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曙勉強笑了笑，“我沒什麽不開心的。”

楊歌靜靜地看著他。

周曙嘴皮子動了動，終是洩了口氣，自暴自棄道：“我只是……還不太能習慣。”

周曙雙手緊緊握著那杯茶水，氤氳的水汽飄到上方，周曙眼前頓時模糊一片。

周曙從小生活在一個非常幸福的家庭，從小到大唯一煩惱的就是他哥哥太聰明經常挨誇，而他在哥哥的襯托下顯得太笨太呆，甚至偶爾會被人懷疑到底是不是那個天才少年的親生弟弟。

在他的天才哥哥一路跳級完成學業年紀輕輕就已經是知名科學家的時候，周曙還在苦惱於寫不完的作業第二天的期末考試。

工作後，周旭有一次回家探親，帶著寫不盡的疲態，在父母擔憂的眼神中又強打精神說自己一切都好，然後在周曙詢問什麽是“異能”時變了臉色。

周旭面帶凝重地一把將周旭拉進房間裏，眉頭皺起生氣道：“你從哪裏知道的這個詞？”

周曙驚疑不定，他說：“哥你說的是異……”

“小點聲！！”周旭一把捂住周曙的嘴，小心翼翼地看了眼緊閉的房門，確認外面的父母還在看電視沒有註意他們的談話，周旭瞪了周曙一眼，“你從哪裏得知的這個詞？”

周曙眨了眨眼，弱弱道：“哥我在你筆記裏看到的……”

周旭做研究時有個習慣，他會隨身帶著一個小本子把自己的靈感思路隨時記錄下來，異能研究所的所有研究都繞不開“異能”，從小跟在他屁股後面轉悠的周曙從那蟲子爬一般的字體中認出了“異能”這兩個字。

周旭閉了閉眼，久違地有了一種心累的感覺。

“曙啊，”周旭有些咬牙切齒，他原本打算隨意糊弄過去，卻在觸及周曙那帶著好奇和探究的眼神後改變了註意。

周曙再過不久就會大學畢業步入社會，他到底長大了，不再是小時候那個會被他輕易騙得團團轉的小孩子。

“你記住，”周旭神色認真，在保密協議的邊緣盡力為他的弟弟做出提示：“凡是跟‘異能’、‘異常’相關的任何地方，都不要去。”

別去探究，別靠近我。

周曙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麽，可惜有一點點被寵壞的周曙天不怕地不怕，非但沒有避開那些跟哥哥相關的詞匯，反而主動去尋找有關痕跡。

因為他是周旭的弟弟，所以他比普通人可以更輕易地被那個世界接納。

夾雜著對天才哥哥的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嫉妒、欽佩與對哥哥生活的好奇和擔憂，周曙到底還是接過了異常事件管理局的邀請函。

周曙還記得他第一次來異常事件管理局報道，負責登記的人上上下下翻來覆去檢查了好幾遍，確認那七十六頁的身份資料全部無誤後便為他辦好了通行證，工作人員看了眼家庭成員信息表，突然問他：“你的哥哥是周旭？研究所的那個高級研究員周旭？”

周曙有些不開心自己被迫與周旭有了關聯，不過還是乖乖回道：“是，有什麽問題嗎？”

“沒問題，你的考核通過了。”

隨著工作人員將通行身份牌交予周曙，他的人生軌跡徹底改變。

周旭回神，眼前的茶水已經換了一輪。

“對不起，楊哥，”周曙尷尬地解釋，“我……”不是故意要走神的。

楊歌一笑，“沒關系，我都懂。”

“不過，”楊歌挑挑眉，“你們不是給我過生日的嗎？為什麽突然這麽苦大仇深？咱今天不談這些行不行？”

他絲毫沒有誘哄前下屬說出傷心事方便他進行下一步招攬計劃的虧心，嘴上說著不讓周曙講這些，可那欲言又止的神情分明是讓周曙再多講兩句。

周曙搖頭一笑，並不在意前上司的小心思，他眼中閃過一絲暗芒，直白問道：“我翻了異管局近十年來的全部行動報告，您是唯一一個每次都會上交兩版報告的異能者，而那兩版報告的內容卻相去甚遠，我能問下為什麽嗎？”

“哇哦，”楊歌支起下巴，興味道：“你現在權力好大哦。”連這些壓在庫房中落灰的文件都能隨意翻看，了不得，了不得、

周曙不理他的調侃，繼續說：“您在第一版中，會相對客觀地記錄所有事實，而在第二版中則會照著異管局的模板‘編寫’一份脫離事實的總結報告。”

第一份報告只是陳述事實，第二份報告卻在不知不覺中引導後來者舉起屠刀斬向怪物。歷史就是這樣改寫的，本就無罪之物被安上莫須有的罪名，替一些本不是由它們造成的慘劇背鍋。

“我想知道，您為什麽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楊歌臉上的笑意漸漸隱去。

周曙此時已經不是最初那個什麽都不懂的周曙了，然而此時的他仍然固執地向楊歌討要一個說法，盡管那背後的、深層的原因兩個人都心知肚明。

楊歌垂眸，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反覆摩挲著自己幹凈的袖口，精致的小扣子被他解開又系上，神色難辨喜怒。

眼前固執望向自己的年輕人還帶著一腔熱血，還帶著一絲純粹的、沒有被汙染的幹凈，楊歌終於下定決心。

“因為異管局一直都對非人物種有偏見，而我想要改變這種偏見。”

楊歌繼續說：“不止異管局，但凡是人類，就沒有幾個會真正考慮到非人物種的權益。”

楊歌特有的堅定且溫和語調回響在陽光灑滿的客廳，說不清到底是什麽樣的感覺，可能只有那些在無盡的追捕中掙紮的非人物種聽到後才會感觸頗深吧。

周曙隨之一靜。

楊歌也不再說話，只是默默地看著他。

盡管心裏早就有所猜測，周曙聽到這番話還是深吸了一口氣，“那麽，”他咬了咬下唇，繼續刨根問底：“您是想為非人物種、為異能者鳴不平嗎？”

楊歌神色無奈，突然開始懷疑招攬周曙到底是不是一個好的決定了，“是。”

你就非要什麽都問清楚嗎？就不能學著異管局裏的其他異能者、或是其他的有著同樣心思的人心照不宣嗎？

“好，”周曙緩緩笑了，年輕的臉上是一如既往的堅定，“我會幫您的。”

他不想做無辜者的劊子手，他不想與異管局的那些人同流合汙。

楊歌張了張口，終是什麽話也沒說，輕輕拍了下周曙的肩膀。

另一邊，塞西爾還在苦大仇深地給周旭介紹他們楊大管家在廚房的“豐功偉績”，當然周旭也搞不懂為什麽他可以在一張滿是毛毛的臉上能看出如此覆雜的情緒，三花貓貓坐在最中心，舔了舔爪子道：“喵喵喵。”

談起這個話題，翻譯官伯維西婭也嚴肅了起來，認真道：“我們將楊大管家的料理粗略分為以下三大類。”

“第一類——外焦裏嫩。”

伯維西婭到底還是小孩子的身形，說話多少有些口齒不清nl不分，周旭沒聽明白：“什麽外交理論？”

怎麽楊歌做個飯還能做出外交事故來？

這是曾經毒死了多少個首長？

伯維西婭動了動嘴皮子，覺得跟人類交談果然還是太困難了，於是沈默自閉。

周旭反應過來，“是外焦裏嫩啊。”

塞西爾點點頭，這種其實還好，多少能吃下去，反正我們都是鐵胃死不了，真正可怕的還在後面，它繼續沈痛道：“喵喵喵。”

鸚鵡替它翻譯：“第二類——克蘇魯的呼喚。”

鸚鵡似乎是想起了楊大管家曾經滿院子追著它餵它吃飯的場面，禁不住打了個寒顫，豆豆眼中滿是恐懼，默默補充道：“楊大管家之前視覺系統受損，所有食材他都無法分辨，於是總是能做出一看就不像是地球生物會吃的奇妙食物。”

隨著鸚鵡的話，幾只非人物種同時回憶起了盤子裏死不瞑目的蛋糕派、可以跟深海魚一起競爭“史上最醜生物”的泛著詭異的光的紅燒魚、仿佛來自深淵還冒著的墨綠色泡泡的惡魔紫薯粥、以及稍微偽裝一下就可以被錄下來投放到電視上並配音“我們發射成功了！”的蘑菇雲油炸串串。

惡魔寶寶加入的時間比較晚，還沒有體驗過這一段黑暗時光，聞言不屑道：“再奇怪又能怪到哪裏去？我不信有什麽東西比地獄裏的黑暗生物還可怕。”

“這樣，”同為黑暗生物的鸚鵡慫恿它，“你去給楊大管家下個咒，再讓他瞎一段時間你就能體會到這種地球上獨一份的美妙感覺了，只是要避開那個誰……”

“避開什麽？”

蒼舒玉冷不丁出言，一堆聚在一起暗搓搓謀劃如何毒害楊大管家的怪物們立刻作鳥獸散——

鸚鵡跑得最快，兩只大翅膀拖著有些被養肥的身體踉踉蹌蹌飛到高處，口中念叨著什麽“春眠不覺曉不要殺小鳥……”

惡魔對蒼舒玉氣息最為敏銳，也是迅速溜走順便帶走了還在原地等死的魅魔貓貓——沒辦法總不能不管以前的老同事。

只剩伯維西婭抱著白羽雞，一臉茫然地：？

既然這麽怕蒼舒玉那為什麽還要談論這些？真是搞不懂你們。

蒼舒玉不理它們，對周旭說：“飯已經做好了，跟我來。”

周旭還記得他是來給楊歌過生日的，聞言立馬跟上主人家，不過……

他想了想，謹慎道：“這些飯……是楊歌做的嗎？”

蒼舒玉將人引到餐桌前，順便捏了個訣通知到處亂竄的怪物寶寶們出來吃飯，少年坐在主位上一笑，眉眼間盡是風流狡黠，“你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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