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3章 瘋了

關燈
關於回京之事,沈鈺還沒開口, 錢翠花便提前做主道:“這回進京, 你和阿蕪帶著兩個孩子去就行了, 你爹娘的孝期還沒滿,我也想多陪陪你爺爺, 就不跟著你們一道走了。”

沈鈺還要再勸,錢翠花已經擺手道:“別說啦,估摸著京裏頭這會兒也不太平, 我和你爹娘啥也不懂, 指不定就給你添了啥亂子, 還是待在村裏好,上面的人鬥法,手也伸不到這兒來。”

這番話讓沈鈺很是驚奇, 忍不住問錢翠花:“您怎麽知道京城要出大亂子了?”

“這有什麽猜不出來的,誰家兒子全死了,自個兒身子還不好, 都得考慮過繼的事兒了。你還記得村裏的老根叔嗎?他早些年有點家底, 兒子沒了又傷了身子, 幾個侄子為了過繼的事兒差點打起來。這還是咱們鄉下人家呢, 頂頭上那位,屁股底下坐著的那可是這世上最尊貴的位置,其他人真能沒點想頭?”

沈鈺啪啪給他奶鼓掌:“怪不得人家說家有一老如有一寶,您心裏啥都明白呢!”

錢翠花被沈鈺這一通彩虹屁誇得挺高興,又擔心地看著沈鈺, 嘆道:“我心裏是不想你摻和進這些麻煩事裏的,不過你想回去,我也不能壓著你不讓走。你們讀書人忠孝仁義那一套我不懂,但我就知道一點,什麽都沒我大孫子重要!甭管碰上什麽,保護好自個兒一家人才是最要緊的!”

沈鈺鄭重點頭:“奶,您放心吧,我肯定會小心的!再說了,岳父大人也要回京了,還有傅首輔護著,我一準沒事兒!”

話雖如此,沈鈺心裏也在打鼓。這次也不知道到底是誰下的黑手,竟然這麽穩準狠,招招都要命,幾次下來,熙寧帝都被他算計得只剩一口氣,傅首輔竟然也沒防住,這人隱藏得到底有多深?

想到熙寧帝密信上那略顯飄浮的字跡,沈鈺心下更是一沈,忍不住低嘆出聲,誰能想到,不過短短一年的時間,竟會發生這麽多駭人聽聞的事情呢。

沈鈺與熙寧帝雖然不是生死之交,但這些年下來,也有不少君臣情分,想到熙寧帝如今的處境,更是為他心塞。更何況,就像錢翠花說的,熙寧帝的兒子們都死絕了,自己的身子也不好,想來宗室和內閣已經在博弈,暗中下註了。

權利更疊,一貫如此。

沈鈺進京,也不過是跟著來下這一局亂糟糟的棋罷了。不同的是,當年的沈鈺,是他人拿捏在手中仔細掂量的棋子,如今的沈鈺,已經成了執棋人。一來一回間,便讓這天下,不經意間換了新顏。

沈鈺緊趕慢趕,卻還是沒能趕上見熙寧帝最後一面。他進京的時候,正巧聽到了熟悉的讓人心驚膽戰的九聲喪鐘。

熙寧帝,到底沒能醒過來。

沈鈺想著初見時那個恣意桀驁的少年,臉上一涼,怔怔落下淚來。

沈鈺還未恢覆官職,便不能進宮哭靈,自然也無法第一時間看到最新發展。還是陸意之紅著眼睛從宮裏出來,沈鈺才知道,新帝人選已經定了下來,正是熙寧帝的六弟,當年的六皇子。

想到當年那個天真活潑的小孩子,沈鈺嘴邊便泛了一抹冷笑,時光啊,不但是把殺豬刀,還是一個毒染缸,輕易讓人變了模樣。

新皇登基的流程都是做熟的,內閣中傅卿珩和張清屹立不倒,蕭永安敗在這場爭鬥之中,舉家回鄉。新上任的三位閣老全都是新帝的人,有一位正是新帝在王府之時的謀士,直接從四品品階飛升至內閣,更是迅速超越張清和季閣老,成了次輔,甚至不斷同傅卿珩打擂臺,加上新帝偏幫,以至朝堂之中一派烏煙瘴氣。

有傅卿珩這個吏部尚書在,沈鈺一回京就恢覆了大理寺少卿的職位。只是現在新皇次輔和首輔鬥法,你告我一黑狀,我拍你一板磚,波及範圍極大,大理寺三天兩頭就有棘手的案子送上門,愁得大理寺卿原本沒剩多少的頭發更加稀疏了,沈鈺都能從官帽的縫隙中看到他光溜溜的腦袋。

這位新上任的次輔名為夏濯,名字起得好,人品卻跟濯清蓮而不妖的高潔品性沒半毛錢關系。當上次輔後自覺有新帝撐腰,整個人都飄了,買官賣官的事兒竟然也敢做,更可氣的是,他兒子還是個紈絝,沈鈺才進京不久,就聽了不少夏公子欺男霸女的傳言。當年元嘉帝下死手整治的紈絝之風,又開始慢慢死灰覆燃。

讓人心寒的是,新帝並未因此申飭夏濯。或者說,他正需要夏濯這把臟兮兮的刀,為他收拾讓他不順心的人。所以才對夏濯一家的胡作非為視而不見。

沈鈺身上早就打上了熙寧帝和傅卿珩一系的標簽,自然也是夏濯要“照顧”的對象。好在沈鈺心細謹慎,從未被夏濯抓到過小辮子,更兼嘴炮不容人,讓夏濯受了不少憋屈。

只可惜,旁人卻沒有沈鈺這般手腕。

陸衍孝滿入閣之時,京中發生一件大案。夏濯長子貪花好色,強要了一位美貌的秀才之女。那女子性情極為剛烈,當即自盡,自盡時拼盡全力傷了夏濯長子的命根子,那人渣暴怒之下害了秀才全家,只有一個十四歲的兒子因為貪玩逃過一劫。這孩子敲響了登聞鼓,狀告夏濯長子害他全家性命,卻被夏濯倒打一耙,新帝偏聽偏信,反倒斥責這孩子汙蔑朝廷命官。那孩子絕望之下,回去便吊死在夏府門口。換來的,不過是夏濯一句晦氣。

此案一出,禦史們險些來個死諫,恨不得一頭撞死在新帝面前,好叫他睜開眼,別再當個瞎子。

而沈鈺,看向那高高在上的帝王的目光,是從未有過的冷酷。

陸意之憤而辭官,大罵新帝昏庸無道是非不分,幾代先皇的心血就要敗在他手中,罵完新帝又罵夏濯,直言恥於小人為伍!暢快淋漓地罵了一通後,陸意之這才恢覆了理智,還問沈鈺:“現在這朝廷待著也沒意思,你要不要也把這官給辭了?”

沈鈺也被新帝和夏濯惡心的夠嗆,卻還是搖頭:“我要留下來。”

陸意之也不強求,點頭道:“以後我就閑了下來,你要是得了空,就來找我喝茶。”

見沈鈺點頭,陸意之這才大笑著離開。看著他灑脫的背影,沈鈺心下倒是浮上幾分羨慕來。

傅卿珩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後,溫聲道:“當初先帝問我,為何更看好你而不是陸意之。眼下,便是答案。陸意之目下無塵,忍不了這等汙糟事,而你能忍能狠,所以我說,你會比他先入閣。”

“不過是個人選擇不同罷了,沒什麽上下之分。”沈鈺神色淡淡,“大家都走了,夏濯就該得意了。”

沈鈺自認不是什麽好人,可是他看過元嘉帝如何勤政愛民,看到熙寧帝治下的國泰民安,也看到了如今無數百姓的血淚。那位吊死在夏府門口的孩子,沈鈺特地跑過去看了他的遺體。那時候,沈鈺就感覺血液之中有什麽在沸騰。

他拿著朝廷的俸祿,享的是百姓的供奉,總得為他們做點什麽。

“當初到底是誰下的黑手?那樣狠厲的手段,不像是新帝和夏濯能辦得到的。”

將近一年時間,足夠沈鈺了解這兩人的行事風格,雖然二者都狠,顯然不在同一個段位上。

傅卿珩沈默了許久,半晌才咬牙道:“是濟王!”

這就說得通了。沈鈺了然,濟王作為皇室中輩分最大的長輩,積累了不少後手,又一直都是老好人的形象,熙寧帝登基沒幾年,對他也沒防備,他驟然發難,得手也正常。只不過,濟王都已經是黃土埋半截的人了,幹嘛還在這插一手?

傅卿珩的聲音中已經帶了些許顫抖:“先皇與我君臣相得,我絕不會讓他的一番心血全都敗在他兒子手上!這些人,早晚有一天,都會得到公正的懲罰!”

沈鈺想到那些無辜枉死的人,亦是咬牙:“哪怕那一日到來,故去的人也回不來了。”

傅卿珩更是不好受,他不是不想出手,而是新帝就等著他出手,好找個由頭逼他辭官,若他真中了套,首輔之位必然要落入夏濯手裏,那時候,才是更大的災難。

對於新帝,沈鈺也無話可說,連提到他都覺得委屈了自己的嘴。

然而作為傅卿珩一系之人,沈鈺就算不冒頭,夏濯也不可能放過他。

很快,就有人彈劾沈鈺判案不公,以權謀私。

沈鈺看著新帝閃爍的目光,心下冷笑,淡然接受了新帝的申飭,轉頭就遞了折子,說是自己辦事不利,合該受罰,自請外放,請陛下恩準。

在看到沈鈺想去的外放之地外,別說是傅卿珩一系了,就連夏濯都不可思議:“沈鈺瘋了吧?他竟然要去青州?這不是自尋死路嗎?”

青州,左靠雍州,右臨晉州。雍州是永王的封地,早年就傳過永王和沈鈺不對付的消息。晉州,則是濟王的封地。不僅如此,青州這地方還靠海,時不時就被海賊光顧一把。

在所有人看來,做出這個選擇的沈鈺,基本是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