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5章

關燈
皇後與昌華公主在皇帝宮門前等待良久, 卻?遲遲不得召見,便知道皇帝心意已決,絕無轉圜之理。

那夕陽的餘暉灑在她臉上, 就在這個?瞬間,皇後好像霎時?間蒼老了十幾歲。

昌華公主雖然不明白此時?父親的閉門不見對自?己母女三人來說意味著什麽,卻?也能夠從母親身上感受到一股濃重的, 幾乎要流淌出來的悲哀。

彼時?皇後逆光而立,她看不清母親此時?臉上的表情,可不知怎麽, 心裏?卻?覺極為不安,定神去望,竟被皇後鬢邊的一縷銀光晃傷了眼?睛。

起初她以為那是夕陽的光輝,再近前一看, 卻?愕然發覺, 那竟是一絲白發。

就像是有一記重錘猛地敲擊在了心房,那一縷白發對於昌華公主所造成?的沖擊, 甚至遠超過先前挨的兩記耳光。

她看著母親,忽然間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懊惱和悔恨。

要不是自?己沒頭沒腦的闖了禍,事情也不會變成?這個?樣子……

而皇後畢竟是皇後, 在短暫的怔楞之後,很快就找回了理性的思維。

全妃用十幾年的時?間證明了皇帝心性之冷硬,決定了的事情斷然沒有悔改的道理, 既然如此, 她就無謂再在這裏?繼續苦耗時?間了。

皇後步上轎攆,沈聲吩咐左右:“去全貴妃宮裏?。”

……

此時?, 全貴妃處正是一片歡騰。

雖然都?知道六皇子近來頗得陛下看重,但?自?家主子也是赫赫有名的冷宮top1, 宮裏?邊侍奉的宮人和內侍們的心理狀態就跟個?擺錘似的,一時?左、一時?右。

好一點的想的也是來日六皇子登基,他們也能夠跟著翻身。

壞一點的想的是萬一六皇子失敗了,那這邊的情況只怕會更糟糕。

今日昌華公主打上門來,眾人皆是惴惴,哪曾想主子出去轉了一圈兒,竟直接升為貴妃了呢!

這可是僅在皇後之下的品階,位同宰相啊!

一時?之間,眾多內侍宮人無不歡欣鼓舞。

除去名位之外?,皇帝並不吝嗇於賞賜,而全貴妃又豈肯做嚴監生,折損自?己母子二人的聲望?

當即下令厚賜宮中?之人,為阻攔昌華公主而受傷的幾個?所得最多,又使?人去為他們請太?醫來治傷。

待到眾人磕頭道喜結束,殿內只有雙紅一人在的時?候,全貴妃才執著她的手,柔聲道:“要說今日之事,你才是首功。”

“雙紅,”全貴妃道:“你打小就跟在我身邊,與明兒一起長大,在我心裏?,並不是一個?小宮女,倒是半個?女兒,所以我厚賜其?餘人金銀,卻?獨獨落下了你。”

雙紅又何嘗不是將全貴妃當成?半個?母親看待?

她馬上道:“奴婢侍奉娘娘,並不是為了那些外?物……”

全貴妃笑吟吟的打斷了她:“我知道,你且聽我說完。”

六皇子那雙眼?睛生的最像她,專註的看著一個?人的時?候,總像是脈脈含情。

全貴妃低聲道:“我給你準備了兩條路,你自?己斟酌著選一條吧。頭一個?呢,是我收你做義女,回稟了陛下,給你個?郡主的誥封。”

“你如此忠心,自?當酬勞,再則,此事宣揚出去,之於我們母子的名聲,也是有益無害,陛下不會拒絕的。”

雙紅不想全貴妃竟如此厚待自?己,著實一怔,可是要真是做了貴妃娘娘的義女,那再稱呼六殿下,便該是義兄了……

雙紅躑躅不語,少見的沒那麽爽利了,手指捏著衣角,小聲問:“娘娘,那第二個?呢?”

全貴妃聽她沒有一口答應第一個?,便知道她的心思了,暗嘆口氣:“傻孩子,做郡主不好嗎?有我給你撐腰,給一份厚厚的嫁妝,風風光光的嫁出去,做正房娘子……”

雙紅聽到此處,便知道全貴妃其?實明了自?己的心事,再聽她為自?己考慮的如此妥帖,心臟霎時?間湧上一股暖熱。

“是我沒出息,叫娘娘失望了,可是……可是如果連問一問都?不敢,我只怕會懊悔一輩子。”

小時?候剛到全貴妃這兒,被人罵是沒爹沒娘的野丫頭,她都?梗著脖子不肯掉眼?淚,還要趁人不註意報覆回去,雙紅她就是這麽硬脖子的人。

可是這會兒,她卻?哭得比誰都?傷心:“我就是喜歡殿下啊!我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拉過鉤說一輩子都?不分開的!”

“娘娘,我沒那麽貪心,不敢奢想自?己能夠做殿下的正妃,我只是希望在他心裏?有一個?小小的位置,一點點就夠了……”

雙紅哭得眼?淚鼻涕都?出來了,全貴妃不僅沒安慰她,反倒笑了起來。

雙紅委屈極了:“您怎麽還笑話?人呢!”

“倒不是取笑,只是覺得……”

全貴妃思索著該用什麽言辭來描述這件事情,然後又一次笑了出來:“年輕人的愛恨,真是直接又熱烈啊。”

雙紅有些懵懂的看著她。

而全貴妃微微搖頭,也沒有再說什麽,只是問她:“那你是選哪條路呢?明兒的正妃,大抵陛下會有所安排,但?你若真是執意如此,我必然能為你求一個?側妃之位。”

這原本是雙紅所期盼的,可是事到臨頭,她反倒遲疑了。

“我,我還是去問一問殿下的意思吧。”

雙紅說:“如果他不喜歡,我也就歇了這份心思,做您的義女,永永遠遠的陪著您。”

“陛下看重殿下,必然是要為他尋一個?名門閨秀做正妃的,要是有了我,既有多年相伴之情,又有娘娘您的偏愛,只怕會讓殿下跟王妃失和,到那時?候,王妃的外?家又怎麽會心甘情願的幫助殿下呢?”

全貴妃聽得一怔,神情為之動容,拍了拍雙紅的肩,正準備說句什麽,卻?聽外?邊有人匆忙來稟:“貴妃娘娘,皇後娘娘與昌華公主來了。”

全貴妃與雙紅對視一眼?,都?顧不上先前之事了,匆匆整頓儀容,一道出迎。

此番登門,皇後將姿態放得極低,初初見到全貴妃,便膝蓋一彎,跪了下去:“養下這等孽障,我實在沒有顏面來見妹妹……”

昌華公主自?然隨從,遵照母親的吩咐,給全貴妃叩頭請罪:“今日之事,是昌華魯莽,冒犯了全娘娘,無論您有何懲處,我都?心甘情願領受!”

全貴妃眼?見著皇後如此紆尊降貴,眼?皮便為之一顫,幾乎就在對方跪下去的同時?,她也齊齊彎下膝蓋:“娘娘如此,卻?是折煞我了!”

又說:“公主年輕,難免頑皮了些,左右我也無大礙,懲處二字,又談何說起呢?”

後妃二人你來我往的對話?了幾句,便都?意識到對方是聰明人。

亦或者說,這會兒兩人都?自?認為是瓷器,不敢跟瓦罐硬碰硬。

皇後需要向皇帝展示中?宮之主的賢德和知錯就改的決心,全貴妃需要向皇帝展示自?己的胸襟與氣度。

撕破臉破口大罵,指著對方的痛點大加羞辱,這麽做當時?會很爽,但?事後多半要火葬場。

反覆拉扯之後,二人終於相攜著往內殿去吃茶。

皇後挽著全貴妃的手,言笑晏晏,目光不動聲色的在全貴妃身旁眼?眶微紅的雙紅臉上掃過,繼而便不露痕跡的將視線收回。

賓主盡歡。

離開全貴妃所在的寢殿之後,她悄悄喚了心腹過來:“貴妃身邊的那個?丫頭,叫雙紅的那個?,仿佛跟隨她很多年了?”

心腹對於這些事,顯然要比皇後了解的更深:“正如娘娘所言。”

說完雙紅的來歷之後,又補充道:“今日全貴妃脫難,全靠這丫頭機敏,聽說,是她帶著貴妃從小門逃走的。”

皇後若有所思,略頓了頓,終於吩咐道:“你去打探一下,看今日貴妃回宮之後,那邊都?發生了什麽,我瞧著那丫頭的神色,只怕是有事呢。”

心腹領命而去,皇後則回宮去重新梳洗,準備參加今晚的夜宴。

將要離宮的時?候,心腹前來回稟:“全貴妃回去之後賞賜了許多人,倒是沒賞雙紅,也不知是不是因為這緣故,叫她覺得委屈了……”

皇後笑著搖頭:“全貴妃不是那樣糊塗的人,之所以不與金銀外?物,一定是有更好的東西?賞賜她。”

說及此處,她陷入沈思,片刻之後,付之一笑:“六皇子漸漸的大了,也是時?候該正經的立個?王妃了。這事兒只有陛下才能做主,但?男人的心粗,一時?之間只怕想不了那麽妥當,如今六皇子風頭正盛,外?朝只怕多得是想要嫁女給他的親貴吧……”

親信聞弦音而知雅意:“奴婢讓咱們的人去鼓動此事。”

“不必用咱們的人,只透出去一絲風聲就好。”

皇後眉宇間含著幾分譏誚,又似是涼薄:“世人拜高踩低,多得是想要逢迎新主的。”

她今日與全貴妃和解,也只是為昌華公主無禮一事和解,這是後宮的糾葛。

而她與全貴妃相爭的最終結果,終究還是要著落到前朝上。

雙紅之事只是皇後信手為之,更多的希望,她還是放在玉真子身上。

不過眼?下……

作為中?宮皇後,還是應當毫無瑕疵的完成?今晚的這場夜宴。

……

嬴政匆忙趕回宮中?,先往全貴妃處去拜見生母。

全貴妃倒是明白他的心思,沒等兒子開口,便莞爾笑道:“雙紅很機靈,沒等昌華公主闖進來,便帶著我逃走了,有驚無險——”

說著,她撫了撫發間垂下的那繁覆華美的步搖:“也可以說是因禍得福。”

嬴政遂轉向雙紅,十分認真的向她行?了一禮:“雙紅,今日要多謝你。”

雙紅註視著面前這張俊美到極致的臉,瞬間就漲紅了耳朵,結結巴巴道:“都?,都?是我應該做的……”

全貴妃用眼?神催促她:你倒是問呀。

雙紅卻?躑躅著不敢開口。

嬴政察覺到了:“你有話?想說?”

雙紅:“……嗯……我,其?實我……”

而近侍就在這時?候來報:“殿下,玉真子先生煉出了新丹,請您過去共同賞玩。”

“是嗎。”嬴政濃眉微挑:“就來。”

轉過身去了,又想起雙紅:“你想說什麽?”

雙紅向他燦爛一笑:“沒事了,殿下且去吧,正事要緊。”

嬴政向她微微頷首,大步離去。

雙紅目送他身影消失在視線中?,臉上笑容也漸漸消失,神情似乎是松了口氣,又好像是有些悵然。

全貴妃見狀,不禁搖頭,無聲嘆息。

……

嬴政跪坐在坐席上,聽玉真子侃侃而談。

“世間有神仙,有通陰陽的異人,也有生活在幽暗之中?的妖鬼。”

“據說,在陰氣足夠濃重的時?候,用金汁塗抹眼?皮,就能看見鬼物……”

不只是嬴政在聽,空間裏?幾個?人也拿這當說書聽,閑著沒事兒逗樂子。

李元達還問:“什麽是金汁?”

朱元璋覆述一遍:“是啊,什麽是金汁?”

劉徹再覆述一遍:“是啊,什麽是金汁?”

嬴政雖然嫌棄他們幾個?聒噪,但?還是不由?自?主的豎起了耳朵。

見多識廣的李世民回答他們:“這是一味中?藥。將收集來的大糞加上水,經過幾道工序,弄進罐子裏?封上幾十年,最後產出的就是金汁。”

李元達:“……”

朱元璋:“……”

劉徹:“……”

三臉懵逼。

啊這。

李元達憋了半天,終於道:“我現在就想知道,這個?方子是什麽人,在什麽精神狀況下研究出來的?”

朱元璋眼?前發黑:“……這玩意兒能治療什麽啊,活著嗎?”

劉徹興高采烈:“始皇,抹一個?!始皇,抹一個?!”

嬴政:“……滾!”

李元達:“這東西?抹眼?皮上真能見鬼嗎?”

朱元璋:“這東西?抹眼?皮上,效果跟見鬼也差不了多少吧?”

李元達:“……”

李世民撓了撓頭:“是不是抹上之後眼?睛燒壞了,看東西?重影啊……”

劉徹興高采烈:“始皇,抹一個?!始皇,抹一個?!”

嬴政:“……”

嬴政惱火極了:“有沒有人來打他一頓啊?你們都?不煩的嗎?!”

李元達抄著手,不懷好意道:“始皇,要不你就抹一個?試試吧,說不定真能見到神仙呢?”

嬴政:“滾!”

朱元璋:“百聞不如一見,咱還真沒見過這場面……”

嬴政:“滾!”

李世民:“始皇,火氣別這麽大嘛,咱們都?是老朋友了……”

嬴政:“你也滾!”

劉徹興高采烈:“始皇,抹一個?!始皇,抹一個?!”

嬴政:“……”

“馬德!”

嬴政這麽有修養的人,都?忍不住爆了粗口:“劉野豬你是真該死啊!”

……

嬴政陰著臉往行?宴的大殿去的時?候,皇帝正同宗室長者宋王敘話?。

“皇叔,朕已經決定,要立皇六子明為儲君!”

宋王聽罷神色為之一震,繼而又覺理所當然:“六殿下誠然有英主之姿,只是陛下……”

他遲疑著道:“若立六殿下,那您打算如何處置皇長子與皇後呢?”

“這就是朕請皇叔前來的緣故了。”

皇帝說到此處,略微頓了一頓,才繼續道:“皇後只有幾個?月的壽數了,在她合眼?之前,朕會將皇長子過繼出去。他不再是朕的兒子,當然也就沒有資格與皇六子相爭。”

宋王聽得皇帝如此斷言皇後壽數,已經心有所悟,明了他既然做了這樣的決斷,顯然殊無轉圜,並不遲疑,當下躬身道:“伏唯陛下能作威作福!”

皇帝卻?道:“此事急不得,也無需急,稍後到了席間,皇叔不妨也同皇六子敘敘話?,掂一掂他的成?色。”

宋王笑道:“既如此,老臣便是恭敬不如從命了。”

嬴政將將在自?己的坐席上落定,便有內侍快步前來,道是宋王有請。

那是皇帝的親叔叔,莫說他此時?只是皇子,即便是做了儲君,也要待之以恭的。

嬴政回想著原主對於宋王的印象乃至於大眾對於宋王的評論,心下便對於他今日為何要尋自?己有了幾分猜測,待到近前,便見是個?神色頗和藹的老者,示意他落座之後,又用公筷親自?為他夾了魚肉過去。

“宮裏?的腌魚最有滋味,我府上的廚娘試了許多次,都?不得其?中?精髓啊,六殿下不妨也來嘗嘗。”

嬴政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空間裏?劉徹彬彬有禮的開了口——他還在記恨嬴政不肯抹一下。

“謝謝親,我不吃。”

“我上輩子都?被鹹魚腌入味了,這輩子見不得這東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