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管局的辦公室裏一片混亂，打印機嗡嗡作響。

周曙正要去交材料，跨過地上的一大片透明亞克力座牌，納悶：“這是要做什麽？”

同事A忙得顧不上搭理周曙：“紅色卡紙呢？紅色卡紙沒有了，誰那邊還有打印紙？？”

周曙順手從旁邊的文件櫃裏取出一大包紅色卡紙遞過去。

同事A這才回頭看了周曙一眼，“喲，小周啊，下午有個緊急會議，我們這正忙著布置會場呢。”

這樣啊，周曙想了想，也開始跟著幫起忙來。

“咦，”他拿出一張紙，“為什麽會有我的名字啊？”

“別亂動，這都是有順序的，”同事B抽走他手中的紙，三兩下裁剪好塞進座位牌裏面，“這些都是下午要參會的人。”

“參會？”周曙楞了一下，“這個跟我……是同名嗎？”

同事A瞥了一眼，“橙花市異管局就你一個叫周曙的，你都不知道下午要開會的嗎？”

周曙瞬間就懵了：“我我我不知道啊楊哥沒告訴我啊！”

而且他一個小人物為什麽會突然參加這種一看就很重要的會議！

旁邊飄過來一道聲音：“我也是才剛剛得到的通知。”

眾人見是楊歌來了，忙打招呼，楊歌點點頭叫周曙出去說話。

兩個人走在長長的走廊裏，楊歌耐心提點著周曙一會兒會議期間的註意事項。

周曙一邊點頭一邊在心裏想著下午開會應該穿什麽，穿半袖牛仔褲會不會有點太隨意了？還是學他楊哥穿白襯衫吧，領帶又要打什麽樣式的呢……

楊歌看了一眼身旁小雞啄米點頭應和的小聯絡員，似是不經意道：“異能研究所的所長常年告病，幾個副所長又都忙著各自的項目，所以他們這次派的是高級研究員周旭參會。”

周曙呼吸一窒，點頭的動作也慢慢停了了下來，自從上一次鬧得有些不愉快後他跟他哥還沒有說過話，也不知道見面該說什麽才不會顯得尷尬……

楊歌道：“見了面你倆好好說開就行了，親兄弟沒有隔夜仇。”

周曙這才反應過來，“楊哥……”我之前不是有意瞞著您我跟哥哥的關系的！！

楊哥拍拍他的肩膀，先行一步離開。

異管局大樓正前方是一個冰冷的正六面體雕塑，每一面都刻有密密麻麻的文字，每一句文字都是針對異能者的約束。這個形似魔方的物體就是異常事件管理局的標識，可惜來來往往的人很少會在意它。

楊歌帶著周曙入場，遠遠的有人打招呼：“唉喲，這不是楊副……”

“請慎言，”楊歌溫聲打斷，鏡片下的眼眸沈靜而又儒雅，“還沒到那個份上呢。”

對方失笑，“這不是板上釘釘的事嗎，你這最近混得倒是挺好，聯絡員都配上了？”

楊歌謙虛地笑笑，越來越多的人過來寒暄，楊歌被圍在中間，好一個八面玲瓏的謙謙君子。

會前十五分鐘，與會人員基本就位，弟控周旭眼尖看到了周曙跟著楊歌入場，果不其然跟人換了位置，坐在了楊歌身後。

會場中不算安靜，大家都在小聲討論這場突如其來的神秘會議，楊歌與周旭握手，“您好，又見面了。”

周旭盯著楊歌戴著的眼鏡，有些驚訝，他認出來那眼鏡是隔壁項目組最新研發的智能眼鏡，可以借助腦機融合感知技術來幫助視力障礙者辨認眼前的物體，他曾經有幸參與過這個眼鏡實驗室版本的測試。

沒想到楊歌竟然就是那個視力障礙者嗎……周旭想著，跟楊歌握手：“楊隊，好久不見，我家小曙沒給您添麻煩吧。”

楊歌忙道：“不麻煩，小曙人挺聰明的，在我身邊也一直幫了我不少。”

周曙默默躲遠，這種神奇的對話好像將他帶回了小學時的家長會，只覺得恨不得將自己塞進地縫裏。

周旭收回手，幹脆利落道：“我就客套一下，想來他也搞不出什麽大亂子。”

楊歌莞爾，交談中對這個性子有些直的年輕科學家倒是又多了幾分真心。

“不過我有一點好奇，”周旭打量著躲在楊歌身後像個鵪鶉的周曙，皺眉道：“為什麽他也能過來參會？這種級別的會議……”

楊歌心道當然是我讓他來的，不過他面上倒是不顯露分毫，依舊彬彬有禮道：“我也不太清楚，不過可能是因為我的緣故？您也是知道的，”他指了指隱藏在眼鏡腿下的電刺激閉環腦機接口系統，抱歉一笑：“我這裏不太方便。”

周旭恍然大悟，自動將楊歌歸類為需要人照顧的殘疾人士，不再疑惑為什麽周曙也會過來參會。

楊歌嘴角勾了勾，又“不經意”道：“其實這次會議也算不得多重要。”

“也是，”周旭無可無不可地點了點頭，重要的會議也不會讓他來參會：“反正我就是來撐個場子，異能研究所沒有實權，誰來都一樣。”

楊歌搖搖頭，循循善誘道：“話不能這麽說，會議就是要大家一起商討集思廣益，異能研究所的意見也很重要，”他意有所指，“研究所的話語權可比你想象中的大多了。”

周旭不置可否，研究所的座位牌上根本就沒配備發言用的麥。

會議開始。

千人大會堂此時做得滿滿當當，半數是中部地區的異能者，半數是從事著相關工作的普通人，兩方各自落座，似是涇渭分明。

楊歌閉眼聽著主持人的發言，有些犯困，就“以後我們要將S級以上的怪物細分為半神級和神級”這一條消息，居然能讓他拖拖拉拉說個倆小時，也是佩服。

“接下來是征求一下大家的意見，”主講人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輕咳兩聲：“眾所周知，隨著近幾月來S級以上的非人類智慧物種激增，為了防止怪物一方的能力突破人類目前的防線閾值，我們需要加強對怪物們的管控——”

“現在是舉手表決時間，同意無差別獵殺怪物的人請舉手。”

眾人皆是怔楞，不過恍惚間便有一大片人舉了手——絕大多數都是沒有異能的普通人。

異常事件管理局這邊，坐在最前排的趙世珩舉了手。

幾個異管局的高層跟著也舉了手。

主講人統計了一下人數，然後道：“反對的人請舉手。”

楊歌睜開眼睛，舉起手表示反對。

絕大多數異能者也跟著舉起了手。

有什麽搖搖欲墜的平衡似乎即將被打破了。

主講人心裏嘆氣，讚同與反對的人幾乎五五開，這也在他的預料之中，他點點頭，繼續道：“那麽這一項就延後再議。”

“還有另一件事情：關於高危神級生命體蒼舒玉的‘融毀’武器的第一步基體工序，我相信異能研究所的同志們可以……”盡快將其研制出來……

“研究所不同意。”

會場中出現了短暫的靜寂，所有人看向周旭的方向。

楊歌心中大定，忙將自己桌前的無線話筒遞給周旭。

主講人瞇起眼睛看著周旭，他沒有想到會被研究所的人打斷。

周旭接過麥，剛才的舉手表決中他選擇了棄權，但這事與研究所相關，卻是含糊不得，青年清晰而明亮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擲地有聲：“蒼舒玉是人類，研究所不會使用人類的血液作為‘融毀’的模板。”

上千人的目光都緊盯著周旭，坐在他前面的周曙心中替他哥緊張得要死，為什麽他這個哥哥總是不看場合說話的啊！

這個有史以來最年輕的高級研究員絲毫不畏懼千人大會場中的回聲空蕩，繼續堅定道：“‘融毀’只會被用於對人類社會造成巨大危害的異常生物，我們的異能研究所永遠不會制造出針對人類的武器。”

主講人有些下不來臺，早就聽說周旭此人恃才傲物性情清高，沒想到會在這種時候發表反對意見，他剛想說什麽，一直靜默坐著的楊歌緩緩鼓起了掌。

寂靜的會議廳中一時只餘楊歌的掌聲，片刻後會場中隨後也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周曙手掌都拍紅了，他沒想到他哥這麽大義凜然，他哥真的超帥的！

之前與楊歌寒暄過的一個人也調整了自己桌前的麥，替周旭補充道：“我讚同，不能開這個口子，超常的武器只能對付超常之物，蒼舒玉既然是人類，那就用人類的方法對待他。”

周旭施施然閉麥，傲然將麥克風還給楊歌。

“我也讚成，”坐在角落處的一個異能者道：“就算蒼舒玉實力深不見底，我們也不能僅僅只是懷疑他跟怪物有關聯就將其推向人類的對面。”

“沒錯，‘融毀’是基於生物基因所制造的武器，絕對不能讓其有任何沾染到人類身上的可能。”

越來越多的人表示了對周旭的讚同，主講人只好道：“好的，那麽這一項也延後再議。”

楊歌閉上眼，輕輕吐出一口氣。

他是真的不想看間什麽同類相殘的場面。

會議結束後，大家三三兩兩地離場，好似什麽都沒變，但又好似有什麽東西已經在普通人與異能者之間劃下了一道淺淺的溝壑，等待著在未來給這搖搖欲墜的平衡關系來上致命一擊。

“楊歌，來我辦公室一趟。”散場後趙世珩叫住了他，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很像是楊歌小時候調皮搗蛋了他師傅準備收拾他的前奏。

但是彼此都明白已經跟從前大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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