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直面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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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榛在昏沈中感覺到身旁傳來一股清涼的氣息,那對他來說無異於久旱逢甘露,他發燙的臉需要降溫,於是,他探索著將臉湊過去,貼上陳瘦石的臉。

這小子大約覺得舒服,鼻腔裏無意識地哼哼兩聲,並且蹭了兩下。

陳瘦石:“......”

有異常的觸感從他嘴唇上滑過,溫熱的,略微有些幹燥,帶來一種奇怪的、酥麻的感覺。他怔住了,有些驚訝,有些迷茫,然後突然明白過來,十分惱怒,幾乎在剎那間舉起手來,要去抽這個冒犯自己的小子。

可是,下一瞬,楊榛的雙手抱住了他,滿足地、放松地、充滿安全感地呢喃了一句:“主子......”

陳瘦石擡起的手輕輕落下,輕輕摸到楊榛臉上。

出去的時候好好的,除了被自己打了一巴掌,身體並無異樣,可是現在,他病了。這期間,他經歷了什麽?高仲陽有沒有用齷齪的手段對付他?

看起來不像,他身上的衣服穿得好好的,再說,高仲陽受了傷,不可能還有精力做那種事。

楊榛的雙眉已經完全舒展開來,唇角甚至露出一絲笑意——有些甜蜜。

陳瘦石無奈地想,這小子是在享受自己的撫摸麽?平時是不是對他太嚴厲了,所以難得給他一點糖,他就覺得泡進蜜罐了。

楊榛又蹭了蹭,幾乎整個兒埋進了陳瘦石的懷裏。陳瘦石心中暗罵:生個病,倒變小了,瞧這模樣,竟是跟我撒嬌呢?

孟襄將陳瘦石送回縣衙,才告辭回營。陳瘦石下令道:“胡地,你將高仲陽押入牢內。劉師爺、何一刀,天色不早,你們都各自回去休息吧。”

他手裏仍抱著楊榛,劉一手道:“大人,楊侍衛要不要交給屬下?您身份尊貴......”

陳瘦石道:“他是我的人,自有我照顧。”

劉一手默默咽了口口水,拱手道:“屬下告辭。”便與何一刀一起走了。

陳瘦石感覺到一道目光盯在自己背上,回頭,見是高仲陽。高仲陽的神情與其說是怨恨,不如說是嫉妒。

陳瘦石心頭微微一動,難道這個高仲陽對楊榛竟是真心的?可為什麽用這種眼神盯著我?

“陳大人。”高仲陽喊了一聲。

“何事?”

“楊榛......我給他用了‘柔情散’,就是與‘軟筋散’一類的藥,讓他渾身無力。我.....沒碰他,但他自己昏倒,然後病了。”他的聲音裏充滿懊惱。

胡地一聽,狠狠一拳砸在他臉上:“高仲陽,你個王八蛋,敢欺負我們楊兄弟,我揍死你!”還想再打,被陳瘦石叫住:“看在他兄長份上,饒了他,他的罪,自有律法制裁。”

高仲陽的眼睛亮了亮。

“陳大人,”他又道,“楊榛對你......”他看看胡地,沒有把話說下去。

陳瘦石眸子一沈,他想起昨夜高仲陽對楊榛說的話。

“高仲陽,你若再議論楊榛半句,我會叫牢頭特別關照你的。”他寒聲道。

高仲陽扯了扯嘴角,發出一聲輕蔑的冷笑。

胡地又忍不住揍了他一拳:“敢對我們大人無禮?”

高仲陽啐了一聲,臉上露出狂傲之色:“你什麽也不懂!楊榛他不聽我的話,遲早要後悔的!”

胡地踢了他一腳:“走!”把他押去監牢。

陳瘦石楞了會兒,抱著楊榛走進院內。

月上柳梢頭,庭院中的燈光都亮了起來。屋內,燭淚輕落,細細的檀香味混合著藥味,氤氳在空氣中。

楊榛躺在床上。陳瘦石捧著本書坐在床前,他牽掛著楊榛,其實一個字也沒看進去,時不時地去看看楊榛的情況。

敲門聲響,秦管家的聲音喚:“少爺。”

“進來吧。”

秦管家提著一個食盒進來,端出一碗飯、一碗粥與幾碟清爽的菜肴,一一擺在桌上:“少爺,您為楊榛忙到現在,還沒吃東西呢。他大夫也看過了,藥也吃了,沒什麽大礙了。您用膳吧。這粥是為楊榛準備的,要不要我把他叫醒,讓他吃點?”

陳瘦石道:“你放在這兒,我來吧。”

秦管家看他一眼,眼裏有話。

陳瘦石道:“你想說什麽?”

秦管家斟酌著措辭,道:“少爺,您還是找個丫鬟吧。您憐惜老奴,不忍叫老奴勞累,可是您身份尊貴,怎能事事親力親為?您看,楊榛一病,您竟然還親自照料他。若被老爺夫人知道,恐怕會牽怒於楊榛。”

陳瘦石一哂道:“楊榛是我的人,要賞要罰都是我的事。老爺夫人若怪,就直接怪我好了。不過.....”他沈吟道,“你說的有道理,這府裏確實缺一個丫鬟,楊榛是個男子,有些事叫他做,確實委屈了他......”

“不,”床上的楊榛突然發聲,陳瘦石與秦管家一齊看過去,原來他已經醒了。眼神迷離,可樣子卻很急切,從床上跪爬起來,挪到床邊,“大人,屬下不委屈,屬下願意為大人做任何事。屬下已經好了,馬上就可以伺候大人。”

“胡說!”陳瘦石拂開他的手,輕斥道,“明明還病著,別逞能了,快躺好。”

“不,這床是大人的。”楊榛道,“屬下去躺地鋪。”

秦管家有些莫名其妙:“地鋪?”

陳瘦石道:“昨日我命他將被褥搬到我屋裏,打地鋪,方便伺候我。”

“這......這恐怕不合規矩。”

陳瘦石擺擺手:“秦叔,這裏的規矩,我來定。”

秦管家啞了聲,半晌對楊榛道:“楊榛,你對少爺忠心是好事,可不能幹涉少爺的決定。少爺遠離京城,身邊沒個丫鬟照顧,實在不方便。”又轉向陳瘦石,“少爺,老奴修書回去,向夫人討個丫鬟過來,好麽?”

陳瘦石點頭。

秦管家欣然退出去:“那少爺您用膳吧。”

陳瘦石回頭看楊榛,和聲道:“發了燒,嘴裏沒滋味吧?不過大夫說,要吃些清淡的。來,這粥還溫著,我餵你吃。”說罷便去拿粥碗。

楊榛呆呆地看著這個柔聲細語、體貼入微的男人,簡直不敢相信,他是高高在上的主子。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是他還是自己?他清醒了,卻似乎更混沌了。

“還是傻呆呆的,是不是腦子依然不清楚?”陳瘦石摸摸他額頭。掌心微涼,這感覺......楊榛忽然想起,自己在夢中有過這種感受,除了這清涼的感覺,還有誰的體溫,令他安心,甚至覺得幸福......

是陳瘦石麽?他好像貼著他的身子,貼著他的臉......他心頭狂跳,是貼著他的臉了麽?楊榛,你真是糗大了。

“怎麽更燙了?”陳瘦石見他連耳朵都紅了,不禁擔憂道,“服過藥了,不應該這樣啊,難道是因為高仲陽下藥下得太猛,害你身體損傷過度?”

楊榛艱難地避開陳瘦石的目光:“屬下沒事,屬下慚愧,太沒用了。嗯?”他突然醒悟過來,“高仲陽?您是說那個高龍陽麽?他怎樣了?”

“你現在才想到問?”陳瘦石笑道,“醒來在我床上,不覺得奇怪麽?”

“屬下.....屬下猜到是被大人救了。”楊榛訥訥地道。

陳瘦石道:“高龍陽已被下獄,他其實是八房巷高家的二爺高仲陽,一個紈絝子弟。”

提到高仲陽,楊榛就想起了他說的那些話,又想起自己做的那個陳府裏的夢。明明是個夢,可夢裏的情景清晰得像剛剛發生過。楊榛只覺得心臟像被一雙手緊緊攥著,他呼吸不過來。有個聲音在回響:“你還說,你喜歡他......你還說,你喜歡他......”

那是喜歡麽?他擡起顫抖的睫毛,看陳瘦石一眼。那人此刻關切地看著他,樣子好溫柔。

他的心臟被放開了,取而代之的,又是狂跳。

天哪,我要得心臟病了。他在心裏吶喊,為什麽會這樣?我一個鋼鐵直男,為什麽到了古代會喜歡上男人?

讓我昏過去吧,讓我死了吧,不要面對這個人,尤其是在他這麽溫柔的時候,我受不住了......

“楊榛,楊榛!”陳瘦石拍拍他的臉,“擡起頭,看著我。”

楊榛用盡渾身的力氣才控制住自己,一點點擡起頭,吭吭哧哧地道:“大人,屬下自己下床吃。”

陳瘦石無奈道:“死小子,真不聽話。好,你自己下來吧。”

楊榛蹭下床,坐到陳瘦石對面,陳瘦石道:“吃吧,吃了快點休息。”

“謝大人。”

陳瘦石微一蹙眉,有什麽事不對勁。他想了想,驀然明白過來:自楊榛醒來,他一直叫自己“大人”,而不是“主子”。為什麽?

“楊榛?”他喚。

“是,大人。”

果然,又是“大人”!

陳瘦石疑惑地看著他:“你為何一直叫我‘大人’?現在不在衙門,也並非有公務在身。”

楊榛手一抖,粥碗裏的粥濺了點出來,他連忙去找布來擦。陳瘦石道:“說了我餵你,你不要,你看,吃個飯都吃不好,病了也不曉得乖乖的。”

楊榛托著額頭站起來:“大人......”

陳瘦石微一擡眼:“怎麽?我不是你主子了?”

“屬下不敢。”楊榛賠笑道,“屬下只是覺得,大人這個稱呼很威風。”

陳瘦石隔空點了點他:“貧嘴!你被高仲陽灌了什麽迷魂湯?忘了自己的身份了?”

楊榛很明白自己,這聲“大人”既是自然而然喊出口的,又是他“蓄謀”的。從他醒過來,從他理清了自己的心思,他就不想叫“主子”。

叫“大人”,他是屬下;叫“主子”,他是奴才。主仆之間的差距太懸殊了,那是一層無法跨越的障礙。

做為現代的有識青年,既然明確了自己的性-向,既然喜歡上了一個人,就該勇敢去追求。楊榛沒有任何戀愛經驗,可他有清醒的認識。

“對了,你夢中還叫我陳瘦石呢。”陳瘦石托著腮,笑吟吟地看楊榛,那笑容有些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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