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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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燃盯著面前這雙沒有留下任何歲月痕跡的、一看就是成功人士的手, 眼眸垂下,手只是搭了一下便抽回了。

幼兒園的時候,他跟小朋友玩完回來, 在門外聽到了媽媽和姥爺的談話, 他記得媽媽跟姥爺說, “顧城給的撫養費我都單獨放在卡上了,我不想花他的錢,但這是給燃燃的,我做不了主,所以, 等燃燃長大, 我會把卡給他, 讓他自己做決定。”

媽媽還說,“顧城離婚後跟一個很有錢的華人女性閃婚了,女人比他大好幾歲。”

江燃擡頭掃了一眼陌生的所謂的‘爸爸’, 180+, 雖然年近50年, 依舊保持著健碩的身材, 沒有發福, 沒有啤酒肚, 甚至臉上的皺紋都很少。

雖然歲月在他臉上也留下了一些痕跡, 但是, 相比同齡人來說,即使他討厭,也不得不承認,還是帥的。

而且,自己的眉眼真的跟他很像。

他以前問媽媽, 為什麽會看上顧城那樣的渣男?

媽媽當時笑著跟他說,沒辦法,我顏控,顧城太帥了,又是學霸,學生時代的女生不就是那麽簡單嗎?就像你,這麽帥,雖然學習一般,但是畫畫那麽好看,不是一樣有很多女孩子為你沈迷嗎?

女孩子的感情總是那麽熱烈,一旦愛了,便如飛蛾撲火。

這是天然的感性所致,這是一種大自然賦予女孩子的獨有情緒,這樣飛蛾撲火般的付出和愛,作為一個男人,不應該覺得幸福嗎?不更應該珍惜嗎?

如果不喜歡,開始就應該拒絕。

如果接受了,就不應該辜負。

這是做人的底線。

看著顧城,江燃第一次感覺討厭自己的長相,為什麽不像媽媽更多一些?兒子不應該像媽媽嗎?

段曜看著江燃,總覺得江燃今晚不對勁。

或者說,從見到顧城起的那一刻就不對勁,面色冷下來不說,跟顧城握手的時候,好像碰到了瘟疫似的很快抽回手。

顧瑤催著大家坐下,拿著PAD給爸爸,讓爸爸點菜。

顧城笑著摸了摸顧瑤的頭:“瑤瑤點吧,點兩個爸爸愛吃的,哥哥愛吃的,你愛吃的,再來兩個——”

顧城頓住,顧瑤笑道,“江燃哥啦!”

顧城笑:“對,再來兩個你江燃哥愛吃的,考考你了解我們有多少?”

顧瑤一撇嘴,“我就是你們胃裏的蛔蟲,瞧好兒吧您吶!”

服務員過來倒茶,江燃眼睛死死地盯著方格桌布上黑白線條交叉的位置,聽著顧瑤聲音裏都帶著笑聲報菜名,和顧城聊天有來有回,顧城的聲音裏也帶著笑和他想象不到的溫和。

你也有溫和的一面嗎?

童年的記憶不多,印象最深刻的一幕——應該是他三歲的時候,顧城出國後第一次回國,回來離婚。

那幾天天一直陰沈沈的,

小雨稀稀拉拉地下著,他道現在都還記得緊閉的房門裏歇斯底裏的爭吵,門嘭的一聲打開,顧城拖著行李箱走出來,輪子在地上擦出刺耳的響聲,媽媽追出來,抓住顧城的胳膊,顧城用力甩開,媽媽被甩到地上。

媽媽穿了一身白裙子,在泥裏摔臟了。

他跑到媽媽身邊,給媽媽擦了擦眼淚,把媽媽扶起來。

媽媽牽著他的手,看著顧城的身影消失在胡同的盡頭。

頭都沒回。

雨越下越大,媽媽沒有帶他回家,領著他漫無目的地走著,直到走到一個水庫,媽媽還是沒有停下,一直往裏走,直到水庫裏的水沒過他的腰,越來越深,他越來越猜不到結實的地面了,望著洶湧的水流,他害怕地抓住媽媽的手,“媽媽,我害怕。”

那應該媽媽離婚以來唯一一次哭,媽媽抱起他,親了一下他的臉,轉身往回走。

湍急的水流在身後洶湧,他們走向了平坦的陸地,他的心才放回肚子裏。

那天媽媽抱著他一路走回家,媽媽哭了一路,雨水打濕了媽媽的衣服和頭發,臉上的淚水和雨水混雜著,他給媽媽擦了一路。

回家換上幹衣服,他和媽媽抱在被窩裏,他親了一下媽媽凍得發紫的嘴唇,小胳膊小手卻依舊努力把媽媽攬進懷裏,“媽媽,以後,我保護你。”

他一直認為,那個男人,在地球的另一半,永遠與他們晝夜顛倒,註定永不相交。

卻不曾想,卻與他最喜歡的人息息相關。

他喜歡顧瑤的灑脫與直爽,奉為自己努力的目標,這個男人卻是顧瑤的爸爸。

他終於和段曜破鏡重圓,這個男人卻是段曜的繼父。

他是一個感性多於理性的人,和一個討厭的人同桌吃飯,臉上的表情管理完全控制不住。

段曜說他情緒太過熱烈,開心就是十級的開心,難過就是十級的難過,沒有一個中間值。

是的,現在他的恨也是十級的恨。

看著顧城對顧瑤的寵溺,他沒有吃醋,更多的是不值,替媽媽的青春不值。

這個男人什麽都會,只是,他想不想做而已。

顧瑤點完自己和段曜的,滑動PAD,“爸爸喜歡吃海鮮,蒜蓉粉絲扇貝,炸小蝦餅,服務員,你們這兒有小蝦餅嗎?就是那種活的小海蝦和面然後煎——”

段曜聞聲皺眉,擡眉看了一眼顧城,顧城的眉眼和江燃實在是太像,八分像。

顧瑤的長相更多隨媽媽,可愛俏皮,和顧城其實像的地方不太多,也就薄薄的嘴唇比較像,但偏江燃的嘴唇又是隨了媽媽,翹嘟嘟的。

所以沒見到顧城之前,他也沒覺得顧瑤和江燃像。

想到可能的原因,段曜眉頭皺得更緊了。

世界怎麽可能這麽小?

但是,口味都這麽像,蒜蓉粉絲扇貝也就罷了,炸小蝦餅

這道菜,其實是龍海的地方家常小菜,並不出名,正是因為這道菜,驗證了他內心不敢確定的猜測。

段曜餘光看向江燃,江燃坐在他身邊,一直在發呆,放在圓桌下的拳頭攥得很緊,都有些泛白了。

等待上菜的時間裏,顧城拿出來手機給顧瑤看相冊:“你看,吉米生的寶寶,都50多天了。”

顧瑤興奮得不行,把手機給他們看,“燃哥,你不是也喜歡雪納瑞嗎?這是我養的雪納瑞,叫吉米,上中學的時候,爸爸不讓,我死纏爛打,軟磨硬泡,爸爸終於還是給我弄回來一只小雪納瑞,現在她都當媽媽了呢。”

江燃扯了扯嘴角,“好看。”

雪納瑞,也是他最喜歡的狗狗。

服務員開了紅酒,段曜捂住他的杯子,“他不喝。”

顧城聞聲擡頭,四目相對之間,江燃握上段曜的手,笑了笑,“今天可以喝。”

段曜看江燃情緒不是很好,猶豫了一下,還是移開了手,人不開心的時候,就希望什麽事都能順心,他不願違背江燃的意願,點了點頭,“要適量。”

江燃很乖,點了點頭,由著服務員給倒上。

江燃拿著酒杯站起來,對上顧城打量的視線,努力拿出在星光培訓時學過的表情管理,不過可能80%已經還給老師了,還有10%被情緒打亂,“敬你,我們都很喜歡顧瑤,沒想到她的爸爸是你這樣的。”

顧城眉頭擰起,“我這樣的?”

顧瑤感覺氣氛微妙的不對勁,眨巴眨巴眼睛,“那個,燃哥的意思是沒想到爸爸你50了看著還這麽年輕!是吧燃哥!”

江燃站著,居高臨下地直視顧城,沒有說話,5秒鐘後,江燃把紅酒一飲而盡坐下來,最喜歡的小蝦餅炸糊了,有點苦,顧瑤點的檸檬汁,很酸。

菜一道一道上來,卻味同嚼蠟。

段曜看了一眼手機,擦了擦嘴,“導演有事找我們倆,顧叔叔,我們得先回去了,瑤瑤,好好陪你爸。”

顧瑤:“啊?光找你們倆?”

段曜點頭。

顧瑤:“那好吧,你們路上小心。”

江燃點了點頭,看都沒看顧城一眼,直接出了包間門。

江燃深吸一口氣,外面的空氣真清新。

段曜從後邊拍了拍他的肩膀,雖然一路無話,但是兩人好像心有靈犀。

上了車,段曜沒喝酒負責開車,他靠在副駕駛的車窗旁,木呆呆地看著窗外燈紅酒綠。

紅燈,車停下,江燃坐直身子,看著段曜,猶豫半晌:“我戶口本上曾用名叫顧燃,3歲之後改隨我媽姓,叫江燃。”

段曜心裏咯噔一下,真的跟他猜測的一樣。

段曜歪頭看向江燃,窗外的七彩燈光打在江燃白皙的臉上,江燃面色平靜,沒有了包間裏的那種劍拔弩張,更像是在平靜地講述自己的過去。

“顧城就是我

那個所謂的‘爸爸’,我這輩子只見過一次的爸爸,哦,不,今天是第二次了。”

高中的時候,在高二那棟樓的天臺上,江燃給他講了自己的家庭,講了媽媽,講了爸爸,講了爺爺奶奶姥姥姥爺,他當時聽完,對江燃的那個爸爸恨到咬牙切齒。

卻怎麽也沒想到,他媽的晚年伴侶,顧瑤的親爸爸和江燃的爸爸是一個人。

世界真的就是這麽小。

那剛才顧城對顧瑤的寵溺點滴,江燃看在眼裏——

段曜心狠狠地疼了一下。

他揉了揉江燃的頭,後邊的喇叭此起彼伏,他擡頭一看,才發現綠燈亮了。

江燃:“哥,我想去走走。”

段曜:“好。”

江燃突然想起來:“導演怎麽辦?”

段曜笑著掐了掐他的臉:“我隨便說的,俗稱借口。”

江燃看段曜難得不老幹部,也跟著笑起來,“那哥,我們也去玉林路走一走吧。”

段曜點頭,車子一路開到玉林路,段曜停下車,和江燃一路走著。

江燃走著走著,歪頭看他,“哥,你說玉林路的盡頭真的有個小酒館嗎?”

段曜低頭看著他,一臉不解。

江燃突然笑了,“哎呀你可真是個老幹部,趙雷唱的《成都》啊,”說著隨口哼了兩句,“走到玉林路的盡頭,坐在小酒館的門口。”

段曜“哦”了一聲,“那我們走著找找看?”

江燃點頭,尋寶的感覺,不知道能不能找到,這種不確定的感覺才有趣。

一路上,江燃教著段曜唱《成都》,段曜真的是很聰明,記歌詞和調的能力很強,還沒找到玉林路盡頭的小酒館,就已經能清唱《成都》了,教科書一般的音準。

江燃嘆氣,哪怕是音癡,居然都能背得這麽準確無誤,老天爺還真是巨不公平啊……

走了好一會兒也沒看到小酒館,江燃有點頹,“可能就是歌詞裏的創作吧,我感覺這裏沒有什麽小酒館了。”

段曜又往前走了兩步,突然倒回來抓住他的手,“在前面。”

江燃趕緊跟上段曜,往前走了幾米,就看到一個黃色牌子上帶著黑色圓溜溜可愛字體的店——就叫小酒館。

坐在小酒館的門口,沒想到,真的全稱就叫小酒館啊。

江燃拉著段曜進去,小酒館裏光線柔和,人也算少,江燃點了兩杯招牌,拉著段曜找了個邊上的空位坐下。

兩個人就這樣在成都的小酒館靜靜地喝著酒,燈光有點暗,心卻很靜,好像這一下放下了所有的壞心情。

段曜突然起身,去吧臺跟服務生說了幾句,然後服務生給了段曜一個麥克,段曜就坐在吧臺旁邊的高腳椅上,正對著他。

他正懵逼段曜的一連串舉動,只見段曜拿起麥克,混響的低音炮裹住整個小酒館,“江燃,認識你9年,第一次

給你唱歌,特別想給你唱,《成都》,你剛剛教我的,希望這個美麗的城市能讓你放下一切羈絆,開開心心。”

江燃還楞著,段曜就已經開始唱了,低沈沙啞的聲音真的太適合民謠了,不過段曜的聲音還是很正氣,跟趙雷的民謠風差別很大,獨有自己的風格。

霸道總裁民謠風。

旁邊已經有小女生在興奮地尖叫拍照了,江燃第一次特別不在乎被拍,他托在腮,靜靜地看著段曜燈光下柔和了很多的面龐,聽著段曜難得深情地為他唱歌。

只為他唱歌。

這是一個低調不愛張揚、對音律一竅不通的理工男為他做的最大改變了吧。

[讓我掉下眼淚的不止昨夜的酒

讓我依依不舍的不止你的溫柔

餘路還要走多久你攥著我的手]

江燃從座位上起來,在旁邊人的尖叫歡呼聲中走向段曜,心中情緒無比熱烈地攥住段曜的手,整個小酒館瞬間幾乎炸裂。

“曜燃!曜燃!曜燃!曜燃!”

段曜楞了一下,然後笑著回握住他的手,繼續往下唱——

江燃知道,他和段曜今晚就會上熱搜,但他真的什麽都不想去在乎了,媽媽說的對,人生苦短,何不及時行樂?

他和段曜,已經錯過了7年,難道還要因為再畏懼世人的眼光與指點而再在黑暗中生活7年嗎?

他們不過是彼此互相喜歡,就因為不是社會大潮流下的異性戀,就要那麽卑微嗎?

愛又有什麽高低貴賤之分呢?

24年規規矩矩的生活,真的也想離經叛道一次。

間奏快要結束,江燃拿過段曜手裏的話筒:

[分別總是在九月回憶是思念的愁

深秋嫩綠的垂柳親吻著我額頭

在那座陰雨的小城裏我從未忘記你]

江燃轉頭,與段曜黑曜石般的眸子相對:“段曜,7年,我從未有一刻忘記過你。”

段曜擡手撩了撩他的劉海,“我也是。”

小酒館的尖叫聲幾乎要炸裂,全部都在“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

這是他第一次和段曜走到大庭廣眾之下,第一次在成都的夜裏,讓他們之間的這段感情見到了陽光。

黑夜裏最熱烈的陽光。

作者有話要說:總說我是標題黨,今天還是標題黨嗎→_→

ps.引用歌詞100來個字,晉江收費1000字才3分……所以別說我拿歌詞騙大家的毛爺爺哈[/捂臉]實在是太喜歡《成都》了!

哎,上個草原主題寫完,覺得以後結婚一定要去內蒙度蜜月,這次寫到成都,又覺得一定要去成都度蜜月……

走到玉林路的盡頭,坐在小酒館的門口。

讓我掉下眼淚的不止昨夜的酒

讓我依依不舍的不止你的溫柔

餘路還要走多久 你攥著我的手

分別總是在九月 回憶是思念的愁

深秋嫩綠的垂柳 親吻著我額頭

在那座陰雨的小城裏 我從未忘記你

——引用自《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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