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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宛走下露臺後，又有別人接二連三地補上去。鐘宛刻意觀察他們，發現他們有些拿著設備準備作記錄一般，另外還有些懷裏抱著空箱子。他仔細一琢磨，心想這應該是後方要來空投物資了，北大陸當地資源匱乏，這些相對嬌貴的東方人無法在這裏過上“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日子。

他的算數其實不太好，同時他也對數字不敏感，所以隱者從來不讓他參與分發物資的事，這是怕他分錯了，自己還理直氣壯地認為沒錯。而他不覺得首領瞧不起他，畢竟他懶得處理這種工作，眼看那許多人都往露臺去，他就貼著墻根兒，極其迅速地溜了。不久後，他找到旅人，將隱者的意思轉達，旅人聽了沈思良久，末了趕他去吃飯睡覺，說是要他養足了精神，再惦記完成首領的任務。

這時鐘宛真的困了，旅人的要求，正巧給了他一個合適的退回房間的理由。他打個哈欠，馬上向對方告別，而後乘電梯下到負一層，獨自返回休息區，等機器人把飯菜送來。在等候的間隙，他就坐在窗前，臉貼著玻璃打瞌睡，那涼涼的感覺讓他的左頰變得麻木，他因此嘆一口氣，自言自語道：“還真有點兒冷呢。”

即使覺得冷，他也沒離開那塊玻璃。他怕自己錯過接下來的那頓飯，如果他不吃飯，那他連睡覺都不能睡安生。直到機器人叩響門板，把食物送進房間，他才坐到桌前，提起筷子，而豐富的給養為他提供了滿滿的幸福，今天擺在他桌上的，又是另外一套讓他喜愛的新鮮的菜式。

風卷殘雲一般，他把碗盤裏的一切掃蕩一空。機器人這便收走餐具，臨出門時還打開了換氣系統，要為他通通風。食物殘餘的氣味馬上被吹出房間，微冷的似乎帶有馨香的空氣湧進來，他深深地吸了兩大口，心滿意足地躺回床上，連衣服都沒換下，就這麽睡著了。

許是出於安適，這天下午他睡了很久。但安適不代表不做夢，只是今天在他腦海裏打轉的並不是噩夢。不知怎麽回事，他居然夢見自己在東大陸上學，就讀於那座專門培養異能者的高校，並且在上學路上，他看見兩只黑白色的大鳥圍毆一只圓圓胖胖的橘貓。

貓這種生物，鐘宛談不上特別喜歡，卻也絕對不討厭。他見到那兩只大鳥欺負別的生物，瞬時停下腳步，思考要不要走上草坪，將它們驅趕開。那橘貓慘兮兮的，被二鳥揍得看不見頭，過路人只能聽見它不斷地發出“咪嗚——咪嗚——”的叫聲，這好像證明了它的弱勢，可它一時落在下風，就一輩子都處於下風麽？

……鐘宛不清楚自己為何突然變得“哲學”，如此七拐八彎的思路，好像從來不會在他這裏出現。然而不等他想明白，足以印證他猜測的情形就發生了：在橘貓被打得難以還手時，忽然有一只黑貓和一只花貓悍然沖來，那兩只大鳥霎時間被驚飛，伴隨著撲棱棱的振翅聲，鐘宛瞧見它們抖落數根羽毛。

再後來，鐘宛就上學去了。學校裏講的課，也跟戰爭有關系，他聽著聽著，逐漸感覺夢就是現實，一堂課還沒結束，他就驀地睜開眼，醒得不能再醒了。醒來之後，他若有所感，忙按住額角梳理思緒，待到心情重歸平靜，他才下床洗漱，將自己收拾得清清爽爽，準備以良好的狀態去面對今晚的任務。

隱者給他安排的任務，明面上說是“巡邏”，實際上不一定是做什麽。他不認為旅人的隊伍每天外出只為巡邏，他們肯定還有更多事情要做。吹幹頭發，換上新衣後，他又吃了些食物補充體力，便離開地下休息區，前往上層跟同伴會合。

集合的時間還未到，旅人的隊伍卻已成形，這足以看出他們東大陸人極強的時間觀念。鐘宛摸著她發給自己的槍支，雙眼瞅著設備屏幕，看她為每一支巡邏隊分配的路線，不由得感慨他們的“整齊”。他們總是把所有事務都排布得井井有條，大家只消看一眼他們制定的計劃，就由衷地感到舒適。

待到傍晚時分，鐘宛和同伴們一起出了基地。今天夜裏，他被旅人安排到了另外一隊，和這名前輩分散開，而旅人給他們布置了工作，要他們前往某地，接應一批決定加入組織的北大陸異能者。他自覺這任務可能有些許艱巨，心上難免帶點兒負擔，可他一看自己的夥伴全都神色如常，那緊張的話無論如何也不能脫口了。

總之，他伴著這一隊人走出人造的光亮，預備潛入自然的夜色。北大陸的天空黑得較早，他們剛外出沒多久，四周就漸漸地暗下來，要不是今晚空中有明月光，現下籠罩住他們的，定然是伸手不見五指的可怕黑夜。他屏息凝神，踏著凍土與荒草步步向前，同時留意耳機裏的導航播報，這麽走了將近兩個小時，才看見一片火光。

有火的地方絕對有人。鐘宛和同伴們一齊停下了，隔著一段距離謹慎地和那一隊人互相打量。緊接著，雙方確認了彼此的身份，於是他們準備聚合，趁著目前還安全，趕快往基地的方向撤退。不料就在即將返回的這時，位於兩側的長草突然搖動不休，鐘宛一怔，片刻後感應到從兩邊湧來的能力波動，當即暗叫一聲“不好”——他們一路走來暢通無阻，沒成想在這裏遭遇了伏擊。

同伴們比鐘宛的反應要快，在他構建防禦之前，已經有人扣動了扳機。赤紅的光點鎖定對手，下一刻草叢燃燒，潛藏其間的身影被烤成焦黑一團，這景象被森冷的月光一照，顯得扭曲又恐怖。鐘宛見此情狀，雙手不禁開始發抖，戰鬥打響了好一陣子，他也沒成功地開上一槍，唯一能證明他存在的，唯有那些時不時出現的冰霜護盾，他不敢隨意傷人或者殺人，只好盡力保護自己的夥伴。

大家要麽知曉鐘宛缺乏經驗，是以對他寬容，要麽專心投入戰鬥，根本無暇旁顧，鐘宛一槍未開的事實，的確不被他們在意。只是他們的敵人很在乎這一點，因為此乃可以利用的薄弱之處，未過多久，他們便集結力量，著重襲擊鐘宛，鐘宛忙著抵抗，被迫疏忽了幫隊友防範。

作戰雙方都具備超凡的能力，所以這場戰鬥一時半刻肯定打不完。鐘宛心知兩邊是勢均力敵，當下冒出一個想法，要嘗試且戰且退的策略，將敵人引到基地附近，叫隱者派人幫忙對付。可惜他剛指引著隊伍後撤一小截，就聽見不同尋常的風聲，再一擡頭，果真望見桂枝光華流溢，那日間出現過的少女，如今又乘著風，來到他眼前了。

“你不在神明的國度好好休養，竟然還跑來作戰？”鐘宛看到這女孩，就感覺胸中有團惡氣，因此他態度不善。女孩發現他的怒意尖銳又明顯，登時哂笑一聲，而後又出言挑釁：“你這膽小怕事的家夥，才是應該躲在後方，乖乖被大家保護吧？此刻在戰場上看到你，我也感覺十分意外。”

講實在的，鐘宛並不膽小，也非怕事，他只是心中的善良太過剩，以至於影響到出手的速度。這女孩的評價讓他不悅，但他也懶得跟對方計較，女孩正要多嘲諷他兩句，就聽他問：“你是月神新收編的異能者，還是本來就跟隨在她身側的同伴？”

女孩一面揮動雙手，化解那些朝自己撲來的危機，一面居高臨下地審視鐘宛。她也明白鐘宛不認得她，於是她很快回答：“我與月神乃是同族，若要論親緣關系，我算是她的妹妹。她象征明月，我代表風，我們的力量來源於自然，這是上天賜給我們家族的殊榮。”

神神叨叨的，什麽自然，什麽上天，全都是胡扯。鐘宛暗地裏翻個白眼，隨後發動突襲，想要把這女孩子封進冰裏，讓她不能再張口講話，結果她靈巧地躲開了那根冰柱，此後又在柱頂站立，鐘宛聽見她說：“就你這點兒本事，也想把聖女帶回身邊？她和我們同吃同住，生活幸福得很，比跟你在一起的時候舒服多了。我們能使她快樂，不像你會給她帶來痛苦。”

那種快樂，在鐘宛看來是虛假的，如同水池裏的泡泡，一戳便破。況且它建立在別人的辛酸之上，鐘宛絕不允許自己的妹妹和月神、風神一樣成為剝削者。風神的言語，只一瞬間就將他激怒，他情緒震蕩，即刻調用四周所有可用的冰雪，要將面前的敵人埋進墳墓。

不料他一激動，就中了風神的計。眾人看見四面拔起潔白的“圍墻”，正待松一口氣，卻突然發現它們停止了“生長”。再轉眼望去，就發覺有精神系的對手使用了能力，在囚牢成形以前，先一步將他控制。

他陷入幻覺。在幻景當中，他逃出北大陸以後，就在東大陸遇見了一個小姑娘。那女孩和呂茜足有九分相似，無論是樣貌、聲音還是性格、思想，他和這個本不存在的影子相處，險些被它拖著沈溺。好在他足夠理智，沒有把任何人當成妹妹的代替，約莫過了半刻鐘，那由風神掩護的精神系異能者就尖叫一聲，遭到了能力的反噬。

在對手墜落的同時，冰墻重新生長。然而它在剛剛那一段短暫的時間內，遭受了風神的攻擊，此刻已變得千瘡百孔。鐘宛原本還打算加固它，卻猛地意識到將它加固反而要耗費更多的力氣，當即舍棄了它，強忍著令人惡心的暈眩感，重新拔起幾根冰錐，刺傷已逼至近前的幾名敵人。

見血的那一刻，鐘宛心跳如擂鼓。他看著冰錐的尖端被染紅，而後慶幸那些血跡無法在冰的表面逗留太久。接下來，他又嘗試著去攻擊風神，無奈對方占據了制高點，他們這些在地下的人，於風神看來興許好似小螞蟻那般。

幸運的是，他們先前發出的信號被旅人看到了。旅人確定了他們的大致方位後，就率領隊伍趕來，這正巧應了他今日午後夢中所見。風神被旅人傷過，並且目前還沒辦法破解旅人的能力，一見對方現身，她便有些忌憚，不久後，她擡手一揮，卷走了自己的部屬，旅人見她離開，便同樣發動能力，一口氣將所有同伴全部轉移回基地大門前。

一大群人忽然出現，而且基本上都負了傷，這讓負責守門的同伴們受驚不淺。他們紛紛趕來，攙扶傷者入內治療，基地門口喧嚷了好半晌，才逐漸恢覆平靜。此時空中的月光更加明亮了，反襯得四周那片黑色越發濃郁，旅人擡頭望了一眼，不知想到什麽，表情有些不太好看。

其實杜和鈴生性好戰，這是被父親壓迫已久的緣故，可她之前碰上的，並不是什麽強者，與風神這種級別的敵人對抗，對她而言也是頭一回。講實在的，她太習慣“平靜”了，很難適應突如其來的變化，有些問題她懂，只是真要解決的話，她幾乎有點兒束手無策。

異能者和異能者之間的戰爭，迄今為止還很新鮮，況且雙方水平相當，在這樣的前提下，戰爭當然不會結束得太快，並且兩邊都會在互相試探上花費大量的時間。杜和鈴垂下眼簾，陷入沈思，她感覺自己因長久的僵持而誤判了某些形勢，在此之後，她平生頭一遭感受到了重壓，沒多時她又想笑，因為就連當年的杜蘊，都沒有讓她產生過如此嚴重的心理負擔。

看來回頭是該抽出空閑，重新整理一下頭緒。杜和鈴敲敲額角，繼而轉身走出基地大門：她今晚的任務尚未完全結束，現在她得重返工作地點，給那未完的事情進行收尾，順便防範月神手下那個姑娘，以及她們忠心耿耿的部屬。

她回來時帶著一大群同伴，陣仗驚天動地，走時卻是獨身一人，悄無聲息。大家都忙著照料傷者，也沒人知道她走了，眾人甚至忘記她的存在，橫豎她那種能力足以保證她的安全，旁人不需要給她多餘的掛念。而在她離開後不久，人們的重點就明確地轉移到鐘宛身上——風神傷害了他，讓他現下的模樣瞧上去有些可怕，盡管他所受的僅僅是皮外傷。

基地裏最擅長醫療的幾名同伴將鐘宛圍住，這個給他的傷口消毒，那個裁剪繃帶，準備為他包紮。他特別抗拒用於縫合的針線，所以大家只能想別的辦法幫他止血，並適當地給他補充能量。他嘴裏一會兒被塞一粒藥，一會兒又被填一顆糖，苦苦甜甜不斷交替，到最後也弄不清究竟是什麽滋味，只好在心中苦笑。如是過了半晌，從下級口中聽說消息的隱者便走過來，盯著他觀察片刻後，隱者就問道：“你把那個想害你的家夥殺死了嗎？他們怎麽讓你受了這麽重的傷？”

“我倒沒有殺死他……不過我凍傷了他的胳膊，這兩天他估計都不方便行動了。”鐘宛答了一句，隨後摸摸脖子，“我傷得很重嗎？其實我不太疼，感覺還好。”

“什麽？”隱者瞪起眼來，下一秒氣得笑了，最終，他兇狠地評價，“你真窩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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