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番外貳-晚晴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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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這是接正文的番外,和《假面》半點關系都沒有,請註意請註意

01

神仙者也,動合無形,出有入無,不死不滅。人世百年不過彈指,觀鬥轉星移、時序變遷,匆匆間灌江口舊貌換新顏,唯楊家府邸遍歷滄桑仍屹立繚繞雲煙之中,容顏未改。

清晨時分,天色尚且朦朧,一只毛手悄悄摳著楊府大門開了條細縫,緊接著一顆毛絨絨的腦袋探了進來,亮晶晶的一雙火眼金睛往院子裏看了個遍,但見滿庭翠竹、一池小荷,卻沒能找到他想找的人。正思索時,突然被人從背後按住了肩膀,把他整個猴頭從門縫裏拔了出來,還趕在他出聲之前極有先見之明地牢牢捂住了他的口鼻。

毛猴動作靈活,飛快地往後退了一步,見了眼前的人,臉上就轉了笑容:“沈香,原來是你啊,可嚇死俺老孫了。”

沈香嘴角悶著絲笑,故作意外問道:“嘮叨,什麽風把你吹來了?”

提起這個就掃興。孫悟空一躍坐上門口石獅,兩只毛手擰著石獅雙耳,前後左右晃蕩起來:“老孫本來在峨眉山念經念得好好的,不知道是哪個好事之徒,在老孫洞門口喊話。”

“喊什麽?”

孫悟空沒好氣:“喊的是‘二郎神找姑娘相親,膚白貌美’啥啥啥……我一聽,雖然離譜,但好歹是件新鮮事啊,就趕緊過來瞧瞧。”說了半天,終於說到了正經事,他繃緊了兩條腿,終於不再折磨石獅了,正襟危坐問道,“沈香,你舅舅真的要去相親?他也想成家生孩子了?你們楊家有你還不夠嗎?”

說罷,見沈香面露難色,孫悟空恍然大悟道:“對對對,你姓劉,嚴格來說不算楊家的孩子。他要真想給楊家傳宗接代,還得他自己生……我是說,他去找個女人生。”

沈香聽他這麽說了,竟然半點沒窩火,只是微微嘆了口氣:“我娘的確是這麽想的。舅舅又寵我娘,說了兩三次就答應了。可我覺得我舅舅答應她,並不是因為我姓劉。他把我當親生兒子看,早就不在意我是劉沈香還是楊沈香了。”

孫悟空越聽越奇怪:“那他幹什麽要答應三聖母?”

一個念頭在沈香心底裏兜兜轉轉,化作情絲幾匝,纏綿悱惻又夾雜著些許疼惜的微痛,一呼一吸間越繞越緊。

卻被幾聲犬吠打斷了。

哮天犬奪門而出,鼻子一動,見了孫悟空便笑:“果然是你,孫悟空!主人讓我來問,臭猴子過來幹什麽?”

孫悟空和楊戩一向不大對付,往常見了面多半刀劍相向,孫悟空喊楊戩“小聖”“三只眼”“遛狗的”,楊戩稱孫悟空“潑猴”“臭猴子”“遭瘟猴子”,相互間別稱多如牛毛;且往往每打一架,就能靈感乍現,編出些旁人無法輕易理解的怪異稱呼,等到下回再見面,立刻一聲一聲地叫上了,偏偏這兩人還都知道對方叫的是自己,應得比誰都快。

這大約也能算得上是一種不可多得的默契。

眼下又是一句“臭猴子”,還是哮天犬叫出來的,分明是狗仗人勢。孫悟空雖然氣悶,但他總不能白來一趟,只好拱手對哮天犬賠笑服軟:“犬王你好啊,勞煩帶個路,我想見見你主人,問他點事。”

哮天犬被這聲“犬王”叫得渾身舒坦,再者猴王駕臨,楊戩本就沒有拒見的意思,便將孫悟空引入府內。碰巧楊戩剛好沐了晨浴,梳洗穿戴完畢,從後院走出來,孫悟空迎面就聞到了一股清涼柔和的皂角香味。

皂角香清新恬淡,也虧得美猴王這不甚靈敏的鼻子一見了楊戩的面,就聞了個十成十,再看見他肩頭半濕的發梢,俊俏的猴臉先紅了一半——另一半是他刻意捏著鼻子說話,把自己憋紅的。

他擺手道:“臭不可聞,臭不可聞!三只眼,你水性恐怕比老孫好不了多少,卻總愛待在水裏,真不明白你是怎麽想的。”

楊戩並不理會,轉身進屋。孫悟空順風順水從他的舉動中讀出了“跟我來”的意思,也不管到底讀的有幾分對幾分錯,二話不說跟了進去。楊戩房裏有股不算濃重的檀香味,孫悟空聞著又打了個噴嚏,不禁氣悶起來:“楊小聖,你成天在房裏點什麽香?你又不信佛。”

楊戩總算施舍了他一個冷淡至極的眼神:“找我有事?”

孫悟空終於想起正事,卻不知從何說起,只好自己給自己倒了杯冷茶喝了兩口,斟酌著問他是否意欲成婚。說話間楊戩神色微微一僵,大抵根本不知道此等小事怎麽就會傳到了峨眉山去,是以有些不明所以;但他還不至於就此自亂陣腳,只詫異了一瞬便斂容應道:“大聖想說什麽?”

從孫悟空進來至今,楊戩只和他說了兩句話,且兩句皆是以問答問。孫悟空恨得牙癢,心中又莫名有些不甘,幹脆置氣道:“你難道不覺得男人成了親,就會變得婆婆媽媽,打起架來也會拖泥帶水,瞻前顧後,就不像個真男人了!”

忽然有人敲了敲門,是沈香端著熱茶邁進門檻。

“師父,”到了楊戩面前,他反倒恭恭敬敬叫起“師父”來,“招待不周,別跟徒弟計較。喝杯茶吧。”

雖是杯熱茶,卻轉瞬間把楊戩剛剛冒頭的火氣給澆熄了。他面無表情地別開了眼,不去看孫悟空蹲在椅子上吹熱氣的尊容。

“你就想和我說這個?”

沈香端著茶盤離開,關門剎那聽見的就是楊戩冷淡的聲音,心裏沒來由的一陣小鹿亂撞般的竊喜。

他和楊戩在灌江口以舅甥身份共同生活了百年之久,已經太久沒人光顧楊府了。雖說楊戩是他護著的食,但如若生活中能偶爾出現一些毫無競爭力的敵手,讓楊戩的區別對待擺上明面,這對沈香而言,自然就好似吃了蜜那般的甜。

“老孫這是好心來提醒你!”

“與你無關。”

“……行,楊戩,”孫悟空怒,“你以後打不過孫爺爺的時候,可別哭著喊著求爺爺饒你!”

這回,沈香根本就沒能聽見楊戩的答覆。下一瞬,孫悟空受了天大委屈似的破門飛走,那杯茶還在桌上熱騰騰冒著煙。

沈香站在門外,和屋裏的楊戩視線一撞,算是對孫悟空的莫名其妙心照不宣。

“走,別管這些瑣事了,”楊戩接了他手裏的茶盤,丟給路過的紙人,“趁你娘還在睡,陪舅舅去梅山看看。”

他對待沈香的態度,自是軟和得多,說話間眼底都含著笑。沈香面上也浮起笑容,在他舅舅伸手過來攬住他肩膀之前,先一步握住了他的手。

指尖微微帶著幾分晨起沐浴後的沁涼,握在手裏,搔得掌心微癢,心底也微癢。楊戩低聲責他一句幼稚,沒在這方面深究,和外甥踏上雲頭,飛往梅山。

沿途舅甥兩個默契地半句沒提起今早的不速之客,反倒是楊戩先想到前段時間剿滅的那條四處作惡的黑魚精,叮囑沈香再去查清楚他背後是否還有什麽黨羽。沈香應了,握著他手半點沒松,又說風大天冷,往楊戩身旁貼過去。楊戩身子微微一僵,結果還真就由著他,笑說他光長了年紀沒長性子。兩人挨著半晌,楊戩忽而憑空取來一件披風,給沈香牢牢裹上了。沈香低頭細看,一眼就認出這是幾年前自己給楊戩縫的外袍,想到他還留在身邊,一時竟然不知該不該高興。

待到了梅山,只站在雲頭,便可見一千兩百草頭神列成數十方陣,身著戰甲手執刀槍,動作步伐整齊一致;而他們的操練者梅山兄弟分據六座山頭,遙遙相望。見楊戩帶著沈香來了,六兄弟紛紛化形而來,與楊戩行主仆之禮。楊戩雖待他們如兄弟親朋,可他們從來自認下屬,楊戩亦強求不得,受了一禮,不見逆天鷹,便問逆天何在。老大道:“鷹性野,八成是覺著練兵無聊,出去玩了。”

楊戩頷首,沒再多問,只說在梅山走走,看看草頭神練得如何。他本就是殺戮成神,又曾歷封神之戰,早也是個滿身殺氣的主,往常更是沒少來過梅山練兵,老大從未擔心他可能會被誤傷,默認他不需要作陪;卻是老六直健突然出面,破天荒說要陪著一起去。

直健多半是有話要對楊戩說,恰好沈香也想聽聽他到底會怎麽說。原本一條直線的三人並行漸漸變陣,沈香亦步亦趨走到了楊戩側前方,用身體在楊戩和草頭神舞動的尖矛利劍中間隔開幾分距離,同時悄悄豎起了半只耳朵。

“二爺可還記得西海三公主?”

這就是直健的開場白,竟把沈香聽得一陣懵。他曾經確乎聽說,在楊戩生命中出現過這樣一個人物,是西海龍王的女兒,名叫敖寸心。後來楊嬋偶爾提及她,口吻中總是都帶著幾分嘆惋。

“她當時那麽喜歡二爺,二爺卻還是一口回絕,哪怕三聖母來勸都沒用。當時二爺說,男人應該志存高遠,不能拘泥於小家,而要著眼於大權,立足於三界。”直健轉頭凝望楊戩,“可現在,二爺莫非有了別的考量?”

楊戩一時有點頭疼。他不太明白,兩天前才和三妹商量決定的事,怎麽今天就在外面傳得沸沸揚揚,而且似乎每個人都要到他面前來說上兩句。可對待直健,楊戩自不像對待孫悟空那般冷淡,收了墨扇嘆道:“這件事到底多少人知道了?”

直健喉間一哽,猶豫道:“都,都知道了。”又想了想,從廣袖中拿出一封信來,雙手呈給楊戩,“昨天夜裏,不知道是誰放在我們臥房門口,一共六封。”他看著楊戩拆信,心裏忽然冒出一個古怪的念頭:那個送信的人,或許是因為不知道他住哪間房,所以才放了六封之多,生怕他知道晚了,讓楊戩真去找人相親了。

思索間,楊戩展信看罷,隨手將信團成一團丟了:“不知所謂。”

沈香聽了這冷冰冰的四個字,心頭突地跳了一下,忍不住回身悄悄瞥了一眼舅舅。楊戩卻仿佛並沒註意到他略帶心虛的眼神,照舊往前慢慢走著,語調也還平靜:“這件事我會再考慮,你就不必操心了。”

然而,直健似乎跟這件事杠上了,沈默了片刻又說:“二爺想過劉彥昌嗎?”

這下,不僅是楊戩,連沈香都很有些莫名。但聽直健說道:“劉彥昌一介凡人,可他待妻子溫柔體貼,待孩子循循善誘,他是個好丈夫、好父親。二爺,你曾經在劉家村和劉彥昌朝夕相處過幾天,而今對他,應當不只是厭惡了吧——也該看到他的長處才是。”

話說到這個地步,即便楊戩再怎麽不明所以,也該懂得直健的言外之意了:“你是說我不如他?做不了一個好丈夫、好父親?”

直健低了頭,不說話了。

盡管他說的都是肺腑之言,可偏偏楊戩為人,不太愛聽真心話,尤其是批判他的大實話。臨走前他看了直健一眼,用“話不投機半句多”七個字,兀自在心裏給這場對話收了尾。

於是連閱兵都沒能閱完。沈香匆匆跟了上去,知道自家舅舅現在怒氣值直線飆升,不該去招惹他;可他也明白,直健沒說完的下半句話該是,“如果二爺的確想要成家,還得先改一改脾氣”。

一個善意的建議,楞是被理解成了挑刺。

好在楊戩這場火來得快,去得也快。回了楊府,跟楊嬋一起下了盤棋,還有外甥在旁邊幫他作弊,心情很快恢覆如初,甚至覺得自己那樣對直健有些過分,思忖著什麽時候再去梅山哄哄他。然而這想法才剛剛成形,傍晚時分從天而降一個俊俏男人,若非腳踏風火輪、身纏混天綾、手持火尖槍,簡直連沈香都認不出他是誰。

“楊二哥!”哪咤落地收了風火輪便喊,“你看你看,我長大了!所以你能不能別成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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