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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番外壹-假面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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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楊戩就這麽給折騰病了,昏昏沈沈睡了一整天,都不見轉醒的跡象。做外甥的不知道他的腹痛和內傷哪一樣會突然發作,守著他半步不敢離開。到了半夜,房裏點著一盞暧昧的燈,沈香與這昏燈一道在夢裏夢外沈浮,忽聞耳邊若有語聲,猝然驚醒望向楊戩,卻見他依舊睡著,似乎並無動靜。

跳躍不定的一點如豆火光,映著床簾也半明半昧,在墻壁上拉出一個形狀怪異的影子。沈香只輕輕一動,那影子便遮了楊戩大半邊臉。

他睡得不□□穩,微蹙著眉,眼睫輕顫。明的這一側,依稀可見初初邂逅時的柔情似水;暗的那一側卻又略顯陰郁,讓方才所見的溫柔都恍似錯覺。

真的是錯覺嗎?沈香不甘自問,探手輕撫楊戩面頰,指尖劃過他如畫的眉眼,最後在他唇上停留。

微弱的燈光被陰影徹底覆蓋,墻上那怪異的人影稍稍俯身,蜻蜓點水似的淺嘗輒止。

“就這樣吧,”沈香輕聲呢喃,“如果能一直這樣,幾千年幾萬年,也沒什麽不好……”

他醉心其中似的,指尖從唇邊離開,又戀戀不舍地滑過耳畔,落在發間,抓了一把青絲,從發根順著捋下來,撫了一遍。

手掌和指間就仿佛帶上了楊戩的味道。沈香貪戀輕嗅,沈醉在不可告人的禁忌快感中,不能自拔。

墻上那扭曲的影子稍作昂首之態,耳畔便聽得一聲饜足的嘆息。

隨之入耳的,卻還有另一個模糊難辨的聲音,輕易將沈香自旖旎恣肆的遐思中喚醒。

他霎時屏住呼吸,側耳去聽。半晌,楊戩方再開口,低聲喚道:“師父……”

——師父。這陌生的兩個字眼鉆入耳中,沈香一息難辨,待回了神,驀然想道:他的確該是有個師父的,聽聞是玉泉山的玉鼎真人,只是他已經近千年未曾現世,不知是死是活。堪堪思及此處,便看見楊戩悠悠轉醒。

他雖醒了,卻也未醒。沈香不知他究竟是病得糊塗,還是根本仍舊沈浸在夢境當中,睜眼見了沈香,竟又叫了一聲“師父”。

外甥的整顆心沈了下去,即冷聲問:“楊戩,看清楚我是誰?”

楊戩目光中深深浸透著病中疲憊,更或許他根本就沒能聽清沈香的問話,視線累極了似的,淡淡在床頂上停歇片刻,又合上了眼,兀自低語道:“我很難受。”

他仿佛還想說什麽,終究還是聲音低弱,舌尖輾轉幾番,沒能真的說出來。許是喚的“沈香”吧,許仍是喚的“師父”,沈香已顧不得了,只附在楊戩耳邊輕聲細問:“你哪裏難受?”邊問話,邊摸索著在他左腹輕揉。

自是得不到回應的。楊戩又安靜地昏睡過去,直至淩晨時分天光破曉,都未聞囈語。

唯沈香還反覆惦念著楊戩夢囈般的四個字,不敢歇息,幫他按揉到了天亮。

他只是怕,楊戩難受的不是身體,而是心。若是後者,除卻與楊戩就此訣別之外,他找不出任何應對之策。

愛一個人,冷暖自知。

楊戩這一病,沈香就更有留下的理由了。翌日趁楊戩還未醒來,沈香趕回劉家村安撫楊嬋,順手拿了兩身換洗衣物,打算在楊府多住幾天。

楊戩從來不歡迎沈香,可如今他根本沒有選擇餘地。往常他還能勉強獨自下床走動,而今卻不行了,腰腿酸軟不說,只要坐上一陣就頗感頭暈目眩,也不知他的肉身究竟緣何要這般抗議。下午沈香從劉家村回來,見天氣放晴,而楊戩的精神似是比昨天晨起時好了一些,便在走廊上放了一張軟塌,扶著楊戩出去透透氣。

雨後初晴,陽光不烈,偶有微風。楊戩雖是躺在軟塌上,上半身卻被沈香固執地擁在懷裏,還拿薄衾裹著,打定主意不讓他見風。抗議無用,加之本也無力,楊戩只能依從沈香蠻不講理的幼稚行徑,由他半抱著閉目養神。

中途楊戩說腿麻,沈香便進屋去取了軟墊出來給楊戩墊著,而後再幫他按揉。再擡頭時,視線習慣性往結界外一掃,竟看見一只松鼠在不遠處站著,舉起毛絨絨的尾巴,對著他一陣猛搖。

不,它搖尾巴的對象根本就不是他。沈香望向楊戩,果然,是他在和結界外頭這只松鼠眉目傳情。

盡管“眉目傳情”只是沈香的臆斷,可思及楊戩曾經養過一條狗,大抵他為人雖執迷不悟,卻好歹尚存幾分人情味。可就連那條狗都離他而去了,昆侖山一役連條狗影都沒見著,想來也是對楊戩這剛愎自用的主人心涼了吧。如此想來,楊戩還怪可憐。

誠然,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沈香將松鼠捉了來,以法力弄幹凈些,小心翼翼放在軟榻上——但既然他還對凡間事物存有情感,倒不如借助這些生靈,喚回他的良知。

楊戩是否知曉外甥的真實想法,沈香並無把握。他只看楊戩在見到沈香此舉之後,很是怔楞了一瞬,擡眼問:“這是幹什麽?”

“讓它陪陪你,”沈香道,“特別是在你思念哮天犬的時候。”

楊戩一時不明所以。他確實時而會思念哮天犬,可迄今為止,他從未對沈香提過。只能歸結於外甥心細如發,楊戩並不辯駁,等於默認。

可他這副乖順模樣,看在沈香眼裏,實在刺目得很。他只道自己一旦答應放楊戩自由,他就一改先前刁鉆刻薄的態度,全然不再與沈香處處為難。所有轉變最終被沈香歸咎於楊戩對自己的厭惡,更聯想到昨夜楊戩昏沈中口口聲聲叫的“師父”,不由得酸意上湧,悶聲問道:“你昨天說你很難受……是哪裏難受?”

松鼠半點不怕人,手腳並用已然爬到了楊戩身上。楊戩順手捋著它的尾巴,忽聽沈香這般問,難免意外:“我?”很快反應過來,“說的胡話你也能信。”

“那不是胡話,”沈香卻很固執,“你把我當成你師父,才說你很難受。如果你知道昨天守著你的人是我,你就不會那麽說了。”

這兩句質問,沈香想了半個夜晚。他從來都不是一個能言善道的人,說話也不懂拐彎抹角,心思更不像楊戩這般百轉千回。他心裏不舒服,對楊戩的獨占欲蠢蠢欲動,不斷作祟,可他更不想因為一個外人而毀掉而今他們舅甥之間難得的平和。於是這兩句問話,他斟酌了很久,甚至就連楊戩聽後的反應,他都琢磨了好幾遍。

可楊戩給予的反饋,卻與他以為的哪一種都搭不上邊。

“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就跟著我師父修煉,”他神情平淡,好似只是提起了一個不相關的人,“偶爾想起他一回,也沒什麽奇怪。”

沈香仍不死心,繼續追問道:“那你等的這個人,是你師父嗎?”

“……”楊戩略略遲疑,好似不明所以,“那很重要嗎?”

“我一直以為你已經眾叛親離了。我娘雖然嘴上不說,但我看得出來,她對你也有疑慮。可是……我就想知道,你那個所謂的師父真的會不惜與三界為敵,來救你嗎?”

楊戩聽了沈香前半句話,心裏略感沈重和後悔;又聽了莫名其妙的後半句,面上不禁顯出些許不耐。沈香及時捕捉到他的焦躁,又道:“你就是因為在我身邊,才覺得難受吧。否則你怎麽就這麽急著走呢?”

這又是哪來的說辭——盡管多半是此前楊戩自行給沈香的暗示,才導致沈香作如此想,可現在他氣糊塗了,一味認為是沈香自己胡亂猜測。於是氣道:“你在鉆什麽牛角尖?”

沈香也急了,當即反唇相譏:“我鉆牛角尖?你自己不先從牛角尖裏爬出來,怎麽好意思說我?先前口口聲聲說討厭我的人是不是你?你現在又裝什麽無辜?”

他這個年紀的少年人,固執起來誰都說不聽;加之的確言之鑿鑿,楊戩毫無反駁餘地,幹脆把松鼠拎起來往沈香懷裏一塞,不再搭話。

活脫脫就是惱羞成怒。

“……餵,這松鼠,”沈香被迫抱著毛茸茸的小東西,手足無措,“你不要了?”

一低頭,和松鼠四目相對,眼裏的對方都是一張可憐兮兮,慘遭遺棄的臉。

楊戩不理他。

“那我也不要了,扔了算了。”沈香幹脆把松鼠放在地上,“和外甥賭氣,你是三歲還是三千歲?”便氣悶不已坐在一旁,不再言語。

舅甥倆一人坐了一邊,半晌無話。松鼠蹲在地上,捧著沈香的鞋頭一口一口啃。

實際上它啃又啃不動,也不知在執著些什麽。不過怪疼的。沈香忍不住想,這所作所為,不正與自己一般無二嗎?

固執地追求不屬於他的感情。每一次慮及此處,都伴隨著陣陣微痛——不知不覺間,竟顧影自憐起來,忍不住抱回松鼠,隔空取來吃食給它,聊以慰藉。

未幾,這廂松鼠吃得正歡,那廂楊戩大概坐得不舒服了,硬撐著要站起來。他一動,沈香連松鼠都顧不上,忙伸手來扶。好在楊戩並沒拒絕他的意思,從善如流起了身,定定看他一眼,解釋道:“我師父隨元始天尊閉關已有數百年。你既然這麽想他,就去昆侖山找他試試。”

好端端的一番話,偏被他說得陰陽怪氣。沈香聽罷又感氣悶:“我想他?明明是你想他。雖說過幾天你就能得自由,可你也不必這麽急著見他。他神通廣大,對外面的事情不可能一無所知。你身為他的弟子,出了這麽大的事,他都沒出關,看來不見得對你如何好。”說罷,不等楊戩出聲,直接在他面前蹲下,反握住楊戩雙臂,不顧他徒勞無功的掙紮,強行把他背在背上,帶進房裏去。臨了把他放回床上,回頭見他臉色不虞,心情反倒說不出有多暢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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