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瑾年，你會和楚念說你喜歡他嗎？”

少年的聲音比樹上的蟬鳴還要震耳。

陸瑾年回頭，詫異地看向突然出現在他身後的賀星：“什麽？”

“我說……”賀星眼睛一轉，直接換了個更加直白的措辭，“你會跟楚念表白嗎？”

灼熱的陽光從樹葉的縫隙之間漏下來，賀星絲毫不掩飾自己眼裏的好奇，他搬出自家祖傳下來的竹椅，坐在陸瑾年身邊，伸長手搶過陸瑾年手裏剛剛打開的雪糕，毫不客氣地咬了一口：“說真的，我從來沒想過你會喜歡上一個人。”

他打量著身邊的好友，對方額前的黑發過長，低下腦袋時能將那雙眼睛完全遮住，架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往下滑了幾寸，白瑩的皮膚上，由於賀星的一句話，泛出了淡淡的紅暈。

“算……算不上喜歡吧。”陸瑾年動了動薄唇，低聲喃喃，他能感受到自己燒得發燙的耳廓，只是羞恥心作祟，不願意在賀星面前光明正大地承認。

賀星看他這副模樣，沒忍住笑，兩條細白小腿踩在椅子上晃了晃，他想起前一天和陸瑾年打了幾乎一整夜的電話，所有的話題裏都離不開“楚念”這個名字，最後還是被他媽媽在門口偷聽，拎著賀星的耳朵一邊訓斥，一邊被迫掛斷了電話。

想到這個，賀星的耳朵就開始發疼，他舉起自己握著雪糕的那只手，看著上面白色的奶油慢慢融化，接著語重心長地冒了一句：“遇到這樣的好男人你就娶了吧。”

“說什麽呢。”陸瑾年笑著拍他的大腿，而後又像是想起了賀星剛才的問題，他抿了下嘴唇，想了一會兒後，才幽幽開口，“應該不會吧。”

賀星一聽，頓時來了興趣，他坐直身子湊到陸瑾年那邊：“為什麽？你想一直瞞著他嗎？”

陸瑾年沒說話，他垂眸盯著灰黑色的地面，又過了一會兒，他才擡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那裏有一塊小小的傷疤，不仔細看的話其實看不太出來，柔軟的指腹按揉著那塊凹凸不平的皮膚，陸瑾年輕輕掀起眼睫，聲音幾乎要被風吹散了。

“我這個樣子……”

“他會害怕的。”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別人在談到陸瑾年的時候，總是會忍不住加上“孤僻”“奇怪”之類的形容詞，好像陸瑾年在他們眼裏就是一只避之不及的怪物。

他獨來獨往，總是待在自己的世界當中，冷漠到看不見世間所有的一切，就連他的父母和哥哥，都很討厭他。

這些聲音總是大大小小地傳過來，陸瑾年不想去理會，也不願意去理會，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想在這片汙濁當中尋找一片幹凈的地方喘口氣而已。

由於他的性格，平日裏一般不會有人註意到他，更不會有人願意來找他麻煩。

唯一有一次。

在高三的期中考試之前。

陸瑾年摩挲著自己的眼角，上面的傷痕便是在那個時候落下來的。

自從被送到這所高中之後，陸瑾年就慢慢染上了寫日記的習慣，他有一個厚厚的筆記本，即使不寫日記，他也會拿來寫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或者是在上面塗鴉繪畫，他畫的東西沒人能看懂，因為就是一團雜亂無章的線條，配上黑色的墨跡，在旁人看來，就會顯得極其詭異。

“你在畫什麽啊！”

頭頂傳來一陣陌生的聲音，陸瑾年手裏的筆還沒來得及移開，下一秒，手心下的筆記本就被人毫不留情地抽走，連帶著手中握著的筆一起飛了起來。

那天他恰好沒有戴眼鏡，銳利的筆尖不小心劃過眼角時，陸瑾年只感覺到一陣輕微的刺痛。

他轉過頭看著旁邊出現的兩人，其中一個拿著陸瑾年的筆記本，而另一個饒有興趣地湊過去一起看，在看見白紙上餘留下來的圖案時，他們倆的表情在一瞬間僵硬起來。

無數黑色線條堆積在一起，明明什麽都看不出來，他們卻依然感覺到一股莫名其妙的窒息感，像是直接壓在了心臟上，將他們困在了裏面，怎麽都走不出來。

“這、這些是什麽……”拿著筆記本的那位開口問，他的聲音微微顫抖，“你幹嘛畫這種東西！”

他看起來有點惱羞成怒，陸瑾年畫的畫讓他感到非常舒服。

身旁的另一個連忙點頭附和：“看著像心裏有問題才會畫出來的。”

陸瑾年只默默地盯著他們。

對於這些無中生有的評價，他向來沒什麽反應。

沒過多久，那兩人身邊出現了第三人，陸瑾年的視線落過去，察覺到多出來的那個人，名字叫裴郁。

他原本是不認識裴郁的。

只是因為楚念總是和他一起出現，久而久之，陸瑾年就知道他了。

“怎麽了？”裴郁走過來，擡起手親昵地搭上其中一個少年的肩膀，接著低頭順勢看向他手裏的筆記本，只看了一眼，他的臉色頓時變了幾分。

陸瑾年看到了，他清楚的看見了裴郁臉上的變化，即使對方嫻熟地將眼底的厭惡壓下去，他還是把那抹神色完完整整地捕捉到了。

“不是吧溫塵述，一張草稿紙都能把你嚇到啊？”裴郁戲謔地轉頭看向身旁被叫做溫塵述的少年，舉起手指懟了兩下對方的太陽穴，“慫的要死。”

溫塵述似乎被他一句話點燃了氣勢，他一把推開裴郁，冷笑一聲：“誰害怕了？！”

說完，他一把把筆記本這頁紙扯了下來，揉成一團，瀟灑地扔進了垃圾桶裏。

溫塵述想把筆記本放回陸瑾年的桌子上，卻不料沒放穩，筆記本直接從桌邊掉了下來，溫塵述下意識要去撿，這個時候耳邊又幽幽傳來裴郁的聲音：“還說你不害怕，手都抖成這樣。”

他甚至毫不客氣地笑了兩聲。

溫塵述的動作一頓，由於對剛才看見的那副圖心有餘悸，再加上裴郁言語上看似輕描淡寫般的挑釁，他一瞬間怒火直燒，擡起腳踩在那本筆記本上，發洩一般碾了碾。

再擡起腳時，筆記本上赫然留下了一串黑色球鞋印，溫塵述沒來由地心虛起來，訕訕把腳收了回去，目光悄悄看向了一言不發的陸瑾年。

陸瑾年只是沈默著，看著他們做完這一切，確定他們不會再做別的事後，他才彎下腰把筆記本撿了起來。

起身擡頭之際，他瞥到眼前的兩個人臉色一白，甚至連旁邊圍觀的裴郁，高高掛起的唇角在那一刻都垮了下去。

溫塵述抖著嘴唇，揚起手指著陸瑾年：“你……你的臉……”

陸瑾年楞了一下，條件反射伸出手摸了一把臉頰，再定睛一看，他白皙的手心裏多了一條鮮紅刺眼的血跡。

遲鈍的痛覺神經緩緩刺激著大腦，陸瑾年這才覺得自己的眼角傳來一陣隱隱的鈍痛，大概是剛才飛起來的筆不小心把他的眼角劃傷了。

在這三個人眼裏，自己此時半張臉沾著血，被他剛才那麽一抹，血液被暈染開後流動得更快，難怪他們看向自己的眼神那麽不對勁。

“我靠，溫塵述你完了。”裴郁遺憾地拍著溫塵述的肩膀。

“煩不煩啊你。”溫塵述往旁邊一躲，皺著眉問陸瑾年，“你、你還好嗎？”

陸瑾年沒說話。

“要不要……去醫務室啊？”

陸瑾年還是沒說話。

面對陸瑾年的沈默，即使溫塵述再愧疚，他也忍不住爆發了：“你能不能說句話！你到底痛不痛啊！”

陸瑾年擡眼，藏在發絲下的漆黑瞳孔看著有些滲人。

溫塵述被嚇了一跳。

“你、你是怪物吧。”

“真惡心。”

奇怪。

陸瑾年輕輕蹙了下眉。

先找麻煩的是他們，對著自己的東西評頭論足的是他們，最後在沈默中惱羞成怒的也是他們。

怎麽到了最後，錯誤反而怪在他身上來了？

眼角留下的血液好像是為這片荒誕多添了一筆諷刺的紅。

不明白是不是心理作用，陸瑾年在那一瞬間看向眼前的三個人時，他們的臉上是沒有五官的，他們說出的話是虛無縹緲，模糊不清的。

毫無意義的話語似乎成了他堆積在腳邊的字符，一點一點把他淹沒。

直到……

直到一個聲音刺破了陸瑾年眼前的這片濃霧。

“裴郁！”

楚念闖進來，打破了這片僵硬的氣氛。

裴郁聞聲回頭，把總想往溫塵述肩膀上靠的手臂自然地落在了楚念的肩膀上，他眼底的陰霾一瞬間消失得一幹二凈。

“幹嘛。”他不著調地倚在楚念身上，“幾分鐘不見你就想我了？”

“什麽啊。”楚念皺了下眉，“班主任找你。”

“他找我做什麽？”

“不知道，你不會自己去問嗎？”

“……”

陸瑾年的視線停留在楚念的臉上，停留在他一張一合的嘴唇上，停留在他輕輕欺負的胸口上，停留在他纏上了繃帶的手臂上。

他的世界寂靜無聲，在那一刻好像只有楚念的聲音是最清晰的。

陸瑾年眼睫輕顫，盯著這片黑白籠罩的畫面裏，自己認為的唯一色彩。

大概是註意到了陸瑾年的視線，楚念轉頭看了過來，在看見陸瑾年臉上的血跡後，他臉上閃過一瞬錯愕，緊接著他瞳孔輕顫，換上了一副陸瑾年這輩子都忘不了的表情。

是恐懼。

他看向自己的那一刻。

眼底是恐懼的。

陸瑾年感覺自己的心臟是被人高高捧起後又狠狠摔下，他第一次在別人的註視下有了羞愧的感覺，於是連忙錯開視線，把頭低了下去。

裴郁和溫塵述他們散開了，四周的空氣流動起來，陸瑾年垂眸，盯著自己手心裏早已幹涸的血跡。

沒過多久，他的視線當中出現了一只細長的手。

陸瑾年微微一怔，他順著這只手看過去，楚念就站在他面前。

漂亮的少年看著他，柔和的眼睛裏神色覆雜，可他還是給自己塞了一張打濕的紙巾，和一塊小小的創口貼。

“擦擦吧。”

楚念輕聲開口。

指尖無意間從陸瑾年手心裏滑過時。

赤/裸又炙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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