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屋內窸窸窣窣的聲響，楚念擡起手正打算敲門，就在這時，不遠處的另一間房正好被人打開了，從裏面傳出的聲音來看，楚念確定了那個人是陸瑾初。

“……市郊那邊還有一批貨，今天晚上你們……”陸瑾初一只手拿著手機，餘光無意間瞄到了走廊上的其他身影，他側過頭，在看見楚念後眼神一變，“先就這樣，有別的問題再打給我。”

他飛速掛斷什麽電話，猶豫幾秒後，竟轉身朝楚念的方向走了過去。

楚念盯著他一步一步往自己的位置走來，輕輕皺了下眉，不明白對方過來的目的，但還是禮貌性地沖陸瑾初點了點頭。

也許是對陸瑾初的印象並不好，所以陸瑾初站在他面前時，楚念總有一種說不出的別扭，眼前的男人垂眸看著他，也不開口說話，安靜的走廊中連呼吸都變得異常吵鬧。

楚念被他盯得不自在，可又沒辦法首先錯開視線，目光只能在對方的鼻梁和嘴唇之間徘徊。

他註視著這張和陸瑾年有些相似的臉，然後發現，陸瑾初其實長得更像陸晏陽一些，尤其是那雙眼睛看過來的時候，簡直和他爸一樣淩人。

[……他不會全都聽見吧？]

耳邊突然出現的聲音把楚念飄忽的思緒拉了回來。

他微微擡眼，對上陸瑾初漆黑的眼瞳。

聽見了？

聽見什麽？

楚念歪了下腦袋。

“你來找瑾年？”陸瑾初問道。

楚念“嗯”了一聲，隨後補充了一句：“我剛剛才上來。”

說完，他看了眼陸瑾初的眼睛，對方眼底的懷疑絲毫沒松動。

看來陸瑾初確實害怕他聽到什麽。

不過陸瑾初沒多說什麽，反而嘴角一彎：“需要我幫你進去問問嗎？”

他往前走了幾步，停在房門前，垂在身側的手擡起，但沒有落下去，而是側過身似乎想再詢問一次楚念的意見。

突然，屋內傳來“砰”一聲巨響，像是有什麽東西被撞倒了。

楚念和陸瑾初同時盯著眼前緊閉的房門。

“……”

“……楚念他從來都不是替身！！”

屋內傳出的聲音不太清楚，但楚念還是聽到了最後那句話，是陸瑾年說出來的。

他心底猛得一沈。

陸瑾初明顯也聽到了這句話，他舉起的手緩緩垂下，轉眼似笑非笑地看向楚念，在捕捉到楚念臉上的錯愕後，陸瑾初嘴角的笑意漸濃：“你還要進去找他嗎？”

楚念長睫輕顫，腦袋裏一片空白：“不、不用了。”

他沒註意到自己的聲音都在顫抖。

陸瑾初點點頭，又掃了楚念幾眼，下一秒他走過來，拍了拍楚念的肩膀，意味深長地說道：“能讓我弟弟這麽死心塌地的，你還是第一個。”

楚念一怔，他蹙著眉擡頭，不明所以地盯著眼前這個男人。

而陸瑾初就這麽笑著看他，沒再多說一句話，他松開楚念的肩膀，轉身緩緩離開。

楚念走出別墅，如陸瑾年所說的那樣，周澤確實在門口等他。

對方見他出來後原本是想迎上來，不過大概是察覺到了他身上莫名其妙的低氣壓，所以邁開的腳步一下子停在原地，只對楚念微微鞠了一躬：“楚先生。”

楚念下意識應了一聲，然後一步一步往車旁走去，他感覺自己的腳步都在飄忽，腦袋裏幾乎被陸瑾年那句話占滿了。

他坐回車裏，沒過多久，陸瑾年也走了出來，他打開車門時見楚念乖乖坐在裏面，心底閃過一瞬雀躍，又見楚念轉頭望著窗外發呆，於是冒到嘴邊的話硬生生被陸瑾年咽了回去。

車窗外的秋風蕭瑟，車輪碾壓過不小心被風吹到馬路上的枯葉，脆弱的“沙沙”聲很快就被刺耳車鳴淹沒。

楚念雙手的手指交纏，白皙指尖直接被掐到泛紅。

一旁的陸瑾年總被這點瑩白吸引註意力，目光有意無意地落在楚念的手指上，街邊路燈落下的光只會讓楚念那雙手白得晃眼，在那一瞬間，陸瑾年突然產生了一種不安分的想法。

他想把這雙手扣進自己的手心裏，然後再把上面殘留的紅暈咬得更深一些，楚念怕痛，敏感的指尖應該會讓他痛到眼角泛紅，然後在軟著語氣求他不要再咬了。

想到這裏，陸瑾年沒忍住吸了口涼氣，渾身的燥熱居然被自己這點危險的想象力點燃，他移開視線，不敢再看過去，楚念此時跟只毫無防備的小白兔似的坐在自己身旁，陸瑾年怕自己真的控制不住撲上去。

而楚念垂著眼眸，燈光的陰影恰好勾勒出他卷翹的睫毛，他不知道離自己還沒有半臂遠的男人在想什麽。

他快被煩死了。

說來可笑，就這短短幾天，楚念居然產生了要不然再陸瑾年多待一段時間的想法，只要他不先提解約的事情，那自己也可以裝不知道。

當這個想法產生的時候，楚念把自己嚇了一跳，同時也把敏銳的徐池嚇得差點直接跪下給他磕頭，他求爹爹告奶奶地想勸楚念別這樣做，可楚念猶豫了。

他那個時候想著，反正還有替身的這個身份在，那麽留在陸瑾年身邊就有了一個恰當的理由。

但是……

陸瑾年說，他不是替身。

那他現在又該以什麽身份，留下來呢？

楚念糾結的眉毛都快打結了，掐住手指的手不小心用力，緊接著一陣刺痛從腦海中閃過。

“嘶——”

楚念回神，看著自己指尖上冒出的血珠，他居然把自己手指掐破了。

“怎麽了？”

周澤開著車駛進一條隧道，周圍一瞬間暗了下來，陸瑾年的聲音在一片呼嘯的風聲裏有些突兀，楚念轉頭看過去，身側昏暗的光線讓他根本看不清陸瑾年的表情。

但他感覺到對方朝自己靠了過來，緊接著楚念的手腕一熱，陸瑾年把他的手拉了過去，低下頭盯著他手指上的血珠。

“怎麽搞的？”陸瑾年低聲問道，帶著薄繭的指腹捏了捏他的指尖。

“不小心。”楚念回答，“沒事。”

話音一落，他動了幾下手腕，試圖把自己的手抽回來。

可還不等他動作，楚念便感覺到自己的手指上傳來一片溫熱，手心似乎被陸瑾年的鼻尖蹭了兩下，連帶著周圍的空氣都變得焦躁起來。

隨後，汽車開出隧道，原本昏暗的環境轉眼間變得格外敞亮，楚念睜大眼睛，看著陸瑾年一點一點湊近自己的指尖，甚至還故意似的舔舐著自己的唇角。

意識到陸瑾年可能會做什麽，他的腦袋裏響起一陣轟鳴。

楚念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回事，竟然沒有阻止陸瑾年這樣越逾的動作，撲通亂跳的心臟，仿佛還在提醒自己藏在心底那份隱隱約約的期待。

只是下一秒，他猛得眼前一黑，楚念沒來得及反應，那股血腥的金屬味就在口腔裏炸開了。

他呆滯地眨了眨眼睛，視線慢慢聚集在面前陸瑾年放大的臉上，遲鈍的反射神經才告訴他，一秒鐘之前，陸瑾年攥著自己的手指，強硬的塞進了自己的嘴裏。

楚念：？

而面前的男人還暗自松了口氣。

[好險，差點就控制不住給老婆舔手指了。]

[可惡啊！真的很想給老婆舔舔！！]

[不行，我不想！我不能占老婆便宜！]

楚念：“……”

我tm謝謝你。

“陸總……”好巧不巧，前面的周澤猝不及防回頭，在看到後座兩人此時奇怪的姿勢後，話語戛然而止。

他直接楞住，楚念和陸瑾年也同時轉頭朝他看過去，三道視線在空氣中碰撞，尷尬的氣氛頓時蔓延開來。

然後，周澤緊閉著雙眼，默默轉過了腦袋。

[為什麽偏偏在這個時候回頭，我真該死。]

[陸總不會怪我毀了他的好事吧……]

[但是他幹嘛要把手指塞楚先生嘴裏？]

[他不嫌臟嗎……？]

舌尖將指尖上的血珠蹭掉，楚念皺著眉，伴隨著周澤忐忑不安的心聲，他一把推開了陸瑾年。

“咳，那個……陸總。”周澤小心翼翼開口，“我這裏有免洗手……”

“閉嘴。”

陸瑾年瞪著他的後腦勺。

感受到陸瑾年不懷好意的眼神，周澤渾身一抖。

不要就不要嘛，兇什麽。

——

最後的幾天，楚念開始千方百計躲著陸瑾年。

具體表現為只要陸瑾年靠近，楚念就會立馬改變自己的行動軌道，只要陸瑾年想要和他說話，楚念就會開始耳聾，只要陸瑾年不小心碰到他，楚念就會像觸了電一樣跳得老遠。

陸瑾年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只敢幽怨地盯著楚念的背影，楚念又不是感受不到他執著的眼神，卻還要硬著頭皮裝作看不見。

在第三次察覺到陸瑾年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後，楚念嘆了口氣，他放下手裏的水杯，轉頭迎上陸瑾年的眼神，對方似乎沒有料到自己會突然看過來，臉上的表情一僵，而後註視著他的視線裏多了幾分熱烈。

楚念抿著唇，慢慢擡腳朝他走過去，陸瑾年坐在桌邊，手裏的面包片都被他捏成一團，他故意低下頭不去看楚念，卻完全掩藏不住身後那條搖來搖去的尾巴。

楚念拉開椅子坐在陸瑾年對面，薄唇一動剛想說點什麽，這時，陸瑾年把自己手邊的牛奶推到了楚念面前，楚念垂眸看了一眼，微微楞怔，接著幹巴巴道了聲謝。

“你想吃什麽？”陸瑾年詢問道，他的語氣十分自然，像是將這個問題問過千萬遍那般，“我讓楊阿姨給你做。”

楚念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漆黑的眼瞳中滿是他一個人的影子，他心底不由自主地慌亂起來，狼狽地低下腦袋不再去看陸瑾年。

“陸瑾年……”楚念頓了一下，“我們談談吧。”

簡單的幾個字，是他糾結了整整三個晚上的結果。

直到說出口的時候，楚念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脫力感。

他咽了口唾沫，把手裏疊在一起的薄紙遞給了陸瑾年。

陸瑾年接了過去，在看清上面的字跡後，身上那股欣喜一瞬間消失的幹幹凈凈。

密密麻麻的文字之間。

解約兩個字最為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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