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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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隨著?李嶠的?少年得?志, 先前接連遭受重創,幾乎傾覆的?鄔家再度強勢崛起,鄔夫人?重新又成為諸多高門貴戶的?座上賓, 連帶著?鄔家其餘人?也都得?到了十分的?禮遇。

貴妃之女九公主更?是一反先前的?低調,頻頻入宮探望父親,連皇後這個內命婦之首, 也不?得?不?作出表態,重又對鄔家女眷們和顏悅色起來。

這其中最?惹人?註目的?,還是鄔翠翠。

先前一段失敗的?婚姻, 將她身上屬於少女的?稚嫩和嬌憨完全打磨掉,而父兄的?慘死,讓這個從前被保護在象牙塔裏不?見風霜的?千金小姐快速的?成長起來。

她游刃有餘的?在貴婦人?們中間游走,面帶微笑, 舉止得?宜的?與她們寒暄。

她是完美的?李夫人?, 是讓鄔家揚眉吐氣的?孩子,從前是鄔家庇護於她, 現在已經是她在庇護鄔家了。

而鄔翠翠一分一秒也沒有忘記過父兄殞命的?大仇。

天下沒有這樣的?道理!

鄔夫人?眼見女兒?成長起來,心中頗是熨帖,長久堵在心頭的?那口氣散掉, 人?也就跟著?病倒了。

中年喪夫,同時又白發人?送黑發人?,從前強撐著?打理府中諸事, 是因為兒?女都撐不?起來, 能強撐到現在,已經是難得?了。

“翠翠, 別急,千萬別急。”

鄔夫人?拉著?女兒?的?手, 用力的?捏了捏:“已經等了這麽久,不?差那點水磨功夫了,這種緊要關頭,越是急,就越容易出錯!”

鄔翠翠笑著?應下,又關切道:“阿娘,太醫不?是說了嗎,讓您靜心養病,別想這些有的?沒的?了,您這個病啊,純粹是累出來的?。”

鄔夫人?躺在塌上,精神倒是還好,目光卻很疲憊,嘴唇上也幾乎沒有血色。

她輕輕搖了搖頭:“我?的?身體,我?自?己知道。”

又柔聲督促女兒?:“翠翠,早點生?個孩子。”

鄔翠翠聽得?有些羞赧,玉指端起藥碗來,一邊餵母親服藥,一邊低聲嘀咕道:“我?也想要啊,但就是沒懷上,有什麽辦法?他又忙於軍務……”

鄔夫人?慈愛的?看著?她,輕輕道:“女人?活在這世上,指望男人?是不?行的?,還是自?己的?骨肉才靠得?住。你本來就比李嶠大幾歲,如今他暫時又用得?著?鄔家,倒是還好,只是假以時日……”

“到底還是有幾個孩子在膝下才放心,即便他身邊真有了別人?,為著?孩子,也總會多顧及你一些的?。”

她神色有些黯然?:“別人?不?知道,你還看不?見我?嗎?”

鄔翠翠身在大族,自?然?知道身邊有多少中年夫婦貌合神離,便是自?己的?父親,身邊也有好些個年輕姬妾,李嶠如今年少,倒是不?顯,來日當真登基稱帝,只怕難免會有三宮六院……

她聽得?亂了心緒,又不?欲顯露在母親面前,便只如常般笑了笑,寬撫母親道:“我?曉得?了,這段時間也都在吃藥調理身子呢。”

鄔夫人?溫和的?眨了下眼,有些困倦的?歇下了。

待到晚間時候,李嶠回府,鄔翠翠難免同他提及母親的?病體來:“前後找了幾個太醫來瞧,都說是還好,將養著?也便是了,但我?看阿娘的?模樣……實在是不?能安心。”

相較於鄔翠翠這個妻子,李嶠反倒更?加看重鄔夫人?這個關鍵時刻堪當大任的?岳母,聞言便道:“宮廷太醫說的?倒也不?一定?作準,誰說民間就沒有好大夫?”

他拍了拍妻子的?手背:“我?令人?去尋,你也多留意些。”

鄔翠翠眉頭微微蹙起,有些疲憊似的?靠在丈夫的?懷裏,懷著?他的?腰,近乎貪婪的?汲取著?他的?溫度。

她喜歡跟丈夫說家常話,更?喜歡丈夫話裏話外對自?己和自?己家人?表露出的?關懷。

這樣溫情脈脈的?李嶠,讓她覺得?熟悉,覺得?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一張臆想中的?龍椅和無上權柄。

雖然?是各取所?需的?婚姻,但是夫妻一場,在同一張床上做最?親密的?事情,怎麽可能毫無悸動??

可越是悸動?,鄔翠翠便越是為此?感?到膽怯。

終究是心虛的?。

李嶠手掌順勢拂過妻子披散下來的?長發,任由她將自?己抱得?更?緊,神色無波無瀾。

……

如今叛軍四處為亂,天下動?蕩,各方割據,黎庶不?安。

然?而天子終究是天子,四海人?望所?在,誅殺常氏一族與貴妃之後,很快便傳令天下各處,徹底清繳常氏一族的?餘孽,而魏王妃常氏作為常永年和貴妃的?胞姐,無疑便是這名單裏的?重中之重。

新帝是以剿滅佞臣奸妃的?功勳登基的?,這也是他的?統治基礎之所?在,故而對於魏王妃的?處置也該盡快提上日程來。

從前是鞭長莫及,無能為力,但是現在……

這不?是有了一個李嶠嗎?

很快,新帝便降旨令李嶠帶兵三千出使慶州,緝拿罪人?常氏。

鄔翠翠聽聞這消息時,險些端不?住手中的?茶盞——若說常氏有罪,如今其族中嫡系男子皆以被誅,貴妃更?已經身死,何必再行株連?

更?別說魏王妃待她友善,她又怎麽能坐視魏王妃被殺!

可偏生?被派遣去做此?事的?是李嶠,她又曾經是魏王妃的?兒?媳婦,這又叫她如何張口?

鄔翠翠左右為難,權衡再三,終於還是在李嶠歸家的?時候小心翼翼的?開了口:“魏王妃……非死不?可嗎?”

李嶠解下腰間佩刀,轉頭看了她一眼:“你不?想她死嗎?”

鄔翠翠小心翼翼的?打量著?他的?神色:“當初,魏王妃對我?很好,如今她有危難,我?不?能不?發一言……”

李嶠聽得?有些詫異,倒是格外高看她一眼,且不?說愚蠢與否,只講這份心性,還是有些難得?的?。

他如實告知鄔翠翠:“天子之所?以使我?前去辦此?事,就是因為他知道此?事決計辦不?成,想要以此?削減魏王在天下人?眼中的?正義性,順帶著?打壓我?在軍中的?氣焰罷了。”

叛軍作亂,帝都失陷,這是本朝立國以來前所?未有之事,天子以貴妃和常氏一族祭旗穩定?人?心,這是絕對的?政治正確,也是安國之本,誰能說他做得?不?對?

可是魏王,卻明晃晃的?在包庇一個常氏女,這往輕了說是兒?女情長,往重了說,就是不?識大體,毫無家國之念!

如若他只想做個富貴親王也就罷了,偏他有意角逐天下,如是一來,便是自?折人?望了。

可要是真的?把魏王妃交出去……

生?育了世子的?王妃都保不?住,你還好意思爭天下?

對於魏王而言,這一局橫豎要輸,無非是輸多輸少罷了。

而對於李嶠來說,也同樣是這個道理。

若要硬來,非得?帶魏王妃的?人?頭回去覆命,他帶的?三千人?在魏王大軍面前頂什麽用?

只怕天子巴不?得?他跟魏王打起來,最?後來個兩敗俱傷呢!

退一步來說,就算魏王真的?把魏王妃交給他了,轉頭來個因此?臥病、即將不?久於人?世,新帝再擺出一副懊悔不?已的?樣子來,到最?後吃虧的?還是他。

而要是無功而返,對於此?時聲望滔滔的?他來說,也同樣是一個打擊。

死局罷了。

李嶠神色有些倦怠,眉宇之間隱約透出幾分煩悶,鄔翠翠看出來了,卻又不?知道該從何安慰。

畢竟她的?身份在這件事當中,本身就是一種尷尬。

李嶠也沒指望她能夠明白自?己的?隱憂,只是跟她說:“我?沒事,讓我?靜一靜吧。”

鄔翠翠用力的?握了一下他的?手,放輕腳步,離開了廳內。

李嶠看著?不?遠處那盞徑自?燃燒的?燈火出神。

他確實感?到厭煩了。

為朝廷內部無休止的?傾軋和新舊兩系朝臣的?黨爭。

官位越高,聲望越隆,他便越能感?覺到那種充斥在空氣之中的?,令人?窒息的?壓抑和血腥。

聰穎的?天資和與生?俱來的?手腕,讓他能夠在那些能做他父輩的?人?精當中游走,但他其實並不?享受這個過程。

叛軍還在四處作亂,天下黎庶過半深陷戰火之中,天子西狩——說的?好聽,誰不?知道這其實是西逃?

可即便如此?,也仍舊要為了那點芝麻綠豆大小的?利益內鬥不?休!

他有時候會想,如果自?己沒有娶鄔翠翠,沒有被她用一錠金買下,那麽之後,自?己的?命運走向會是怎樣的??

李嶠無法否認鄔家帶給自?己的?幫助,但與此?同時,他也會理性的?思考另一個問?題——

如果不?是娶了鄔翠翠,如果不?是鄔家這塊跳板讓他升的?太快,或許此?時此?刻,他要面對的?麻煩就不?會這樣棘手。

鄔家在將他扶上高處的?時候,或許也過早的?讓他遇到了一些當下的?他還無力解決的?問?題,而命運的?奇妙之處在於,或許這次序的?顛倒,間接的?改變了他原本的?命運……

只是,開弓沒有回頭箭啊。

……

李世民辭別那幾十個兄弟,喬裝改扮,帶著?一塊魏王軍中百夫長的?腰牌,大模大樣的?進了慶州城。

剛剛經歷過一場戰亂,臨近城門之處,遍是斷壁殘垣,街上偶爾有衣著?破爛的?百姓匆匆途徑,還有成群的?流民趁亂洗劫商鋪……

李世民微微皺眉,打馬繞著?慶州城轉了幾圈,都沒發現什麽線索,便又繞回到城門處,從死屍身上扒了件還能看得?過去的?魏王軍甲胄穿上,輕輕松松的?摸到了魏王軍裏。

魏王治軍本就松散,這一仗之所?以能贏,都因為先前李世民幫他把硬骨頭給啃了,慶州純粹是順風仗,如是一來,本就拉胯的?軍紀難免更?差幾分。

軍營裏多是獨行之人?,陡然?多出來個李世民,便也沒人?覺得?奇怪了。

更?別說這個溜進來的?人?賊膽大,不?僅不?躲著?人?走,還敢主動?往人?堆裏紮,紮完了還跟人?套近乎:“兄弟,你是哪個將軍麾下的??”

又別有深意的?往對方腰包那兒?看:“這一仗打完,能過個肥年!”

對方哈哈大笑,倒真的?同他攀談起來,沒多久就兄弟長兄弟短的?稱呼起來了。

李世民從他嘴裏套到了自?己想要知道的?話。

當日帝都陷落,夏侯翎率軍大肆劫掠,金銀寶器之外,多有女眷落入其手,容貌最?為出眾的?都被夏侯氏的?人?留下,剩下的?則用來分賞將士了。

此?番慶州城破,這些女子便順勢落入魏王之手,此?時都被關押在偏帳之中聽候處置。

李世民聽罷,目光不?由得?往偏帳所?在瞟了一眼,那軍漢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哈哈笑道:“兄弟,快別看了,沒咱們的?份兒?!”

又壓低聲音說:“你也不?想想,平頭百姓家的?女兒?,要餵豬養狗,漿洗衣裳,能有幾個顏色出眾的??能被留下的?,多半都是那些個大官兒?家的?女眷,備不?住裏邊還有王爺的?親戚呢!”

“運氣好點的?,說不?定?還能找到自?己的?家人?,就是不?知道家裏人?還願不?願意接納她們了!”

李世民笑著?同他含糊幾句,便尋因告辭,目光四下裏一轉,忽的?掃見某個身形魁梧的?年輕士卒,不?由得?在心裏讚了一句“好漢子!”。

分神只是轉瞬間,他想要往偏帳附近去一探究竟,奈何魏王治軍再如何松散,這大帳也並非是紙糊的?,外松內緊,外邊那一圈兒?能讓他輕松潛入,再往裏就不?成了。

李世民碰到難關,倒也不?怵,目光四下裏打量著?這個紮營之地,視線停留在某處之時,眸子忽然?間微微一亮。

他往馬廄去尋了那匹自?己騎過來的?馬,順帶著?偷了人?家一壺箭,循著?小路往自?己方才看好的?那個高處位置去踩點。

半道上回頭一看,卻正見到有幾個曾經在魏王身邊見過的?近侍,帶了幾個侍女,往這邊來了。

近侍們一聲令下,便有人?去驅散附近的?士卒,開辟出一條通往東邊偏僻之處的?道路來,那幾個侍女卻往偏帳中去了。

李世民心頭微微一跳,繼而便意識到了即將發生?什麽,目光四下裏迅速轉了轉,繞過當前這個山坡,搶先一步轉到了東線去。

不?多時,果然?聽見前方有動?靜傳來,先前見過的?幾個侍女帶路,領著?一群神色憔悴的?年輕女子到了不?遠處的?空地上,為首之人?生?了一張鵝蛋臉,臉頰卻不?像他記憶裏那般豐裕,連帶著?右頰上那個酒窩,好像都變得?醒目起來。

一群神色倉皇,惴惴不?安的?女郎當中,只有她神色自?若,目光坦蕩,毫無怯懼的?站在最?前。

幾個侍女引了她們過來,便悄無聲息的?退了下去,如是等待片刻,魏王陰沈的?身影出現在了眾人?眼前。

雖是一場大勝,雖是久別重逢,但這場相聚之於魏王,卻是有不?如無!

他來到眾多女郎面前,神色陰冷,目光依次在她們身上掃過,最?後難掩譏誚的?在站在最?前邊、滿臉漫不?經心的?女郎身上落定?。

“好啊,真是好,我?萬萬沒想到,居然?會在這裏見到你們!”

這群女郎當中,魏王認識的?不?多,但他還是盡量將自?己見過,能將面容跟身份對應起來的?人?點了出來:“吏部侍郎劉英文之女、故虢國公之女、尚書右仆射蔣丞的?內侄女,還有你——”

他指尖指向了站在最?前邊的?人?,恨恨道:“本王的?好外甥女,蕭明澤!”

“你們無一例外,都是勳貴高官之後,甚至不?乏有人?身懷帝室血脈,如此?尊貴的?出身,又受家中百般恩待,最?後卻毫無廉恥之心,不?思家族清譽,屈身侍賊——讀了那麽多聖賢書,難道連羞恥二字怎麽寫?都不?知道嗎?!”

眾女郎聽罷,不?由得?紅了眼眶,或者低下頭去,或者別過臉去拭淚,只有蕭明澤神色坦然?的?看著?魏王,面色如常。

“螻蟻尚且偷生?,人?為了活下去而低頭,這有什麽值得?羞愧的?呢?”

魏王勃然?大怒:“你住口!事到如今,居然?還能說出這樣恬不?知恥的?話來!”

蕭明澤遂正色反問?他:“屈身侍賊,罪在何處?”

魏王怒道:“你居然?還有臉問?我?罪在何處?你簡直丟盡了蕭家和你母親的?臉面!”

蕭明澤臉上浮現出一抹嘲弄,又反問?道:“既然?如此?,國家以百萬軍隊,尚且不?能抵禦叛賊,以至於天子倉皇西逃,丟棄祖業,枉顧祖陵,帝都失陷,黎庶塗炭,天子該當何罪?”

“舅父您身為李家子孫,卻沒有為了李氏江山為流盡最?後一滴血,而是卷了財物倉皇出逃,又置歷代先祖和李家基業於何地?”

“如今國家變成了這個樣子,社稷動?蕩,百姓罹難,天子和滿朝公卿不?去反思自?己,卻要以此?來責難我?們這群弱女子嗎?!”

“既如此?,請先誅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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