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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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沒有給呂茜回應,因為它忙於和另一個孩子溝通。但呂茜也不在乎它的反應如何,見它安安靜靜,呂茜就縮回手,站在一旁看著。倒是才蘇醒未久的青年怕她孤單,竟走上前與她攀談,之後兩人來到窗口附近,面對著庭院裏的那些植物,悄悄地講一些北大陸人慣常談論的話題。待到他們聊夠了,寒衣也脫離“樹”的懷抱,呂茜這便走過去,告訴對方首領的決定——兩對兄妹從今日起就要分開居住,這間實驗室,將來會是他們的地盤。

即便住在這兒,也不見得擁有此地的主宰權。寒衣知道,自己和哥哥說不定會被監視,不過這也是合理的,她並不抵觸。又同呂茜講了幾句話,她就目送對方走出大門,隨後,她來到首領跟前,說起“樹”透露的秘密。隱者狀似心不在焉地聽著,卻把她的每一字每一句都銘記於心,不久後,便對她笑道:“你也累了,等下就帶著親人一起,到‘樹’的空間裏休息吧。它一定很樂意給你們提供棲身之所,你們和它關聯緊密,也方便補充力量。”

“好的。”寒衣不能不答應,畢竟她唯有服從命令一種選擇。而她那哥哥這時雙目放空,不曉得又到何處神游,隱者瞥了他一眼,轉頭沖弟弟使個眼色,師清齊會意,當即關閉所有實驗設備,跟在哥哥身後出了門。寒衣見他們兩個也走掉,就回身牽住青年的手,輕輕搖晃兩下,哄對方跟自己一塊兒去“樹”的世界休息,青年被喚回神,趕忙應了一聲,像她那樣化作幻影,悠悠飄進水潭之中。

水潭裏那棵植物,果真接納了他們兩個。它胸襟寬廣,包容性極強,凡是前來投奔它的孩子,都能在它的懷抱中安歇。只是不同的“靈魂”,會對它的寬容作出不同的反應,比如寒衣在進入它的世界後,最先想到的是自己給它添了麻煩,那名青年卻是心安理得,竟直接找了個地方,躺下進入睡眠。寒衣眼瞅著他的模樣,心裏隱隱感到怪異,好像面前這個他極陌生,並不是自己認識的那個人。

究竟是分別太久,感覺生疏了,還是他真的沒有覆活,出現在這裏的,只是某種意識的聚合體?寒衣不敢細想,因為一旦想多了,就要涉及到自身的存在問題,她想,自己應該去相信,這個世界上是有“魂靈”的。又觀察了那青年一會兒,她便輕舒一口氣,暫時把心上負累卸除,而後另尋一地,也陷入沈睡,“樹”感應到他們兩人都進入休眠狀態,即刻釋放力量,希望能安撫他們的精神,讓他們睡得更安適幾分。

發生在意識所在之處的事情,活人往往不會了解,除非他們受到“樹”的邀請,也進了那方天地。而更多的人其實不信這種現象會發生,作為天時的領導人,隱者主打的就是一個“質疑”,實驗室的大門才關閉沒多久,他就對弟弟說:“你看出來了嗎?那個被‘覆活’的人,他的神態和正常人不一樣,就好像一個空殼子。”

“說來說去,總之就是覺得‘樹’做不到起死回生。但大家都見識過它的能力,為什麽只有你一個人不相信?往近了說,你身邊有我,往遠了說,就連和鈴都表示,在‘樹’那兒見過東君。”師清齊不知道哥哥為何如此固執,卻還是盡量溫和地與之溝通,試圖扭轉他的看法。然而這家夥若能被輕易說動,就不像他本人了,聽了弟弟這番話以後,他仍然執拗道:“你們都被假象蒙蔽了。主體和分支,並沒有太大差別,它們都喜歡假冒別人的身份,迷惑願意上當的人。我不願意上當,所以它們騙不了我,我也絕對不能被它們欺騙,否則……”

話到這裏,師清齊終於懂了他的意思。他不想如月神那般,淪為被一棵植物操縱的傀儡,他擁有人類的尊嚴。這倒不是什麽罪過,眼望著他的表情,師清齊笑了一聲,片刻後頗有些寵溺地附和:“是啊,你最聰明了。你總能撥開迷霧,看到真實,我們都比不上你呢。”

師清齊這番言語,既可以視作褒獎,又可以視作嘲諷,端看聽者朝何處領悟。很顯然,言知意是個自誇也不嫌臉紅的人,他理所當然地認為弟弟在讚揚他,甚至還發出得意的哼哼。師清齊聽了想笑,卻擔心引發不必要的誤會,當下只好忍著,過了一陣,才繼續問:“假如你認為這被覆活的人只是一具空殼,那你打算往他的腦袋裏填充一些怎樣的東西?你想利用他,就得讓他看上去更真實,對吧?”

“我的打算,不就在他身邊嗎?現在他有許多事情想不起來,但他忘記了的,他妹妹會幫他回憶。”言知意回答著,忽然又發出感慨,“能有親近的人,牢牢記住關於他的一切,實在是他的幸運。我常常想,一個人身體的死亡,恐怕不是他真正的死亡,記憶的消亡才是。”

的確,某人被這個世界徹底遺忘的時候,才是他真正死去的時候。師清齊很能理解哥哥的觀點,並且他也認同,可是,這又有什麽大不了的?古往今來,有多少小人物都是這樣,還有更多不知名的生靈,同樣有這種經歷。難道大家非要一個接一個、一群接一群地挨個兒緬懷,方能稱得上尊重他們?他眨眨眼,沒往下談更多,只道:“總而言之,你今後要著重培養這個人了。”

其實,言知意對此沒有太大把握,況且他偶爾會想,拉攏月神到底意義何在。說句實話,寒聲這姑娘最後是死是活,和他關系不大,如今他之所以致力於將其喚醒,一是因為“樹”想要她,二是因為他的新同伴想要她。師清齊話音剛落,他就嘆了一口氣,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杯水,師清齊看出他的憂慮,便在旁寬慰:“不要緊的,這事並不難辦,假如真的碰上難題,我也可以幫你的忙。當年創造鶯鶯時,我用了一些技術,現在它們還保留在設備裏面。”

人造人技術,本來就是禁忌,言知意怎麽好變相逼迫他越過底線?他剛提出要給予幫助,言知意便沖他搖頭,唯恐他動作太快,馬上去付諸實踐。他看哥哥拒絕,就收回了接下來的話語,但他很快又說:“如果不采取這種方式,我也有別的辦法幫你。你不是說過,只要能講好故事,就能取信於人?我會學著講好一個故事,讓他相信。”

“也好。”言知意總算答應了弟弟,不久後,他又低聲道,“你是不是在北大陸呆得不耐煩了,想趕快回家休息?最近這段時間,不管發生什麽事,你都表現得比我還要著急。”

能發現別人的著急,也算他細心。師清齊“嗯”了一聲,旋即補充:“我不是非要回去不可,只是每天坐在實驗室裏太無聊,沒有新鮮的課題好做。”

整天都惦記著做研究……這玩意兒真的那麽有趣?言知意無法理解他的愛好究竟有何趣味,卻保留一份尊重,一聽他說此處無聊,頓時決定要加快動作,趕緊終結這場戰爭。他是該回去歇著了,東大陸的鳥語花香才適合他,他本來就該走進現代化的公園,和他的女兒一起欣賞好風景,而不是守著一片荒原,陪別人一塊兒吃苦。

想到這裏,突然感到歉疚,可又沒話好講,只能移開視線,盯著墻壁發楞。幸運的是,師清齊也沒繼續話題,未過多時,他便走到窗前,拉開簾子,指向玻璃外面的游魚說道:“你過來看看——它們的進化也到了新的階段。我是有些害怕,擔心哪一天會被它們抓住吃掉。”

弟弟的話聽起來誇張,卻是擺在眼前的事實。言知意不用細看,就能想象出那些游魚的狀態。不過這群魚目前都是避著人類的,它們還算聰明,知道人類危險,於是默契地保持著距離,唯恐在進化成功以前,先被掌握著絕對權柄的生靈消滅掉。匆匆往玻璃窗外投去一瞥之後,言知意又把剛空了一半的水杯倒滿了:他在用不斷飲水的方法,緩解內心的緊張。

“樹”肯定有它自己的目的。從它對水中生物的影響來看,它興許在觀察,有沒有哪個群體能代替人類。言知意不清楚它的試驗要到何時終止,它可能過段時間就會對水生物失掉興趣,也有可能一直這樣提供力量,叫它們不斷地進化下去,最終變成常人認知以外的怪物。

當然,言知意希望它的興趣別太持久。很多人類都對水裏的龐然大物有著天然的恐懼感,萬一將來水中的怪物多了,哪兒還有人敢親近這“生命之源”?而且,水中的怪物若能上岸,陸地也就不再安全,屆時大家還得花費人力物力,去守衛自己生活的土地。

曾經與杜和鈴一同批評過的某些老套驚悚片,似乎在逐漸變為現實。回想起還沒站到明面上時,在弟弟手下做員工的日子,言知意長出口氣,感覺那遠得仿佛上輩子的事。接著,他就覺得好生荒謬,或許,和自然界裏正在發生的事實相比,人類的想象力還是太貧瘠。

北大陸這塊比西大陸還要原生態的土地,確實帶給他不少意料之外的遭遇。他端著水杯,飛快回溯來到這裏之後的所見所聞,末了竟產生一種無力之感。但他很快重振精神,並確立下一步的目標——他要讓那不真實的青年足夠以假亂真,把月神爭取到自己這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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