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念微微一怔。

他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廖靈，眼前女人的眼裏滿是無措，她緊張地回望楚念，用力扭動自己的手腕，想從他手裏掙脫出來。

楚念皺眉，轉眼求助般朝一旁的護士看去，護士耐心解釋道：“廖阿姨這種病，穩定期的癥狀就是會遺忘一些人和事，宋醫生說這是正常的，如果控制的好，後期會慢慢恢覆。”

“您平時在家裏就多帶她認認熟悉的東西，訓練她的記憶力，不過這幾個月您得多看緊一些，精神病人就算病情保持穩定，也容易出意外，特別是廖阿姨這種。”護士說著，擡起手輕輕拍打著廖靈的後背，柔聲安慰道，“廖阿姨不怕，他是您的兒子。”

在護士的安撫下，廖靈的情緒逐漸緩和，她看著楚念的眼睛裏不再有驚慌，但仍然是陌生的。

楚念耐著性子，學著護士的樣子，輕聲道：“媽，我是念念。”

“念念……”廖靈聽到這兩個之後，低聲喃喃，而後她像是想起了什麽，雙手緊緊抓住了楚念的手指，睜大眼睛，渾濁的眼神裏閃過幾分清明，“你是念念。”

“對。”楚念點點頭，扶著廖靈緩緩往車的方向走，“我來接你回家了。”

廖靈半張著嘴，動作遲緩，楚念陪著她一步一步往前走，短短幾分鐘的路程被硬生生延長到了十分鐘，但楚念並不著急，還十分貪戀這種感覺。

他已經好幾年沒和廖靈這麽親近過了，從裴郁去世，廖靈精神崩潰後，他們之間的關系便日漸冷漠起來，也不知道是不是混亂思緒作祟，導致廖靈莫名認定害死裴郁的人就是楚念，她不聽信楚念的解釋，一遍又一遍覺得自己的猜想是正確的。

而楚念只能眼睜睜看著原本把自己當做親生兒子的廖靈怨恨自己，她的妄想極其嚴重，最後迫不得已，楚念只好把廖靈送進了這家醫院。

他扶著廖玲上車，一只手擋在廖靈頭頂，生怕她撞到腦袋，接著，楚念又回過身對站在門口目送他們離開的護士道了聲謝。

關門上車，廖靈在楚念鉆進來的一瞬間挪到了他身邊，伸出手死死抓住楚念，她臉上的表情驚恐，楚念摟著她的肩膀，像安慰小孩那般：“不怕不怕，沒事的。”

他的嗓音溫柔，在安撫人這方面倒是有很大作用，很快廖靈放松了一些，靠著楚念的肩膀睡了過去。

廖靈的主治醫生在她的藥物裏添加了一點安眠成分，離開之前護士照顧著廖靈剛服用過一次，所以她睡得很沈。

感受著身旁女人均勻的呼吸，楚念懸著的心臟終於落回了胸腔裏，他垂下眼眸，看著這個有些變了樣的女人，之前略帶病態蒼白的臉頰上，總算多了一點正常的紅暈。

她仍然抓著自己，精神病人分不清自己的力度，以至於她直接楚念的手指攥紅了，楚念也不打算抽出來，任由她握著。

他盯著對方緊皺的眉心，不由自主開始想，廖靈在病房裏呆了這麽長的日子，在她某些短暫清醒的時候，一個人面對空蕩蕩黑漆漆的病房，會感到害怕嗎？

楚念的目光掃過廖玲的鼻尖，他覺得自己應該能和廖靈回到以前那樣，包裹在心裏橫沖直撞的歸屬感讓他小小的雀躍了一下。

他從沒恨過廖靈。

即使廖靈傷過他不少次，他也沒恨過。

畢竟是廖靈把他從孤兒院那個地方救出來，給了他最想擁有的溫暖。

坐在駕駛位的徐池看了眼楚念柔和的目光，沒忍住輕聲嘆口氣，他沒打擾楚念，只是打開音響，放了首緩慢悠揚的曲子。

汽車停在一個小區門口，楚念回過神，輕輕擡手把廖靈拍醒，他在之前聯系過自己原來出租屋的房東，慶幸的是那間屋子還沒被租出去。

“楚念。”徐池下車，幫著他把廖靈扶出來，“有什麽事情，就給我打電話。”

他說完，張了張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好。”楚念沖他笑彎眉眼，“今天謝謝你。”

“謝什麽，也不看看我倆什麽關系。”

徐池嫌棄地撇著唇角。

楚念不反駁，擡起手朝徐池揮了揮：“那我走了。”

說完，他拉著廖靈轉身走進小區。

徐池看著那兩個一高一矮的身影一點一點消失，這才低下頭拿出手機，翻到剛才沒來得及回覆的消息。

他瞥了眼對方頭頂那串冷冰冰的數字，以及發過來的一句：【楚念在你那裏？】

硬邦邦的語氣，徐池都不想回覆。

他故意輸了幾個字又刪除，對話界面頭上那句“正在輸入……”重覆了快八九遍，另一邊的人一下子耐不住了：【說話。】

【幹嘛。】

徐池這才慢悠悠回覆，想了想，他補充了一句：【楚念今天才剛走，你就想見他了？】

是了，對面的人正是陸瑾年，以對方的性格來看，徐池覺得他估計在對著自己的消息拳打腳踢。

陸瑾年那邊回覆的很快：【我不見楚念，我想見你。】

徐池一瞬間警鈴大作：【見我做什麽。】

陸瑾年直接忽略了他的問題，還順便拋了個問題給他：【楚念找我解約，是你提議的吧。】

他不明不白的一句話，擺明徐池占了個指揮家的地位，陸瑾年很聰明，早就知道自己和楚念相識其實是徐池故意安排的，所以自然而然覺得楚念執著解約，一定也是他在從中作梗。

徐池氣得咬緊後槽牙：【你什麽意思？】

陸瑾年沒理他，甩了個地址過來：【我在這裏等你。】

然後，沒了下文。

徐池感覺自己太陽穴都快跳出來了，他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把手機往旁邊一扔，踩動油門揚長而去，不服氣地嘀嘀咕咕道：“誰要去見你。”

沒過多久，被扔在駕駛位上的手機再次震動，徐池好死不死偏偏瞄了一眼，正好看見陸瑾年發過來的最後一條消息。

【算我求你。】

短短四個字，徐池看到了這位高高在上的藍盛小陸總把自己的自尊擺在了他的腳底，這讓徐池覺得格外驚奇。

陸瑾年似乎比他想象中還要喜歡楚念。

他擡頭看了眼不遠處的紅綠燈，掐著時間快速沖了過去，然後迅速轉彎，開向另一個方向。

——

楚念這邊也沒閑著，他先幫廖琳整理出她的臥室，又打掃了一遍整個出租屋，照顧廖靈吃好晚飯後，時間已經到了晚上十點。

他剛從浴室裏出來，渾身還冒著熱氣，頭發濕漉漉地往下淌水，滴落下來的水珠正好掉進他凹陷的鎖骨裏，楚念一只手拿著毛巾擦拭頭發，一邊舉起手機查看同事給他發過來的文件。

等確定好明天的工作內容，楚念無聊地盯著手機發呆，手指不斷地往下滑動，然後鬼使神差一般，停在了“陸瑾年”的位置。

他看過去，陸瑾年的頭像是灰色的，而最後一條消息停在了三天前，自己給他發的那句：【我已經到休息室了。】

往上翻一翻，他倆的聊天次數其實屈指可數，但每一條，楚念都能清楚地回憶起當時發生過的事情，陸瑾年的表情以及說過的話。

等翻到最初的記錄便再也翻不動了，從窗外鉆進來的冷風讓楚念下意識打了個寒顫，他回過神，盯著陸瑾年幹巴巴的頭像，突然有了一種想要給他發條消息的沖動。

楚念的手指輕輕一點，點開了下面的輸入框，可面對空白的方框界面，他又猶豫下來，手指懸在半空中，遲遲沒落下。

自己主動提出了解約，陸瑾年現在應該很生他的氣才對。

想到這裏，楚念嘆了口氣，他關上手機放在桌子上，接著轉身從抽屜裏拿出了吹風機。

熱風灑在頭頂，細軟的發絲從指縫中穿過，楚念莫名其妙地想到了之前陸瑾年要求自己幫他吹頭發。

那時的陸瑾年靠在自己腿上睡熟，那是楚念第一次和他這麽親近，也是第一次看見陸瑾年如此毫無防備的模樣。

記憶開始回潮，楚念控制不住般不斷回想起和陸瑾年之後的一點一滴，好像這些事情就發生在昨天，才讓他如此記憶猶新。

他想到如果是平時這個時候，陸瑾年該來想方設法地煩他了，自己可能又要被他抱在懷裏揉一揉，然後貼著胸口聽他幼稚的心聲。

楚念關掉吹風機，吵鬧的聲音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放下手轉頭看向窗外，如墨的夜色裏漏出幾分光亮的街燈宛如點綴在幕布上的點點星光。

他往前走了幾步，推開半敞的窗戶，本該蕭瑟的晚風此時靜悄悄的，楚念兩只手探出窗外，整個人貼在窗沿上，企圖在這片寧靜裏找到一點別的聲音。

可是沒有。

他從未覺得世界這樣安靜過。

楚念垂下眼睫，手心貼在自己胸口，感受著胸腔下用力跳動的心臟。

有股莫名其妙的情緒促使著他渴求尋找些什麽，聽不到那些熟悉的聲音，楚念反而覺得自己渾身上下都透露著一種不自在。

奇怪。

楚念下意識蹙眉。

他好像有點想陸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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