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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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鎖內裏隱隱漏出急閃的紅芒,沈香走到窗前借著夜色細看,方見內裏依稀是一根紅繩,警告似的閃閃爍爍,隱有火炙之感。未及細看,隨著一聲異響,那紅繩驟然撕扯成一道熾熱紅光,纏住沈香手腕。沈香大駭,驚惶呼救,話甫出口,但見紅光縮成細條,一端連著金鎖、一端捆著沈香,毫無預兆地騰空而起,倏忽沖入漫天厚實的雨雲。

馮虛禦風,路漫漫不知何往。沈香隨金鎖疾行,漸覺盡管詭奇,此行卻有明確方向,一顆心便慢慢定了下來。如此穿雲破霧約有三刻,眼前身側雲霧漸稀,朦朧間可見地上重疊岑寂的幢幢山影。

是以沈香猜測,大約已經距離金鎖欲往之處不遠,故而開始下行降落。未幾,果真金鎖飄飄然落地,沈香雙腳雙膝並雙手先後著地,滿頭霧水抓起金鎖細看。鎖內紅繩一端漏在外頭,他小心翼翼將紅繩牽扯出來,但見上面仿佛纏著一根烏黑纖細的棉線;解下再看,觸碰摸索,倒不似棉線,反似一根青絲。

青絲纏著紅線,卻為何會藏在一把金鎖之中,更有這般法力,將他連夜帶到此處?沈香滿心疑惑,將金鎖連同青絲紅線一並塞進懷裏,才有餘暇打量四周,猜測金鎖目的。

時值季夏,空氣燥熱沈悶,耳際偶聞雷鳴。視野之內盡是荒蕪蔓草,不見人家,唯身後一條河流潺潺而過。此地約莫是在山腰,水流湍急,暗沈夜色之下浪頭翻滾,攪和成白花花的一片。

左看右看,委實無甚特別。沈香愈加疑惑和失望,目光再作逡巡,忽而在河邊一塊頑石附近定格。

那裏……隱約是一個黑衣的人影。

會是他嗎?思及今夜的奇異經歷,沈香不得不把這一切與他那個不負責任又落荒而逃的舅舅聯系起來。那人影依稀只見了一半,背靠在頑石上面,好似無知無覺。夜黑風高,無星無月,那人所穿也非沈香慣看的白衣,可當他大步奔去,只匆匆一面,便確認此人正是楊戩無疑。

目光自楊戩清冷的眉眼倏忽抖落,沈香失聲喚了一聲“舅舅”。楊戩雙目緊閉,全無反應,臉色比旁側翻湧的水浪更顯慘白,皮膚比風裏飄忽不定的雨雲還要冰涼,只額間一條血疤分外鮮明,湧出的血遮了半臉。沈香心中巨震,一時無心去想金鎖與舅舅究竟是何關系,見楊戩無論如何屢喚不醒,偏生夜風漸厲,悶雷愈近,忙將楊戩扶至背上,為他尋覓一方避雨之所。

一路奔忙,一路呼喚。可無論沈香怎麽叫他,是“舅舅”抑或“楊戩”,皆如石沈大海,全無回應。

好在天公眷顧,沈香背著楊戩,幾乎走遍半個山腰,終於尋見一處廢舊廟宇。沈香驚喜之間,額前冷不防沾了一滴冰涼的雨。

廟門朝南,東南風裹挾著大雨一股腦灌進廟裏,梁上佛幡迎風狂舞嘩嘩作響,佛像塵灰被吹拂沖刷殆盡。沈香放下楊戩,讓他倚靠神龕而坐,自己到廟外撿回門閂,用力將廟門關嚴,徹底把風雨聲阻隔在外。

可那風那雨,沾不上身,卻肆無忌憚地湧進他的心房。

窗外驟然銀光大作,沈香回身一望,但見佛像破敗,一張殘缺僵硬的臉龐陰氣森森地正對著他,仿佛居高臨下的審視詰問。閃電一瞬熄滅,隨之而來的是隱約雷鳴,從頭頂上緩慢而沈重地滾滾而過。

沈香眼眸微沈,拋開這些日子以來心底揮之不去的冗雜繁蕪,再行至楊戩身旁,一面擦拭臉上血跡,一面輕輕搖晃他的身體,喚道:“舅舅?舅舅,你醒醒。”

依舊昏迷未醒。沈香不通醫術,逼迫自己冷靜下來為楊戩把脈,但覺脈象微弱卻平穩,或許並無性命之虞。只是……沈香下意識向廟門處望去。聽聞,雷雨亦是天劫,妖精鬼怪無所遁形;此廟廢棄已久,佛像不全,早已佛性盡失,恐成妖魔棲息之所。

可他們除了這裏,同樣無處可去。沈香輕咬下唇,竭力讓自己像個男人一樣鼓起勇氣來,一觸楊戩臉龐指尖如霜似雪地冷,便將自己裏衣脫了,裹住他身;又將他攬入懷中,嚴絲合縫地貼身抱著,半刻不敢放松。

楊戩人在昏迷,卻並非意識全無。神志時強時弱,時斷時續,他姑且能隱約聽見雷聲,也可以偶爾感知有人貼在他身側照顧;可這種感知畢竟微弱已極、來去無蹤,意識不知沈浮幾回,他才朦朧想道:會是沈香嗎?

這個名字襲上心頭的瞬間,楊戩喉間溢出斷續的喘咳,一股腥甜不堪忍受地撥開唇齒,點點落在唇角臉側耳畔。沈香大驚失色,方才的丁點困倦霎時間驅散殆盡,戰栗的手掌覆上楊戩唇邊細細擦拭,顫聲喚道:“舅舅,舅舅你不要嚇我……”

粗重的痛喘聲中,隔著轟隆的雷鳴,他仿佛聽見楊戩唇間隨鮮血溢出的,再熟悉不過的兩個字。

是“沈香”。是他的名字。

昔日他在劉家村,每一次叫出“沈香”兩個字,都好似往每一筆每一劃中,盛滿了飽含愧疚的希冀。後來舅甥矛盾激化,做舅舅的連夜倉皇離去,月餘未見一面;沈香以為他們緣分已盡,可而今他在重傷昏迷中,唯一念著的,居然還是這個名字。

這個名字裏到底有些什麽呢,對你就這麽重要?

“……你還想著我,我那樣對你,你卻還想著我。”沈香強壓著翻滾心緒,“楊戩,你要是還想彌補我,你就好起來,別再施這種苦肉計了……”

苦肉計,便真希望這只是一出苦肉計才好。楊戩的咳喘漸漸平覆,除卻微弱的吐息之外再無動靜。借著忽明忽滅的閃電,沈香直覺楊戩面色越發灰敗,懷中身體漸趨冰涼,分明不祥之兆。整顆心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突地摳住了,沈香痛得臉上血色盡褪,臉頰貼著楊戩前額,更加用力地將他揉進自己身體裏去。

楊戩前額疤痕仍在斷續滲血。沈香直覺此兆不詳,每每為他擦拭一回,心上便劇痛一回。他開始擔心楊戩會死,會死在這個雷雨之夜,死在他這個忤逆不孝的外甥懷裏。

“楊戩,別死,你看看我,你要是死了,我就真的再也不理你了。”沈香悲聲呢喃,“你不是很想和我說話嗎?你不是喜歡我對你笑嗎?你還問我要什麽禮物,我想過了,我告訴你我要什麽,我……”

乍現雷鳴。沈香語帶悲涼,聲線飄忽,卻一字一句,鐫刻入心。

“……我想要一個舅舅。沈香想要一個舅舅。

“除了舅舅,沈香什麽都不想要。

“今年沈香有了一個舅舅,就是最好的生日禮物……

“舅舅,你外甥坦白了,他就是這麽沒出息的一個凡人,這輩子可能也就這麽點心願了……舅舅,現在輪到你了,你說,你想要我做什麽?”

我可以告訴你很多很多,關於你的外甥沈香的事。關於他小時候怎樣調皮搗蛋四處惹禍,關於他即便到了弱冠之年卻依然珍藏著兒時玩過的竹蜻蜓。關於他頭一次和他的舅舅見面就暗暗有點喜歡,關於他那一夜盛怒之下的親吻卻絕非因恨折辱。

——只是真正原因,你該不會想聽。

楊戩依偎在他懷中,細細聆聽,幾無聲息。沈香再次低頭為他拭去額上血水,胸腔內愈演愈烈的心跳聲告訴他不能再這樣下去,他會死,楊戩會死;必須想辦法,必須……

他該是有辦法的。該是可以救他的……

一時間廟外風雨雷電仿佛皆盡隱去,再不能入耳侵心。奈何進退無路,求己無門,沈香眼眶通紅,手握金鎖連聲哀求,金鎖巋然不動;再拜佛像,佛像無動於衷。終於沈香絕望起身,忽聞身後一陣尖銳呼嘯之聲,廟門仿佛被什麽東西猛烈擊打數下,門閂生生斷成兩截,兩扇門應聲為風撞開。

似有邪物隨風而入——這個突如其來又堪稱全無邏輯的認知讓沈香遽爾驚起,右手下意識探向腰際,手裏驀然一重,竟是抽出了一把斧子。

小斧金刃墨柄,神光熒熒,雖未知來處,卻是沈香眼下唯一可以依靠之物。他未及打量,只粗粗看了一眼,不加多思便執起小斧擋在楊戩身前,目光所及乃是凡人不可親見之物。

他確乎所料不錯,隨風而入的並非只是暴雨和寒氣,更有山野鬼怪,林林總總不下百只。這些東西平日如同散沙遍野亂竄,今天情境卻是非同一般:暴雨雷電,神仙之體。

暴雨雷電,它們避之不及;而神仙之體,卻令它們趨之若鶩。何況楊戩肉身成聖,若能分而食之,長生不老、法力大增不說,飛升成仙亦非癡人說夢。眼下它們蜂擁而至,個個青眼惡面、暴戾恣睢,將楊戩視為俎上魚肉,兇相畢露——

卻仍有人強提肝膽,持斧相阻。

沈香失去法力,實則並不能親見妖孽邪祟,卻能感知鬼怪接近時的濃郁陰氣。對方究竟多少數目、何等高強,他一概不知;他只知道,必須要護住楊戩,哪怕豁出自己這條小命。

陰氣迎面襲來的一瞬,沈香心中所想,仍是劉彥昌。

這一生怕是註定做不了孝子了——下輩子再試試看吧。

下輩子,沒有楊戩這樣一個舅舅,或許一切就能回歸正軌,或許他就可以……

一斧揮出。小斧灼灼金光恍若擺設,半點動靜不見,就連揮動斧頭劈開空氣的聲音,都被喧嘩的雨聲輕易掩蓋過去。沈香甚至不能得知,這一斧到底起到了什麽效果,究竟妖魔鬼怪見他此舉是桀桀哂笑還是心喬意怯;他也一概顧不上了,強自提起精神,向旁側揮出第二斧、第三斧。

小斧憑空亂舞,毫無章法可言。眾妖魔見了,起初尚且驚怕,可見這斧頭雖然貌似神器,實則毫無威力,便壯了狗膽,齊齊向沈香撲去。一時間陰氣暴漲,沈香但覺周遭瞬時冰寒之氣侵襲入骨,慌亂無措的腦海中不知怎的一個激靈,竟然升騰起一股難以言說的、以死相博的勇氣。

他不能後退,無法後退。他的身後是楊戩,是他舅舅的性命;但凡半點疏漏,就會被趁虛而入,害了楊戩。沈香咬碎銀牙,目眥盡裂,嘶聲叫道:“是誰,有種你倒是現形!出來,給我出來!……”

不知不覺間,一斧一斧漸成氣候,金芒連片如風席卷,成群妖魔連退數步,驚覺金光所及之處風刃淩厲,竟將它們隱藏的形體劃出道道血口。

似刀光,如劍影,神斧漸醒,越發難纏。沈香雖不能視,妖魔卻依舊被他逼得不能靠近,自是惱恨;憾無他法,唯魚死網破而已。只在剎那之間,成百妖魔怒而化形,露出猙獰恣睢的兇殘面目,爭先恐後地朝沈香撲將過去!

陡然間眼前現出無數青面獠牙的醜惡面孔,沈香著實受驚,怔了一瞬;可即便只是這一瞬的空隙,倏忽便被邪祟捕捉,沈香通紅的眼睛往旁側一瞥,清晰地看見一只蜈蚣模樣的龐然大物好似長了翅膀一般飛撲過來,生生落在楊戩身上,撐開血盆大口咬將下去。沈香猛然回身以斧相阻,也不管這東西到底長相有多令人作嘔,左手鎖它幾條毛腿,將它劈成了兩半。

惡臭的綠血濺了他滿臉滿身。沈香拋去蜈蚣精的半截屍身,返身回來,目光靜靜從眼前成群的妖魔“臉”上掃過。

他頭發散亂,衣服松垮,臉上身上沾滿了碧瑩瑩、臭烘烘的蜈蚣血。可此刻他的眼神、他的神情,卻逐漸從眼看舅舅遇險的瘋狂殘暴,漸轉沈靜漠然。

甚至神色之間,有了幾分冷淡笑意。

視線所及,眾妖戰戰,竟是不敢靠近。沈香順勢進了一步,它們便退後半步,瑟縮不敢言語。

“……各位見笑了。”沈香雖未放下小斧,面上卻是平和,“我是劉沈香,各位可能聽過我的名字。”

眾妖面面相覷。

“我就是那個劈山救母的沈香。”他一字一句說著,仿佛想把每一個名字、每一個身份,都融入他的記憶和骨血中去,“我的母親是華山三聖母,父親是劉彥昌,舅舅是二郎神楊戩。”遂不顧眾妖嘩然,兀自說了下去,“今天我舅舅在此遇險受傷,是我忘記設下結界,這才引得你們前來。我知道這種機會千載難逢,可是既然我在這裏,便是時機未到,勞煩你們暫且再等一等。”

“什麽意思?”一只熊精挺身而出,“憑什麽不讓我們吃他?”

“不是不讓你們吃他,”沈香心平氣和,半點不見怒意,“而是你們不想吃他。留下則必死,離開卻還能再活幾百年等待新的機會,要是我的話,我一定選擇後一種。”

掌中神斧光芒濯濯,眨眼間便從一把玲瓏小斧變作長柄大斧。沈香手腕一震,斧柄鏗然駐地,剎那閃電乍亮乍熄,斧刃寒芒盡數映入妖魔眼底,再看沈香面色肅穆,更如風刀霜劍,折膠墮指。

大勢已去。妖魔當初如何氣勢洶洶地來,而今便如何垂頭喪氣地去。等最後一個都散去,沈香將神斧收入袖中,施法緊閉門扉、布設辟魔結界、就地拾柴生火,而後將楊戩扶起,讓他枕膝而臥,顧不得奔湧入心的樁樁舊事,掌中急凝法力,覆於滲血不斷的神目之上。

指間神光爍爍,註入生機。可是,十六歲,從十六歲生日那天起,一切似曾相識的場景如浪如濤,紛紛向他襲來。

十六歲的仲春,楊柳依依的河畔;少年深夜的輾轉,母親入夢的驚喜;再見舅舅的抉擇,親人反目的痛苦;與天作對的決心,劈山救母的願景……

所有的回憶,無論痛苦還是快樂,鐘情抑或憤恨,皆盡歸於心底。可當往事終於攜著結局徐徐走來,沈香那幹澀的眼裏,竟然滲出淚來。

他的左手緊緊擰住了戰栗的右手;既在為楊戩療傷,絕不可以出任何意外。奈何如此一來,他的泣聲便再止不住,熱淚滾滾而下,一滴一滴,洇入唇畔,落在衣襟,既苦也涼。

沈香不知自己哭了多久。直至神光隱去,他才頹然垂下了雙手和頭顱,疲憊地閉上了酸痛的眼睛。

他口唇翕動,若有言語,又似未語;可那一聲,那寥寥數語,卻如震耳欲聾的暮鼓晨鐘,直入耳膜心扉,驅趕不去。

他說的是。

“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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