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是不是有什麽已被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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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笨蛋,又彈錯了!”沈舒墨拿著拉小提琴的弓,不由分說地在沈舒涵的手背上狠狠敲了三下。

感到一陣鉆心的疼從手背傳來,舒涵忙縮回手一個勁兒地搓。

“我們沈家怎麽出了你這麽個沒有半點音樂細胞的家夥。”舒墨環著雙臂,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舒涵努著嘴,揉著自己的手背,擡頭看著身邊個子將近一米九的男生,“我們沈家明明只有你一個有音樂細胞好不好?其他根本就是五音不全,我會彈鋼琴就不錯了。”

“說真的。”舒墨拿過一把椅子,背過來坐下,將胳膊搭在椅背上,雙手拿著松香摩擦弓毛,一副嚴肅的樣子,“你當初怎麽會想到要考音樂學院?”

舒涵想了想,手指來回繞著鎖骨前的卷發,“我不記得了啊。”

“你怎麽什麽都不記得。”舒墨又毫不客氣地用弓往她頭上一砸。

舒涵立刻捂住自己的腦袋,瞪著他,“記性好也被你打差了,你到底是不是我哥啊。”

“我可不想承認有這樣一個笨蛋堂妹,丟了我音楓交響樂團Concertmaster(交響樂隊的首席小提琴手)的臉。”

舒涵瞇著眼,看著眼前人的臉,健康的小麥膚色,頭發倔強地一根根豎起,整個人看上去精神滿滿。略顯深沈的雙眼加上高鼻梁,再與薄唇組合在一起,促成了一張男人味十足的俊秀臉龐。

“你們鋼琴系明天不是有鋼琴比賽嗎?”舒墨站起身,用一只手把椅子轉了一百八十度放好,一米九的身高配上健碩強壯的身材,讓人怎麽看都不覺得像是一個搞音樂的人。

“是啊,可是哪裏輪得到我啊。”舒涵聳了聳肩,手指放到白色琴鍵上,“只有專業課前十名的人才有資格參加比賽,你也知道我是排名倒數的。”

“還好意思說。”舒墨又作勢要敲她的頭,舒涵忙用手保護住重要的頭部。

“不要再打了,再這樣下去我要徹底失憶了。”

“真不知道你那時候為什麽突然要考什麽音樂學院,也不知道怎麽會讓你考上。”舒墨的臉上寫著滿滿的無奈,抓起小提琴用下巴和肩膀夾住,隨便拉了兩下,就有悠揚的弦音傳出。

像是一道漂亮的弧線劃過,天空瞬間出現一道彩虹。

在這樣優美的音樂聲中,舒涵說話的聲音也像是在朗誦詩歌一般,“我一點都不記得了,真的一點都不記得了。”

“反正只記得高二的時候,你突然就說要學鋼琴,要考音樂學院,然後天天吃錯藥一樣拼命彈鋼琴。”舒墨一邊繼續拉琴一邊回憶。

舒涵抓了抓腦袋,“有這事呀?”

舒墨停下動作,音樂也戛然而止,他狠狠翻了舒涵一個白眼,隨即又重新拉起來。

左手無名指輕輕地在弦上顫動,奏出華麗悠揚的顫音。

“明天的比賽你去聽聽吧,學學人家是怎麽演奏的。”舒墨用右手將弓大幅度地拉開,閉著眼,整個人隨著音樂舞動。

動作豪邁得讓人沈迷,卻絲毫不顯造作。

音樂似乎在空氣中蜿蜒成一條流動的炫光,呈S形飄蕩。

“知道了。”舒涵扯著她過肩的梨花頭,喃喃地答應著,然後又擺出一副要奔赴刑場的樣子,“明天還要回課呢,這首曲子雙手還沒配合起來,怎麽辦呀?”

舒墨完全沈浸在自己的音樂中,對舒涵的話聽而不聞,耳邊只有自己拉出的動人旋律。

舒涵看他不再理會自己,便將雙手放回到琴鍵上。

黑白相間的琴鍵,像是不同世界的兩個人,永遠見不到對方。但若有一天相遇,便會奏出最美麗的樂章。

不知道為什麽,想到這裏,舒涵似乎有一些心痛。

內心像有一個黑色的旋渦,把一些不知名的東西全部席卷進去,然後旋渦便擴張得越來越大,最後一下子消散,帶給人一種莫名的空洞感。

舒涵有這種感覺很久了。

總覺得心裏缺失了一塊兒,然後就一直那樣空著,沒有東西能再把它填滿。

心不在焉地彈了幾個音符,頭頂又傳來一陣刺痛,伴隨而來的是舒墨一如既往的責備聲。

“又彈錯了啊,笨蛋!”

剛才的空洞感一下子煙消雲散,舒涵哭喪著臉說道:“我不要彈鋼琴了,我討厭彈鋼琴。”

“既然你都選擇了,就沒有回頭路了。”

舒涵突然有種想哭的沖動,她看著眼前讓她完全提不起勁來的鋼琴,恨不得用力砸個粉碎。

“我那個時候一定是著了什麽魔,才會想不開去學鋼琴,一定是。”舒涵的口氣異常堅定。

一直覺得自己似乎沒有什麽特別的音樂天賦,除了聽力比別人好一點,聽過一遍的曲子幾乎可以八九不離十地彈下來以外,其他方面簡直就像是外行。

讀譜慢,雙手配合慢,不懂樂理,節奏不穩……反正彈鋼琴不能犯的錯誤,舒涵一個不落。

而身邊正陶醉於小提琴演奏的舒墨,卻和她恰恰相反,從小就被稱作是小提琴天才。五歲的時候開始學小提琴,天資過人,努力過人,以專業第一名的成績考進了全國最好的音樂學院——音楓音樂學院——小提琴專業。要知道能在音楓音樂學院獲得第一名,那全國就沒幾個能超越他的了。

小的時候,舒涵一直崇拜比自己大兩歲並擁有過人音樂天賦的哥哥,自己卻從來沒有想過要往音樂這條道路發展。直到某一天,據說那天回家的她像吃錯藥一樣嚷著要學鋼琴、要考音樂學院,才走向這條萬劫不覆的音樂道路。

由於怎麽都想不起那個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麽,所以舒涵一直堅定地認為是某個雨天被閃電劈中,導致腦袋受了重創,才會有這麽讓人難以理解的事發生。

舒涵的嘴角扯了扯,隨即嘆了口氣。

“有時間嘆氣不如多練練,你這樣一定畢不了業。”舒墨將小提琴收好,背起琴包,“我先走了,要去排練,明天還有演出。”

舒涵就這樣看著舒墨背著那個泛著珍珠般光澤的琴包關上了門,每次看到舒墨的琴包,她都會覺得如此不協調。

“明明黑得像塊炭一樣,卻還要背這麽白的琴包。”舒涵朝著關緊的門喃喃道。

剛說完,門就被驀地打開,出現在舒涵面前的是一張帶著怒氣的臉,“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說我壞話的音量都剛好讓我聽到。”

舒涵馬上合起雙手,一副討饒的樣子,“我錯了哥,我這就練琴。”

“你一直找我陪你練也沒用,畢竟我不是鋼琴系的,雖然音樂是相通的,但很多鋼琴的專業知識我還是不太懂。”舒墨想了想,接著道,“你去找個專業課好些的來輔導你吧。”

“誰願意輔導我啊?”舒涵仰起頭長嘆一聲,“我沈舒涵在鋼琴系可出名了,所有人都覺得我是有什麽後臺才進來的,說音楓音樂學院鋼琴系從來沒有一個比我彈得還糟糕的學生。”

舒墨蹙著眉,張了張嘴,最後輕哼了一聲,“我幫你問問惜穎吧。”

“不用麻煩嫂子了,每次考試前都是找她幫忙,都麻煩了她好幾次了。”

舒墨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最後看了看時間,急促地說道:“沒時間了,我先走了,總之我會幫你問問的。”

看著舒墨離去的背影,舒涵突然覺得很羨慕。

舒墨和惜穎在高中的時候就認識,然後雙雙考進音楓音樂學院。舒墨高中的時候就獲得過國家級小提琴比賽的冠軍,而惜穎也是鋼琴界不可多得的才女兼美女。兩人無論是外貌還是才華,都般配到了極致,因此也是音楓音樂學院的模範明星情侶。今年就讀大四的兩人也早計劃好一畢業就去維也納深造,繼續堅持自己的音樂夢想。

怎麽看都是童話般的浪漫愛情故事,而舒涵只有欣賞的份兒。

她,音楓音樂學院鋼琴系大二學生,擁有全校知名的“連業餘都不如的水平”和一張普通到沒有任何特色的臉。不要說男朋友了,就連好朋友都沒有一個,若不是有一個“小提琴系第一帥哥”的堂哥罩著,估計整個學校都會對她嗤之以鼻。

陽光透過大片的玻璃照進屋子,舒涵的一半側臉被照得明麗迷人,另外半張側臉則顯得有些昏暗。她垂著睫毛,看著琴架上的鋼琴譜。

黑色的音符行雲流水般鋪展在白色的紙張上,似乎光用看就可以知道奏出的樂曲有多麽華麗動聽。

窗外的樹葉被吹得沒節奏地胡亂飄蕩,舒涵把鋼琴節拍器調到和譜子上相同的速度,然後把手放開。

三角形線條的節拍器發出不知疲倦的聲音,一下一下地左右搖擺,每一個拍子都精準到0.01秒。在空曠的琴房內,這個聲音顯得突兀刺耳,像是有錘子在一下一下有節奏地敲打著舒涵的腦袋。

舒涵的眼珠隨著節拍器的左右擺動而移動,指針到哪裏,她的視線就到哪裏。慢慢地,太陽穴開始刺痛,然後漸漸蔓延開來,最後貫穿整個身體。

舒涵抿著唇,把腿擡起來擱在琴凳上,整個人蜷縮在一起,雙手抱緊小腿,用下巴抵著膝蓋,眼神漸漸黯淡下去。

腦袋裏布滿了密密麻麻不知名的東西,越積越多。

舒涵把整個腦袋埋進身體裏,原本惱人而清晰的聲音瞬間變得模糊。不知過了多久,節拍器的速度漸漸放慢,最後停止。

舒涵依舊一動不動地蜷縮在琴凳上,仿佛去了一個不知名的地方。琴房內靜靜的,畫面好像定格了一般。

是時間靜止了,還是被遺忘了?

在晨光的照射下,整個街道都顯得特別明亮。

舒涵在床上翻了個身,嘴裏支支吾吾地說了些什麽,又使勁兒地抿了抿嘴,看上去像在夢中吃著什麽美食似的,繼續滿意地睡去。

陽光射到地板上,旋出一片淺色。

雪紡質地的粉色窗簾在輕風的吹拂下,搖曳出細微的皺褶,如同平靜的湖面上突然出現的漣漪。

屋子裏能看見的地方都是粉色的,粉色的抱枕、粉色的臺燈和粉色的墻壁。

粉色的床上穿著粉色睡衣睡得很香的舒涵,嘴角甚至流出了口水。透過窗戶射入的陽光毫無顧忌地打在她的身上,似乎想提醒她今天遺忘了什麽很重要的事。

“唔……”終於,拗不過強烈的陽光,舒涵睜開惺忪的睡眼,眼前模糊的景象漸漸清晰起來。

坐起身,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抓了抓散亂成一團的頭發,盯著日歷發呆。

日歷上有個紅色的圓圈把今天的日期圈了起來,而且為了醒目,那個圈來得特別大。

“今天是什麽重要的日子嗎?”舒涵低下頭仔細地回想,很快就把嘴巴努成了一個“O”形。

“Oh,myGod……”張大嘴在床上足足楞了五秒鐘,舒涵才以最快的速度起床。洗漱過後,早飯還沒來得及吃,就抓起包一路蹦出了家。

“糟了!糟了!”舒涵一路自顧自地悶頭苦跑,額頭流出大量汗水。

音樂學院的人走路的時候大多仰著頭,似乎把自己當做藝術家一般,一邊聽著各個樓傳來的悠揚音樂,一邊伸出手對著空氣閉眼指揮。

與她擦肩而過的人都用異樣的目光,看著這個與音樂學院氣質格格不入的粉色光團用毫不優雅的姿勢,不顧一切地奔跑。

好不容易跑到演奏廳,舒涵排除一切障礙推開大門,還沒來得及坐下,就聽到一陣清晰的聲音傳入耳膜。

臺上的主持人正煽情地宣布,“音楓音樂學院第二十八屆鋼琴比賽的冠軍是……”

其實除了舒涵之外,所有人都對接下來要報出的名字心知肚明。

“肖曼。”

話音剛落,臺下就響起雷鳴般的掌聲。

舒涵往臺上觀望了好一會兒,都不知道哪個是肖曼,只聽到前排幾個女生異常興奮的聲音。

“哇,不愧是肖曼,真是帥死了。”

“這個根本就毫無懸念。”

“別以為他只有鋼琴彈得好,其實吉他彈得也很棒,是個全能的音樂天才。”

舒涵一邊在心裏暗自嘀咕“哪有她們說得那麽神”,一邊無奈地轉身推開大門往外走。

“還是沒趕上,又要被老哥罵了。”好像力氣用盡了一般,舒涵把頭重重地垂下,苦笑一聲,離開了音樂廳。

拿著剛剛獲得的獎狀,肖曼完全沒有高興的感覺,看著懷中的獎狀和獎杯,嘴裏不屑地“切”了一聲。

在別人眼中,或許他是天才般的存在,他的才華讓所有人都認定他將來會成為一名優秀的古典鋼琴家,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已經距離當初自己所定下的目標越來越遠。

肖邦的肖,舒曼的曼。將兩個聞名於世的鋼琴家的名字結合在一起,就形成了“肖曼”這個名字,似乎僅從這一點就能看出他會成為一名優秀的鋼琴家。他的母親是鋼琴家,父親卻是重金屬樂隊的電吉他手,從小耳濡目染兩種風格迥異的音樂,所以在潛移默化中,肖曼有了想把兩種音樂合二為一的想法。

當初決定進音樂學院的時候,肖曼就立志要做一位把古典和現代音樂結合的鋼琴家,可是現在,自己似乎漸漸地在往傳統意義上的鋼琴家方向發展。

再這樣下去,對父母的承諾根本實現不了。

想到這裏,肖曼倏地蹙起眉,本就立體的五官變得更加迷人。他低頭思索了半天,毅然朝鋼琴教室走去。

來到教室,胡文華教授恭喜的話剛到嘴邊,就被肖曼的氣勢給堵了回去。

“我要組樂團!”

胡教授嘴邊的話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組……組樂團?你……鋼琴系的……組……組樂團?”胡教授像被嚇到了一般,連話都沒辦法說連貫。

“是的,我要組一支屬於自己的鋼琴樂團。”

“鋼琴樂團?”胡教授張大嘴巴,足足楞了五秒,才稍稍緩過了神,“肖曼,照你現在的成就,要成為鋼琴家近在咫尺,別想不開。”

肖曼聳了聳肩,“我的夢想並不是成為鋼琴家。”

“那你現在……這是……”胡教授怕是自己幻聽,用手一個勁兒地拍打著自己的腦袋。

“我要成立一個前所未有的鋼琴樂團。”肖曼看上去信心滿滿,一副雄心壯志的樣子。

“不行,我不同意。”胡教授斬釘截鐵。

“如果你不同意,那我只能退學了。”肖曼揚起頭,轉身就要離開。

“等一下。”胡教授伸手攔住他,露出一個謙和的笑,“再商量商量,我們音楓音樂學院不能再失去一個像你這樣才華橫溢的天才了。”

肖曼聽到“再”這個字的時候,微微蹙起了眉,表達出一絲不悅。

“鋼琴樂團,史無前例,你真的想要冒這個險?”胡教授挑著眉,想再一次確認答案。

肖曼堅定到不能再堅定地點了點頭。

胡教授在原地踱著步,手足無措地喃喃道:“如果你為了這個放棄專業的音樂道路就太可惜了,如果你成功了,就會成為轟動全國的音樂天才。”

肖曼好像沒聽懂教授的話似的,氣定神閑地站在原地,似乎心裏早打好了算盤,並且有著十足的把握。

“你才二年級,還有兩年的專業課,並且以你的成績,學校可以保送你去維也納……”

“教授,我已經打定主意了。”肖曼果斷地打斷教授的話,“您就告訴我,能不能給我教室和許可?”

“這個不是我能做主的。”胡教授的臉上露出一絲為難的表情,“我現在的確是這裏鋼琴水平最好的老師,說話也是最具影響力的。可是你也知道,我一向只是按部就班地把學生教導得很出色,對你的要求我實在有些難以決定。”

這句話的潛臺詞就是“你的決定會毀了你原本完美的音樂道路”。

肖曼還是擡起堅毅的下巴,淡然地站在原地不置可否。

窗外的蟬不知疲倦地叫著,讓原本就很焦慮的胡教授更加煩躁不安。

“這樣吧,給我一年時間。”終於,肖曼給兩人都找了個臺階。

胡教授還是眉頭緊蹙,“問題是,你現在是我手下最優秀的學生,學校許多對外匯報演出和交流會都需要派你去,如果你現在把心思全放在那個什麽……鋼琴樂團上,我實在找不到人頂替你。”

“找個比我水平差一點的不就行了,鋼琴系不會這麽缺人吧。”

像是被說到了痛處,胡教授的臉色更加難看,“說實話,現在的學生都千篇一律,找不出幾個有特色的來。”

說完這句話,沈默又重新橫亙在兩人之間,似乎連周圍的空氣都帶著和天氣一樣的灼熱感,讓人感到呼吸困難。

“你先回去吧,一會兒我還要上課,你再好好考慮考慮……”胡教授看了一眼眼神堅定的肖曼,繼續道,“讓我也好好考慮考慮。”

肖曼點了點頭,離開了鋼琴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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