入回憶，像是看見了小時候的楚念似的，廖靈病態的臉頰上浮現出一層薄薄的紅暈，臉上的表情也染上了幾分幸福。

“我以為把念念帶回家，陪著裴郁一起長大，在他的陪伴下，裴郁的病就不會繼續發展，他一定會變成一個正常的，無憂無慮的小孩。”

“可是我錯了……”

“初三暑假的時候，念念突然哭著跑回家，兩只手沾著血，拽著我的衣擺跟我說，裴郁哥哥手裏有一把刀，還有……”

她頓了頓。

“一只小貓。”

“他說小貓好可憐，哭著求我救救小貓，但我那時候不願意讓別人知道裴郁有精神疾病的事情，於是瞞著他偷偷把貓的屍體埋了。”廖靈的尾音有些顫抖，“我現在很後悔，如果那個時候我就帶裴郁去治療，後面的時候是不是就不會發生了？”

她的腦海中浮現出當時的畫面，焦黃幹涸的泥土被血液染得暗紅，微微凸起的土包下面埋葬這一條剛剛流逝的生命，廖靈將最後一捧土撒上去，轉身的時候，正好看見身後的楚念。

那時的楚念小小的個子，手上的血液還沒洗幹凈，一雙大眼睛眨巴眨巴，像只無意間闖入森林的小鹿。

他說他知道，小貓死了，是裴郁哥哥殺死的。

炎炎夏日的陽光落在身上，卻讓廖靈感受到了無盡的寒意。

“我怕了，所以我沖過去捂住他的嘴，讓他不許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廖靈眼眶泛紅，看向陸瑾年的眼睛裏溢滿眼淚，“我甚至還威脅他，說如果他敢說出去，那我一定會把他送回孤兒院。”

“我太蠢了，我居然威脅一個孩子。”

說著，廖靈的眼淚包裹不住滾落出來，一滴一滴砸在桌面上。

陸瑾年喉結滾動幾番，安慰的話說不出來，在他眼裏，廖靈並沒有楚念說的那麽好，反而她也是個自私自利的母親。

他只能抽出一張紙巾，遞給了廖靈。

“謝謝。”廖靈接過，捏著紙巾的一角拂過眼眶，她吸了吸鼻子，努力穩定情緒，“我不該這樣做的，在這之後我都在後悔，我不該威脅楚念，不該包庇裴郁的精神疾病……”

“高中的時候，念念身上總會莫名其妙多些傷，我問他，他說是自己不小心和朋友打籃球撞傷了。”

“我怎麽會反應不過來呢……他根本不打籃球。”

廖靈似乎是在質問自己，眉眼間縈繞著痛苦之色。

聽廖靈這麽說，陸瑾年也想起來，自己那時好像總能看見楚念身上裹著紗布。

“他瞞著我，不想讓我知道，等我把註意力回到他身上，裴郁的病情已經發展到在對他施暴了。”

“我沒辦法，裴郁的老師說裴郁情緒不穩定，建議我休學回家，我把他帶回家後他見不到楚念，病情就會越來越嚴重。”

“後來他不知道從哪裏聽到了念念要考去Y大的消息，有一次直接砸傷了他的後腦勺，還有一次……”

廖靈哽咽一聲，不知道她想到了什麽，整個人劇烈顫抖起來。

她大口大口喘著氣，臉頰浮現出一片不正常的潮紅，陸瑾年見她這副模樣，立馬起身回到楚念的房間，拿出一瓶廖靈常吃的藥。

他從白色藥瓶裏倒出幾粒小小的藥丸，看著廖靈咽下，激動的情緒漸漸穩定下來。

“我清醒的時候不多。”廖靈說，“這個病好不了的，我知道。”

她清了清嗓子，繼續說沒說完的話。

“還有一次是在高考前一晚，我不知道念念和裴郁之間發生了什麽，我沖進去的時候，只看見地上一大灘血跡，裴郁抱著奄奄一息的楚念。”

“我把他送進醫院，他差點因為失血過多死亡。”

“死亡”兩個字一出口，陸瑾年的表情頓時變得格外凝重，他的雙手緊握成拳，指節發出“哢噠哢噠”的聲響。

“他一連昏迷了好幾天，等醒過來，他看向我的眼神就不一樣了。”

“我該怎麽形容呢，那種空洞、麻木……你能想象擺在櫥窗裏的洋娃娃嗎？”

“他好像徹底放棄了。”

一口氣說完這些，廖靈轉頭看向窗外，眼底籠罩著撥不開的悲哀。

“後面，又遇到了一件事。”良久，廖靈再次開口，“你知道七年前我們市發生了一場縱火案嗎？”

陸瑾年點頭。

他知道的，因為死亡名單上有裴郁的名字，陸瑾年甚至通過這個，找到了那時的楚念。

“我的兒子，裴郁，死在了那場大火裏。”

“他的意外和念念沒有關系，但我那個時候昏了頭，我打了他。”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打他。”

廖靈垂眸，盯著自己攤開的手掌，好像還能感受到手心落在楚念臉頰時，一同傳過來的陣痛。

“我怪他，為什麽不進去找找裴郁，說不定再找找，裴郁就能找到了呢。”廖靈抖著嘴唇，“明明我自己也知道，警方和消防隊進去找了好幾輪都沒有找到裴郁，我憑什麽怪楚念。”

“可我那個時候，只有一個念頭。”

“我在想……”

“如果出不來的人是楚念就好了。”

陸瑾年皺眉，眼裏閃過一瞬詫異，眼前的女人一改之前溫柔如水的模樣，突然變得陌生起來。

“你一定也會覺得，我是個自私又惡毒的人。”

“從頭到尾就沒有真心實意愛過楚念。”

“念念很聰明，他應該也能感覺到我的偏心，但我不太明白，他為什麽不選擇離開呢？”

她低垂的眼睫扇動，眼淚打濕的紙巾被廖靈疊成了一只蝴蝶，她輕輕放在桌子上，輕輕吹一口氣，紙蝴蝶就跟著飛了起來。

陸瑾年看著她，握成拳的手指幾乎要陷進肉裏，漆黑眼瞳中翻湧的情緒幾乎噴薄而出。

“我知道為什麽。”

他輕聲說道。

“因為是家人。”

“在楚念眼裏，你和裴郁都是他的家人。”

話音隨著窗外劇烈的風聲飄散，天空響起幾聲悶雷，飛在空中的紙蝴蝶墜落，對面的廖靈睜大眼睛，怔楞地看著陸瑾年。

接著，廖靈的表情猛然一變，似哭似笑，她低聲喃喃著什麽，然後擡起手捂住自己的面頰。

眼淚化成了從天空中落下的雨滴。

——

“你過來的時候，怎麽不知道帶傘？”

陸瑾年站在公司門口，看著從裏面急匆匆跑出來的楚念。

腳步聲與雨聲混雜，在楚念靠近的一瞬間，陸瑾年伸手把對方抱進了懷裏。

楚念眨了眨眼，乖乖地被他抱著。

“怎麽啦？”

他能感受到陸瑾年身上那股低氣壓，擡起手安撫性地輕輕拍打陸瑾年的脊背。

眼前的男人肩膀都被淋濕了，身上依然溫熱，對方側過腦袋吻了吻楚念的側臉，楚念皺了下鼻子，小聲提醒道：“這裏是公司，你註意一點。”

嘴裏雖然這麽說，雙手卻固執地回抱陸瑾年。

“想你了。”陸瑾年貼著楚念的耳邊，低聲道。

楚念感覺自己的心尖像是被一根羽毛輕輕掃過，掀起一陣蕩漾的漣漪，他彎起眉眼：“陸瑾年，你變得好黏人啊。”

“就要一直黏著你。”陸瑾年又將他抱緊一些，他蹭了兩下楚念的柔軟的耳廓，一字一頓道，“我、愛、你。”

“不論發生什麽，我都愛你。”

他的語氣有些鄭重，楚念疑惑地歪了下腦袋：“你到底怎麽啦？”

“沒事。”陸瑾年笑，“就是想說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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