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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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對拜——”

喜娘尖細的聲音,將二人的註意力又拉了回去——

兩名新人站在陸長岐夫婦面前,手執彩球綢帶兩端,相對一拜。花燭映照下,掩日的那雙眼睛愈發黑得深沈,而新娘低頭的剎那,露出一截潔白優雅的頸項,更是令人心旌搖蕩。

“禮——成——”

隨著喜娘的話音落下,在座的賓客紛紛站起身來,向陸長岐夫婦二人敬酒祝賀。陸長岐倒是來者不拒,或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近日來的壞心情都在此刻一掃而空,笑瞇瞇的接受著眾位賓客的祝賀。陸夫人眼見著女兒步入洞房,究竟是有些不舍,臉上雖掛著笑容,手中卻拿著錦帕不停地拭著眼角。

陸長岐見她這幅情狀,不由皺了皺眉,低聲道:“今日來的都是江湖上有頭有臉的人物,你這幅樣子,成何體統!”

陸夫人聞言,眼角更紅得厲害,嗚咽道:“我知道……如今你是越發看不上我了……”

陸長岐頭痛地按了按額角,朝一旁的侍女使了個眼色。片刻之後,陸夫人就在兩名侍女的攙扶下,走出了宴廳。

“拙荊身體微恙,照顧不周之處,還請諸位見諒。”陸長岐向眾人解釋一句,又緊接道,“今日是小女大喜之日,承蒙眾位看得起,前來赴會。我龍淵山莊雖不比上那豪商巨賈,一點酒水倒是供得起的。今夜陸某懇請諸位,務必不醉不歸!”

武林中人嗜酒者甚眾,他這話說完,不少人拍桌叫好,廳中又重新熱鬧起來。

酒過三巡,不少人已喝得迷迷瞪瞪,酒量淺得早已趴在桌上悶頭大睡,酒量深得也面紅耳熱,不少平日裏埋在肚子裏的話也不管不顧地吐了出來。

“陸莊主,我,我敬你一杯。”霸淮幫的幫主楊武泗已有些口齒不清,但依舊搖搖晃晃地端著酒杯,執意要向陸長岐敬酒。

陸長岐面色酡紅,眼中也不覆清明,若是放在平時他定會婉拒,但此刻卻欣然接下,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飲而盡道:“多謝楊幫主!”

楊武泗見他幹得好爽,心中大喜,加上酒醉,愈發口無遮攔起來:“此番多虧了陸莊主,楊某才算見識到什麽叫天下絕色……”他說著咽了咽口水,含含糊糊道,“要說劍舞門那個姓厲的小娘子,確實當得上四大美人之首。那腰,那胸……”他嘖嘖幾聲,“就是玫瑰帶刺,胭脂馬難馴,否則嘛……”他哼哼幾聲,臉上掛著淫笑,“否則”之後的話不言自明。

陸長岐沒有言語,卻絲毫不影響他的談興。舔了舔幹涸的嘴唇,他又繼續道:“不過嘛,咱們本以為厲小娘子已是千秋絕色,如今見了令千金,才知天外有天。令千金的舉止風姿,和厲小娘子相比,也不遑多讓。”

說完,他自顧自地嘿嘿一笑,卻沒註意到陸長岐臉上的笑容,已變得十分僵硬。

“幫主,你喝多了——”霸淮幫的幫眾聽到楊武泗的這番醉話,再看了看陸長岐的表情,暗道不好,忙一擁而上,半哄半擡的把醉醺醺的楊武泗擡出了宴廳。

直到楊武泗一幹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宴廳門口,陸長岐不自然的表情才緩和了幾分。

“我真是想不明白,這麽沒腦子的人,是如何當上一幫之主的。”看著被架走的楊武泗,賈無欺放下正在啃的雞腿,嘆了口氣道。

“或許他有許多好幫手。”一個被酒意沾染得有些沙啞的聲音在他身側響起。

賈無欺偏頭一看,裘萬盞拎著酒壺,正坐在他身邊自斟自飲。

“賈老弟,岳小兄弟,渾裘敬你們一杯。”裘萬盞說著從懷中摸索片刻,又赫然掏出兩只酒壺。他一手一只,不由分說的塞到了賈無欺二人的手中,“陸長岐別的不說,備的酒倒確實不錯。”他拿著酒壺兀自在這兩人手中的酒壺上一撞,“鐺鐺”兩聲,分外清脆。

“幹了!”不等二人反應,裘萬盞已將掌中酒壺向上一拋,壺中酒徑自從壺口瀉出,盡數被裘萬盞吸入口中。

有道是飲如長鯨吸百川,賈無欺如今一見,才知真有人喝酒能喝出如此氣勢。不僅他為之一嘆,在座賓客中清明尚存的,見裘萬盞喝酒如斯,皆是動作一頓,面露愕然。

“好酒當前,諸位為何枯坐不動?”裘萬盞正喝得興起,此刻就算有金山銀山堆在他面前,恐怕他也會不為所動,全部的註意力只在滿場的美酒上。

“我盞通神君信否——”他長嘯一聲,似在詢問他人,又像是在自問自答。有人張了張口,正準備回答,只聽“嗖”地一聲,已被他喝盡的酒壺從他掌中飛出,朝著別桌飛去。

“砰”地一聲輕響,空酒壺與桌上的另一只酒壺相撞,空酒壺上的壺蓋應聲而起,與此同時,一股瓊漿從另一只酒壺的壺嘴中汩汩而出,恰恰落入了掀開壺蓋的空酒壺中。

壺蓋落下之時,空酒壺將將註滿。

裘萬盞哈哈一笑,放聲道:“酒才著盞月隨生——”他那仿若通神的酒壺在空中一飄九旋,竟又回到了他的手中。

“——大家吸月當簫笙。”言罷,裘萬盞大笑三聲,眾人只聽叮叮鐺鐺數聲脆響,只嗅到一股濃郁的酒香。待往桌上定睛一看,原本空空如也的酒杯皆被盡數滿上,桌子中央原本裝滿玉液的酒壺,不知何時已被倒了個幹幹凈凈。

“諸位,幹!”裘萬盞將白玉酒壺中的佳釀再次一飲而盡,這才拿起袖子囫圇兩下擦了擦嘴角,瀟瀟灑灑地落了座,對在場神色各異的眾人視若無睹。

“裘長老,好酒量!”一個雌雄難辨的聲音在宴廳一側響起,在這眾多粗聲粗氣的喝彩中顯得分外突兀。

賈無欺順著聲音看去,說話的竟是林亂魄。天殘谷一行人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宴廳中,與劃拳逗樂的江湖群豪不同,他們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裏,慢條斯理的吃菜品酒,不像是來賀喜的,更像是來品嘗佳肴的。

像是註意到賈無欺的目光,林亂魄微微側目,竟是對著賈無欺微微一笑。賈無欺心中咯噔一下,那笑容他覺得分外眼熟,腦中似乎有什麽一閃而過,但此刻他卻抓不住蹤跡。

“哈哈,林兄的酒量也不差。”與在場其他人不同,裘萬盞並未對天殘谷的人嗤之以鼻。不僅如此,他見天殘谷一桌個個都神色清明,毫無醉酒之意,不由拊掌大笑,佩服道:“渾裘自詡酒量過人,如今與天殘谷眾位英雄一比,真是小巫見大巫了。”

“你小子不錯。”徐無腳一邊大快朵頤一邊道,“雖說跟那些個鳥人混在一起,但脾氣倒是頗對咱們的胃口。”說著,徐無腳放下筷子,看向裘萬盞,“其實說實話,你的酒量就算放在天殘谷,也是這個。”他伸出手,豎起了大拇指,“只不過今日咱們來得晚,比你喝得少些,自然也就清醒許多。”

“徐兄快人快語,渾裘再敬你一杯!”裘萬盞大笑一聲,又是幹了一壺酒。

“好!”那徐無腳見此,也是酒興漸漲,抄起桌上的酒壺就要仰頭幹下。

“無腳。”

就在此刻,一個平靜的聲音在桌邊響起,說話的,正是一直默不作聲的青衣書生。他坐在燈火晦暗處,又一直無聲無息,若不是此刻發聲,幾乎沒人註意到他的存在。

眾人見他其貌不揚,又毫無存在感,此刻出聲頗有些勸阻之意。那徐無腳性情粗莽,此時又在興頭上,又怎會聽這樣一個毫不起眼的人的話,定會與他爭執起來,說不定火氣上湧還會拔劍相向。思及此,在座之人紛紛停杯註目,等著即將上演的一場好戲。

誰知,接著發生的一幕十分出乎眾人的意料。

那青衣書生說完,徐無腳居然老老實實的放下酒壺,語帶懇求道:“堂主,我只喝這一壺還不行嗎?”說著,他有些扭捏地看了裘萬盞一眼,又道,“再說,裘兄都先幹了,我若不喝,也太……”

他話未說完,就被青衣書生打斷道:“喝可以,不過五日之內,你不得沾一滴酒。”他口氣十分緩和,但態度卻十成十的不容拒絕。

徐無腳沈默半晌,顯然腦子裏正在天人交戰,最終還是一梗脖子:“好,我答應就是了。”

“恩。”青衣書生也不再所言,瞥了他一眼,“喝罷。”

話音剛落,徐無腳已是咕嘟咕嘟地把壺中酒一飲而盡。喝罷,他滿足地“哈”了一聲,剛才的郁悶似乎都一掃而空。

眾人見徐無腳如此聽那青衣書生的話,又聽到“堂主”二字,這才恍悟,這青衣書生定然不是什麽小角色。又見他雖沈默不言,天殘谷眾人卻對他恭敬有加,一舉一動似乎都要向他請示,儼然是這一行人之首,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又多了幾分探尋之意。

賈無欺剛剛收回目光,就聽岳沈檀道:“你認識他。”

岳沈檀口氣篤定,似乎已不需賈無欺開口回應。

賈無欺嘆了口氣,垂死掙紮道:“何以見得?”

“昨日道場之上他與我交手,你料定我會輸,所以才出手阻止。你本想取而代之替我出戰,沒想到,他見你挺身而出,倒是舍不得了。”岳沈檀口氣平平,只是最後“舍不得”三個字有意無意的加重了語氣。

“岳少俠慧眼如炬,小的甘拜下風。”賈無欺無奈道。

岳沈檀居高臨下地睨他一眼,薄唇微抿,沒有說話。

“只是有一點你說錯了。”賈無欺又道,“他不打我並不是因為舍不得,而是因為他打我已打得夠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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