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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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末的周六,又到了一群富家太太相約打麻將的時候。

六七個人圍坐在小花園裏,幾人聚著一起打麻將,剩下的就隨意在一旁閑聊喝下午茶。

一個卷發女人一邊洗牌,一邊八卦道:“誒,你們聽說了嗎?蘇姚她老公前段時間被查了,判了十年呢。”

“十年?”旁邊的短發女人驚訝道,“她老公不是剛調任到B市那個新能源公司嗎?聽說還是黨委書記?”

“原來在S市的屁股沒擦幹凈唄。”另一個戴眼鏡的女人輕哼一聲,“剛調走就被人檢舉了,收受賄賂又挪用公司財產,吞了好幾百萬呢,能放過他嗎!”

“這是得罪了什麽人吧?老底都被掀了...”短發女人‘嘖’了一聲。

“活該唄!”卷發女人幸災樂禍道,“估計是把錢都拿去養他那些情婦了!外面鶯鶯燕燕一堆,蘇姚都被他折磨了多年了?我看啊,說不定就是蘇姚找人——”

話音未落,一旁的短發女人連忙打斷道:“快點摸牌,該你了!”

卷發女人笑容一僵,突然想起了坐在對面的孫文靜。

一直沈默不語的孫文靜見三人都不說話了,自己慢悠悠打出一張七條,語氣閑散:“多行不義必自斃,又能怨得了誰呢?”

此話一出,其他三人都互相對視了一眼。

在座的幾人,誰不知道當年孫文靜家裏的那些事?

鳳凰男上位反奪家產,落魄大小姐被逼養小三的孩子,這可都是大家茶餘飯後的談資呢......

氣氛一時間陷入了尷尬。

卷發女人率先打破了沈默:“誒,靜姐,聽說丹丹前段時間出國留學了?”

“她就是犯懶。”孫文靜隨口答道,“三十多歲了還整天沒個正型,就是找個借口出去混日子罷了。”

卷發女人尷尬一笑,不知道怎麽接話。

短發女人打起圓場:“丹丹還年輕,多出去學習學習是好事。”

就在氣氛即將陷入新一輪的尷尬時,門口突然傳來了一陣動靜,沒過多久,一個高瘦的身影就從不遠處的落地窗前一晃而過。

孫文靜向屋裏看了一眼,隨即將手裏的麻將放到了一邊:“行了,我兒子回來了。你們先玩著,我去看看他。”

今天學校照例放月假,許寂本來不打算回家,可許斌讓助理一放學就在門口堵他,硬是把他接了回來。

許寂一進房間就癱到了床上,他正拿手機琢磨著跟江伩發個消息,房門就被人敲響了。

許斌現在不在家,阿姨也從來不會上樓來敲他的門,那就是——

許寂眉頭一皺,起身去開了門。

“小寂回來了?”孫文靜臉上掛著和藹的笑,“李阿姨快把飯做好了,等下記得下樓吃飯啊。”

許寂扯了扯嘴角,漠然道:“不用了,我不想吃。”

就在許寂準備關門的時候,孫文靜伸手扶住了門框。

“今天你們老師給家裏打電話了,我接的。”孫文靜臉上的笑變得有些古怪,“老師說你最近進步很大,考試成績一次比一次好了...”

看著孫文靜意味深長的樣子,許寂嗤笑一聲:“怎麽?怕我以後會擺脫你的控制嗎?”

“你這孩子胡說什麽呢?”孫文靜臉上的笑意愈發明顯,“媽當然是希望你越來越好啊。”

一個‘媽’字咬的極重,許寂的神情一僵,像是被人戳中了心結。

厭煩的情緒達到了極點,他一字一句道:“你每天演戲,不累嗎?”

沒等孫文靜回答,許寂就飛速補充道:“你以為許斌真的看不出來嗎?他這幾年來在外面找了多少女人,我相信你不會不知道吧?你整天盯著我是沒用的,懂嗎?你要明白,哪怕我以後是個一無是處的廢物,他許斌也不會給你們母女留一分錢的!為的不只是他那重男輕女的狗屁思想,更是你和你們孫家過去幾十年裏對他的所有欺壓和侮辱!就憑他那自私自利的性格,他這輩子,都不會再多看你一眼了...”

許寂每說一句話,孫文靜臉上的笑意就褪去一分。

這也算是這幾年來,許寂第一次跟她說這麽多的話吧?

看著許寂胸口劇烈起伏的樣子,連眼神都透露著對她的厭惡。

孫文靜一臉平靜的自嘲道:“男人不是都這樣嗎?剛開始還會小心翼翼的遮掩,等到被發現的時候,就像終於撕下了偽裝的面具,連半點樣子不願意做了...”

許寂一言未發的看著孫文靜,不明白她說這話是什麽意思。

這是兩人第一次徹底撕破臉來講話,再沒有任何假惺惺和逃避。

“剛嫁給許斌的時候,我還以為自己真的找到了幸福...”孫文靜像是陷入了回憶裏,語氣都帶著若有若無的感嘆意味,“婚禮上,我爸對他說‘我就把我的小公主交給你了’,許斌信誓旦旦的保證會一輩子疼我愛我...於是我就真的無憂無慮地當了二十幾年的公主,為他放棄了事業,在家相夫教子,每天都沈浸在虛幻的幸福裏...”

孫文靜語氣一頓,直直的看進許寂眼裏:“直到我發現許斌居然背著我在外面養了你們母子三個,我才發現自己原來是多麽可笑...枕邊人從來沒有愛過我,還一直覬覦著我孫家的財產,二十多年的婚姻就是一場騙局...可一切都晚了,我爸死了,孫家也敗了,連我也——”

“你還有事嗎?”沒等孫文靜說完,許寂就皺眉打斷道,“我沒有心情聽你講你的‘心路歷程’。”

聞言,孫文靜沒有絲毫不悅,她只是對許寂笑了笑,說:“我已經跟許斌協議離婚了。”

許寂眉頭皺得更深了。

孫文靜神色不變,接著道:“過兩天我和丹丹就離開這個家了。”

驚訝和不解的神情一閃而過,許寂再次勾起了嘲諷的笑:“怎麽?不想要許斌的錢了?”

孫文靜臉上劃過不屑的表情,沒有回答許寂這個問題。

懶得跟她再多糾纏,許寂抓住門把準備關門。

就在門緩緩關上的時候,孫文靜低聲說了一句:“當年我沒有想到你媽會跳樓。”

什麽?

許寂動作一頓,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許寂擡眼看她,孫文靜把頭低的很低,低到看不清楚她臉上的任何表情。

抓著門把的手漸漸收緊,看著眼前再沒有當年那般驕橫鋒利的女人,許寂真想問一問她——

你知道自己這麽多年來都做了些什麽嗎?

開心嗎?

目的達到了嗎?

有過後悔的時候嗎?

可許寂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平覆了一會,他輕聲道:“殺人兇手在法庭上,也會說自己沒有想過要殺人。”

“啪——”

門關上了。

許寂做了一個夢,夢到了八年前的自己。

他離開小鎮,到了一個新家。

剛開始的時候,他還有一些不適應,可漸漸的,他發現新家有很多好玩的東西。

這裏沒有人每天逼他上學寫作業,也沒人強迫他學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更沒有每天歇斯底裏不時發瘋的媽媽和令人難以忍受的打罵聲和哭喊聲。

哦對了,他還改了姓,從何到許。

許寂很快樂。

他去了新學校,有了新朋友,每天都有各式各樣新奇有趣事物在等著他,哪怕他每天吃冰淇淋、每周都去游樂場,也再沒有人管著他了......

新家還有一個漂亮阿姨,她對許寂很好。

她會接他上下學,會給他買新衣服和新玩具,會在他害怕的時候哄他睡覺,還會帶他去好玩的地方、吃好吃的東西。

每次跟他在一起的時候,漂亮阿姨都會給他拍很多很多的照片,也會為他錄一些日常玩樂的視頻。

許寂很喜歡新家,也很喜歡漂亮阿姨。

但是,他偶爾還是會想媽媽和妹妹。

“阿姨。”許寂有些難過,他問漂亮阿姨,“我什麽時候能回家啊?”

“傻孩子,”漂亮阿姨摸摸他的頭發,“這就是你的家啊。”

許寂撇了撇嘴:“可媽媽和妹妹都不在這裏...”

“小寂別難過,阿姨過段時間就帶你去找她們。”

漂亮阿姨伸手抱住了他,許寂聞到了她身上淡淡的香味,這讓許寂微微安下心來。

後來,許寂想起媽媽和妹妹的次數變得越來越少...可每當他想念起小鎮的生活時,他就會把自己悶在房間裏畫畫。

漂亮阿姨拿著他的畫看了很久,最後只是溫柔勸說道:“小寂啊,累了就別畫了,阿姨帶你去海洋館玩好不好?”

聞言,許寂搖了搖頭。

平時阿姨帶他翹課出去玩他都會很開心,但只有在畫畫的時候,他一定會堅持畫完每一幅畫。

再後來,許寂在新家待了快一年的時間。

這些日子裏,許寂一直沒有見過媽媽和妹妹,他沒有任何通訊設備和聯系方式,每次他問爸爸和漂亮阿姨的時候,大人們也只會敷衍著跟他說,過段時間再帶他去見媽媽和妹妹。

他有些著急了。

於是在十歲生日這天,許寂決定偷偷跑回小鎮上。

但他只是大概記得小鎮的位置,所以他只好拿著他的零花錢邊走邊問路。

就在他走了很久很久,還走錯了許多路的時候,一個路過的司機叔叔以為他迷路找不到家了,特意好心的將他送到了小鎮上。

漆黑的夜色像一塊密不透風的幕布一樣罩在天上,直到這一天馬上就要過完了的時候,許寂終於踏著月光找到了回家的路。

“媽!媽——!”

許寂抱著自己帶來的禮物和畫站在門口,興奮地敲著門。

沒過多久,房門打開了。

一個醉醺醺的女人靠著門框居高臨下地看著許寂,她的頭發亂糟糟的,落下的劉海擋住了一半的臉,嘴角上還留著暗紅色的酒漬。

看著女人有些陰郁的臉,許寂的笑一下僵住了,以前在小鎮生活的記憶鋪天蓋地的湧進了腦海裏。

許寂突然變得有些小心翼翼。

“媽,”許寂伸手抓住何玲的衣角,“我回來了。”

“喲。”何玲諷刺一笑,“你還知道有我這麽個媽呢?”

說罷,何玲晃晃悠悠地拎著酒瓶子折回了房間。

面前的身影移開,許寂看清楚了房間的全貌。

目光所及之處都堆滿了亂七八糟的東西,地板上也連一塊落腳的地方都沒有,狹小的屋子因為雜亂無章顯得更加局促了。

狼藉、灰暗、破敗。

比許寂離開前更加死氣沈沈的氛圍盈滿了屋子。

餘光一撇,許寂看到了坐在角落裏的何玥。

她雙手抱膝坐在地上,小貓似的抽泣著,白裙子上沾滿了灰塵和血跡。

見狀,許寂連忙跑了過去。

“小玥,小玥...”許寂抓著她仔細察看,“你怎麽了?”

看清許寂的臉後,何玥立刻哭著撲進了他懷裏:“哥哥...”

見兩個孩子抱作一團,一直沈默陰郁的何玲突然扔掉了手中的酒瓶,罵罵咧咧地沖向了他們。

許寂的衣領被人死死揪住,一陣窒息感驀地將他包裹。

緊接著,何玲慘白的臉就壓了下來,她盯著許寂一字一句道:“你還回來幹什麽?誰讓你回來的?”

許寂被勒的喘不過氣,他滿眼驚恐的看著何玲,手腳並用的拼命掙紮著。

“...媽...媽媽...”

一旁的何玥哇哇大哭起來,何玲卻像是什麽都聽不到似的,一路拖著許寂的後領往屋裏走。

後背和地板摩擦出火辣辣的痛感,許寂整張臉漲的青紫。

下一秒,天旋地轉,許寂被翻過來摁到了床上,鼻尖觸碰到了什麽光滑的東西。

他定睛一看,鋪了滿滿一床的照片隨即映入眼簾。

而貼著他鼻尖的這張照片,畫面裏坐著玩具摩托車的男孩正朝鏡頭開懷大笑著。

這不是漂亮阿姨給他拍的照片嗎?

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來不及細想,許寂的頭發就被狠狠扯住,痛得他立刻大叫了起來。

“揚揚,你在新家待的可真開心啊...”耳後傳來何玲陰沈的聲音,許寂聽得越來越心驚,“瞧瞧,離了我這個落魄的媽,一轉眼就成了許家的大少爺...不愧是許斌的兒子,你們父子倆都是一路貨色!見利忘義、翻臉不認人!我真是瞎了眼才會養了你這個白眼狼...”

許寂哭了起來:“...媽...媽媽,我沒有...”

“別叫我媽!”何玲的情緒越來越激動,“你不是已經認了那個老女人當你媽了嗎?她還抱著你,拉著你的手一起去游樂園...”

“對了,你們不是還拍了全家福嗎?”何玲再次將許寂摁到了床上,她一只手桎梏著許寂,一只手翻起了照片,“那個賤女人把照片都寄給我了,你們一家人想把我拋下自己過得和和美美,我告訴你,這不可能——”

話音未落,何玲的手臂就被人抱住了。

跑過來的何玥死死的拖著何玲的手,大哭著哀求:“媽媽...媽媽你放開哥哥吧...”

“滾開。”

何玲冷斥一聲,毫不留情的甩開了她。

一來一去之間,許寂掙紮的力度更大了。

何玲像是魔怔了,整個人不停地發抖,她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床上的照片,發了瘋似的翻個不停。

何玥忍著痛重新站了起來,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眼淚模糊了媽媽的聲影。

下一秒,她撲上去一口咬住了何玲的胳膊。

“啊——!”

何玲發出一聲慘叫,許寂趁機掙脫了她的桎梏。

何玥將何玲撲到了,許寂上前拉她,兄妹兩人立刻抱作一團縮到角落裏。

見狀,何玲突然停止了動作。

她楞楞的坐在地上,像是大夢初醒般失魂落魄。

“我這是在做什麽...”

何玲語氣輕的宛若嘆息一般。

她怔怔道:“何遠茂從小就罵我是賠錢的賤貨,上趕著給人家當後爹也不肯要我....許斌他騙我給他生孩子,到頭卻反過來嫌棄我是個一無是處的拖油瓶...而我的親生兒子,不到半年就認了別人當媽...天底下的男人果然都是一個德行...你們每個人都要吃我的肉、喝我的血,是想要活生生把我逼死啊...”

眼淚止不住的流下來,嘴角鹹而澀的味道刺激著她的神經。

“這一輩子...”何玲扭頭望向了身後的窗戶,“活該我被人玩弄被人騙——”

話音未落,何玲就猛地起身奔向了身後的窗戶。

“砰——”的一聲巨響。

一切都結束了。

許寂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的家。

許斌和漂亮阿姨將他接了回去,許寂很害怕,漂亮阿姨就一直在房間裏陪著他哄他睡覺。

半夜的時候,許寂沒睡多久又被噩夢嚇醒了。

他睜開眼看著空蕩蕩的房間,腦子裏全是媽媽陰郁而古怪的臉。

許寂的心涼的發顫,他想要找漂亮阿姨來陪他。

離開房間下了樓梯,許寂停在了漂亮阿姨的臥室門前。

房門露著一道細縫,暖黃色的燈光透過來,映出了房間裏的兩個人影。

今晚許斌不在家,房間裏的兩人是漂亮阿姨和漂亮姐姐。

許寂剛想擡手推門,就聽見漂亮姐姐壓低的聲音:“媽,你真的給那女人寄了照片啊?”

許寂動作一頓,突然想到了什麽。

漂亮阿姨嗤笑一聲:“何止啊,我給她兒子拍的視頻也寄過去了...對了,還有她兒子做夢喊媽媽的音頻...我隨便處理了一下,估計她還以為她兒子不要她了呢...”

漂亮姐姐有些緊張道:“那她是因為這個才——”

話音未落,漂亮阿姨就打斷道:“別胡說!她本來就是個瘋子,沒人逼她跳樓。”

漂亮姐姐松了口氣:“真是嚇死我了...媽,你之前對那野種那麽好,我還以為你要接納他了呢。”

漂亮阿姨嘲諷道:“一個小三的孩子還想搶走我女兒的一切?別做夢了。”

......

許寂的身體都變僵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那裏站了多久,只是覺得腦子一片混亂。

緊接著,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扭曲起來。

許寂像是跌進了無盡的深淵。

忽而一陣風刮過,許寂一下子又回到了小鎮上。

面前停了一輛黑色的車子,他的手被另一只溫暖的大手握住了。

何玲蹲下來看著許寂,她的臉色十分蒼白,眼神卻帶著一絲清明。

“好孩子,”何玲認真叮囑道,“你以後要好好聽爸爸的話...”

這是許寂第一次離開小鎮,跟著許斌回新家的場景。

看著眼前依舊溫柔的媽媽,許寂忍不住哭了起來:“媽媽...媽媽...”

眼淚在眼眶中打轉,何玲握緊了他的手:“揚揚,你以後千萬不要像媽媽一樣成為別人的工具,你一定要離開這裏......”

何玲的聲音慢慢變得悠遠,像是有一股力在拉扯她似的,整個人突然離許寂越來越遠。

“媽媽!你怎麽了?媽媽——”

許寂拼命往前跑,只想快點抓住何玲。

何玲的身影越來越遠了,直到化成一個光點消失在黑暗裏。

“許寂,你怎麽了?許寂——”

耳邊傳來熟悉的聲音,許寂猛地驚醒。

許寂直起身子,一偏頭就看到了坐在身旁的江伩。

他微微喘著氣,像是還沒緩過神,只有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江伩。

見許寂失神驚懼一副的樣子,江伩有些擔心。

“你沒事——”

話音未落,許寂就伸手抱住了他。

楞了兩秒,江伩立刻低聲反抗道:“臥槽,許寂你幹嘛?周圍還有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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