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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敞開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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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瘦石的手毫無知覺地松開,落了下去,腳下也倒退了一步。他只覺得腦子裏一片空白,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張熟悉的臉。

兄弟十八年,自己到底了解弟弟多少?

依然是那張清俊的臉,神情溫順中又透出固執,甚至偏執,平靜的眼波裏暗藏著他看不見的漩渦。

楊榛悄悄站起來,拉著他的手。他目註陳奇峰,仿佛怕打破了什麽似地,輕輕道:“那麽,我被柳國舅抓去,你趕來,其實也是為了救我,是不是?”

“是。”陳奇峰道,“我怕他們對大嫂不利,所以去與太子虛與委蛇。”

“你與太子親近,是為了大少爺?”

“是,”陳奇峰看看他大哥,陳瘦石已經回過神來,正用冷靜而深邃的目光看著他,那視線仿佛能穿透他的五臟六腑似的,陳奇峰不禁略低了頭,“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大哥是君子,不免遭小人忌恨。可他行事磊落,又不屑玩弄心機。皇後娘娘與太子因著皇舅對大哥的器重,將他視為眼中釘、肉中刺。我想保護大哥......”

陳瘦石的雙手握了起來,他感覺心口一陣鈍痛。

“若能成全大哥的一身傲骨,小弟低眉折腰又有何妨?”陳奇峰揚起唇角,眼睛發亮。

楊榛覺得鼻子有些發酸:“二少爺,原來您用心良苦......”他捏捏陳瘦石的手:“夫君,你與二少爺......不,二弟坐下來說吧。”

陳瘦石擺擺手:“二弟,坐吧。”

陳奇峰應了聲“是”,便在陳瘦石身邊坐了下來,楊榛替他斟了茶,道:“二弟,請用茶。”陳奇峰向他微笑:“謝大嫂。”

陳瘦石道:“這些話,你之前為何不說?”

陳奇峰道:“正要大哥不知,戲才演得逼真,太子才會信我,聽我的話,不去找大哥麻煩。”

陳瘦石想起上回弟弟跟自己說的話:“小弟勸他道,忍一時風平浪靜。等將來他登了基,他為君,你為臣,你還不是在他掌中?”他此刻恍然大悟,這話明著是在幫太子,其實是在為自己爭取眼下的安寧。

他猛然想起弟弟說的另一句話:“所以,大哥就不替自己想想退路麽?”他當時只當弟弟勸自己向太子投誠示弱,可此時竟辨別出了異樣的滋味。

弟弟在替他謀劃什麽?這個念頭像細細的電流一樣刺激著他的心臟,引起一絲顫栗。

“二弟,你真是深謀遠慮。”他嘆息般道,“我從來都不知道,你心思如此深沈。”

陳奇峰擡眸看著他,眼神近乎崇拜:“大哥是我的驕傲,是爹娘的驕傲,大哥就該永遠光芒四射,若有什麽醜陋的、陰暗的事,自有小弟去做。”

又是這樣!陳瘦石突然覺得憤怒,握緊手裏的茶杯,握得指骨都白了,沈聲道:“我不需要你委屈自己!”

“小弟沒有。”陳奇峰像宣誓似地道,“小弟是心甘情願的。”

“若是太子不亡,你便要一直隱瞞我?”

“是。”

“那你對鳳羽呢?是真心麽?”陳瘦石目光灼灼地盯著他。

陳奇峰感覺到一股強大的壓力,迫得他站起身來,低頭道:“小弟對鳳羽是真心的,小弟沒有騙她。皇後不待見我們家,小弟若不是真心喜歡鳳羽,斷不會耽誤她的。”

楊榛有些不忍,他已經完全被陳奇峰感動了,卻看見自家男人還在生氣,便覺得他太苛刻了。

“夫君......”他小聲喚他,示意他對陳奇峰態度好點。

陳瘦石暗暗嘆口氣。說不心疼、不感動是假的,可自己的弟弟心機如此深沈,畢竟讓他不適。

他放緩了臉色,柔聲道:“這便好。”示意他坐下。

陳奇峰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大哥不怪小弟就好。”

陳瘦石的心又軟了一下:“你說有事找我幫忙,是什麽事?”

陳奇峰收起笑容,面色變得沈重起來:“太子在丁香山莊突發心疾而亡,皇後娘娘遷怒於隨侍的宮女和小太監,要將他們全部杖斃陪葬。若非她聞訊昏厥,只怕回宮當天這些人就沒命了。”說到這裏,他臉上閃過一絲異樣的痛苦,幾不可察,頓了頓道,“小弟委婉勸過她,太子英靈不遠,且莫讓血腥汙了他的輪回之路,不如僅將這些人殉葬便是,她答應了。但我只能做到這個份上,他們仍然免不了一死。”

楊榛駭然道:“皇後竟如此喪心病狂,這些宮女太監何辜,竟要替他們主子陪上一命!”

陳瘦石覺得齒冷:“如此狠毒兇殘,怎配母儀天下!”他心裏浮起一個念頭,這些年,皇帝是如何與她相處的?

妻不賢、子不肖,做為丈夫與父親,皇帝都是失敗的。不過,也許正像他所說,他把“江山看得重於一切”,才會導致今日的結果吧。

“二弟是否想讓我去陛下面前求情?”

“是,您的話,皇舅一定會聽。他不知道,已經死了四個人了,不該再有人因此喪命.....”最後一句,近乎喃喃自語,可陳瘦石與楊榛都聽到了。

“死了四個人?是誰?”陳瘦石問。

陳奇峰垂下眼簾:“是京裏聞名的四位花魁女,太子去丁香山莊避暑,其實召了她們去......我聽鳳羽道,昨日皇後賜了她們毒酒。”

楊榛一激靈,脫口道:“難道太子並非死於心疾?皇後在掩飾什麽?”

陳奇峰沒有回答,可臉上的表情已經默認了。

陳瘦石覺得異常悲哀,並且心痛。好歹姬鳳鳴是他的表哥,又是他名義上的兄長,縱然再不肖,他也不願他是這樣一種荒唐的死法。難怪,他總感覺宮裏浮動著一種詭異的氛圍,宮女內侍都好像揣著什麽秘密似的,躲躲閃閃。

而他的心痛全是為了姬泰。老來喪子不算,還背上這樣的汙名,對皇帝的打擊該有多大。

皇後可以發洩,可以將痛苦轉嫁到別人頭上,可皇帝不能,他到底是要扛的。

所以,他無聲地崩潰了。

這時候,他看見自己弟弟眼裏有陰影,隱晦的、深重的,難以捉摸。

莫名的,他心裏湧起一團疑雲,開口問道:“二弟,你做了什麽?”

陳奇峰陡然一驚,隨即露出困惑之色,怔怔地看著他:“大哥問的是什麽?小弟不明白。”

陳瘦石深吸一口氣,又無聲地吐出來:“為什麽你對此事了解得那麽清楚?”

“小弟是聽繆雲華、秦襄玉講的,他們與太子一起去的丁香山莊。太子因為不敢大張旗鼓,沒帶侍衛,只帶了貼身侍候的兩名宮女和兩名小太監,繆雲華與秦襄玉各帶了兩名侍衛,還有那四位花魁。事後,他倆來找小弟,怕擔幹系,我安慰了他們。”

陳瘦石靜靜地看著他道:“二弟,你知道我問的是什麽。你若還當我是你哥,就老老實實告訴我,不許隱瞞。”

他只是在陳述,語氣並無波動,可陳奇峰卻再也坐不住,他身子往下滑,跪在地上:“大哥,小弟不敢瞞您。”

“很好,那你就說吧。”

楊榛的心忽然被揪了起來,他有一種極為不祥的預感。他睜大眼睛,看著陳奇峰。然後,他發現陳奇峰在微微發抖,可他垂著頭,他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陳瘦石的眸色更深了:“二弟,你擡起頭來,看著我說。”

“大哥。”陳奇峰的聲音有些啞,可他還是擡起了頭,盡管不敢正視陳瘦石,“大哥,小弟承認,小弟用了點心機,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可是小弟並沒有......謀害他。”

“謀害”兩個字說得極低,但依然把楊榛嚇了一大跳,他條件反射一般跳起來,奔到門口,向外看了看。沒有人,宮女太監都在外屋。

他掩上門,回來坐好。

陳奇峰感激地看他一眼,繼續道:“自從大哥當上皇子,太子便對你愈發憎恨,後來他使出那種下作的手段,殘害大嫂。大哥顧全大局,生生忍了,可小弟忍不下去。小弟知道不能明著跟他鬥,便使了點手段,慫恿‘待月坊’的老鴇給太子試了春-藥。”

陳瘦石的手指倏然握緊。

陳奇峰的睫毛抖了兩下,陳瘦石松開手指,沈聲道:“繼續。”

“是。”陳奇峰道,“誰知太子食髓知味,一發不可收拾,後來他又買了幾次,愈發荒淫無度。去丁香山莊之前,我與他見過一面,他那時氣色不太好,有氣陽虛脫之狀,但他自己不承認,反而覺得特別興奮。我送了他幾壇白雲邊,說給他助興。又交代待月坊的碧蘿姑娘,要讓太子盡興,需要美酒,還有那藥......”

楊榛明白了,太子本就縱-欲過度,身子虧空,再加上酒與春-藥的作用,他太過興奮,死於馬-上風,這不是必然事件,但陳奇峰給他埋了誘因。

他剛剛轉念,陳瘦石便一巴掌扇了下去,將陳奇峰結結實實打倒在地。陳奇峰兩耳轟鳴,暈眩未定,就被陳瘦石揪住衣領,提了起來,那巴掌再次高舉。

楊榛連忙撲上去,拉住他的手:“夫君,你別......”

“榛兒,你讓開!”陳瘦石怒喝。

“不,夫君。”楊榛固執地攔住他,“二弟他,都是為了我們啊。您別打他,要打,就打我吧。”

陳奇峰擡頭看著他兄長,白皙的臉上浮起清晰的掌印,可他如釋重負,甚至帶了絲笑意:“大哥,小弟說出來了,您饒不饒恕,小弟都安心了——您打吧!”

陳瘦石怔住。從小到大,他都沒有打過弟弟,連罵都沒罵過一句,直到那日從柳府接回楊榛,弟弟到他面前下跪。可兩人話不投機,他覺得心冷。

而此刻,他竟打了他,這怒意甚至逼得他想要狠打他一頓。

明明,他是為了自己。可怎麽會這樣?那樣清俊斯文的少年,怎麽會玩這種陰招?怎麽會接觸到這些齷齪的東西?

他發現自己竟完全不了解他。自己這個當哥哥的,一點也不盡責。

他頹然地放下手,不,他應該打的是自己,不是弟弟。

楊榛扶著陳奇峰道:“二弟,你起來。今日這事,只有我們三個人知道,爹娘面前也不要洩露半分。”

陳奇峰沖他搖搖頭,依然跪著。

“夫君。”楊榛求情地看著陳瘦石。

陳瘦石伸手摸摸陳奇峰的臉,澀聲道:“打疼了?”

“沒有,大哥教訓的是。”

陳瘦石將他拉起來,抱住他,好像眼前的少年還是幼時模樣。他在他耳邊低語:“二弟,我值得你這樣麽?”

陳奇峰回抱住他,側著臉,露出微笑,一滴眼淚從他眼角滑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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