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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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中一聲驚雷乍響般,莫孤離頭昏目眩,身體不穩倒向一邊。

一旁的侍衛眼疾手快急忙拉住他,他臉色蒼白,額頭冷汗滴落,拳頭緊握著,手上青筋顯露,艱難地開口回道:“你說他怎麽了?”

連發出的聲音,都是嘶啞低鳴。

那婦人被他陰狠的眼神嚇著了,躲在丈夫背後,顫著聲重覆了一遍。

湖面上有人邊撒網捕魚,邊唱著漁歌,清麗的歌聲透過煙霧,環繞在耳旁,輕快的調子卻激不起半分心緒波瀾。

莫孤離坐在柳樹下,接過熙華遞來的水,幾滴水珠順著下頜淌進上襟,沾濕的地方接觸的皮膚顯得分外不適和刺疼。

“或許不是真的……你千萬別思慮過多……畢竟誰也沒見過……”

沒見過什麽呢?沒見過他身死道消、血濺成河的場面。

或許是呢?誰知道他究竟死沒死?

那個接待的青年帶著他們去尋收留他的方家青年,那個方家的小夥住在偏近山頂的位置,一路走來也是累個夠嗆。

車途勞頓,路行艱巨,加上他身體因為醉夢早已不如往昔,大受打擊下,精神瞬間變得低糜。

“要不要先休息片刻?”熙華問。

莫孤離搖頭,視線中,那個去尋找方家小夥的青年帶著他過來了,那人也是粗麻布衣著身,體格高大,皮膚黝黑。

他一路上聽完了他們的來歷和目的,見他們便問:“你們就是小白的朋友嗎?”

“小白?”熙華疑惑。

青年解釋:“就是你們說的顏公子。”

方家小夥道:“因為我撿著他的時候問他名字他也不說,久而久之我就自己給他取了個名字。我也不太會起名字,看他穿的一身白我就叫他小白。”

那個人邀他們進屋裏談,給他們倒了茶水,“大人莫嫌棄,我們這只有這些了。”

莫孤離道:“無礙。你能先講講,你怎麽跟他認識的?他又為什麽住在你這裏?”

他避開了最後的答案,哪怕那是真的,他也希望那預判的屠刀可以緩些降落。

方家小夥道:“我當初從山上捕獵完準備拿去集市上賣,剛走出村落十幾裏,就見一個人躺在地上,一身衣服破破爛爛的,有的地方還流著血,身上還結了許多血痂。”

“當時我看著挺可憐的,就想叫醒他給他點銅錢存活,這年頭誰都不容易,我也曉得。但是那人被我叫醒後,也不管我給他的銅錢,起身一直走著,也不知道要走去哪裏。”

“我一時放心不下,就跟著他走,我跟在他後頭和他說話,他也不搭理我,我一開始以為他不想理人,後來又覺得他像是個聾的……後來……”

後來,他跟著他穿過山林,林間倦鳥歸巢,陰翳處鳥鳴上下,他分明聽得見聲音,擡首向歸巢的鳥群處看出,入定般地站在那看了許久。

方弧問他:“你要去哪裏的?你是不是能聽見我說話的?”

顏如卿沒有回答他,眼神無光地看了他一眼,又掉頭向前走去。

前方的盡頭處,只有一塊石碑立著,上面被風雨模糊了痕跡,只能依稀辨處“阮鄉”兩個字。

方弧奇道:“你也是阮鄉的人嗎?我怎麽沒見過你?”

他還想繼續問他,結果顏如卿突然直直地倒在地上,人事不省,任憑他怎麽叫都醒不過來。

他看著顏如卿身上的傷口,像是被劃傷磨損留下的,但是沒有敷藥的痕跡。

他也不好不管,他爹告誡過他多做善事,死後留德。於是,方弧毫不猶豫地把人帶回了家。

等他醒過來再慢慢問也一樣,如果是同鄉的那就更好辦了。

那時是正月,元宵剛過數天,南方少雪,天地間只有一片寒氣襲人。

他把顏如卿安置好,找了村裏的大夫給他看病,好人做到底,還給他買了藥貼,又細心幫他包紮著傷口。

兩天後,人總算醒了過來。

顏如卿醒的一臉茫然,渾然不知自己身在何處,無神的眼掃視著周圍,一圈下來,只見坐在木桌旁挑揀菜葉的健壯青年。

顏如卿漠然地坐在床邊盯著他,等方弧挑完菜葉扭頭過來看他時,反被他幽黑如鬼靈的眼神嚇了一跳。

“你……你醒了……還疼嗎?”

顏如卿皺眉,好像在消化他的話,理解著話語裏的意識。他從被子裏提起一只手,上面的傷口都上了藥粉,又把手移到胸膛的位置,連近胸口的傷痕也被細致地處理了。

他又看向方弧,沒什麽表情,點了點頭。

方弧心裏慶幸,啊,原來不是聾的,那還好。

“我中午煮了點青菜粥,還有剩餘的,你要吃嗎?”

他又仿佛屏蔽了外界的一切,陷入自己的思考中,對他的話語不予理睬。

方弧問了幾遍見他沒回應,認栽般出去端了碗熱乎乎的粥進來,放在床頭邊。

他倒還知曉吃東西,看見粥的時候,一手端起碗,拿起勺子狼吞虎咽毫無形象地往嘴裏扒。

方弧被驚到了,這是多久沒吃飯了……又怕他噎著,忙勸道:“慢點,慢點,我不跟你搶……鍋裏還有呢……”

他的臉被方弧拿濕布擦過一遍,抹去了滿臉的塵土,露出原本清秀俊逸的眉目。

方弧見他長得如此精致,還以為是哪家潛逃的少爺或囚犯,但是看他這吃相,有感覺不像是大戶人家教養的樣子。

一連數天,無論他怎麽問,顏如卿一概不答,方弧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說話,他也不識字,也不好拿著板子讓他寫。

請神容易送神難,當初把他帶回來可沒想到這麽多麻煩事。

可是現在把人趕走又不太道德。

農家鄉村這樣偏僻的地方,只要有一件什麽大事,一天之內就能傳遍整個村落,飛鴿傳書都沒人言可道的迅捷。

所以,方家小夥撿了一個俊秀的小夥子回阮鄉,還讓人在家裏住了幾天,供吃又供喝的消息,傳遍了阮鄉,特別是婦人那裏。

婦人素來愛道家裏長短,這方家小夥在阮鄉也是個周正且適婚的年紀,難免在背後被人做茶餘飯後的聊資。

“可惜撿的不是小姑娘,要不然都可以當媳婦了。”

“那有那麽便宜的事呀!”

“哎!說那是個姑娘也差,那個小夥子啊,長得比林家的閨女還好看呢!”

“真的嗎?你見過?”

“上回我兒子叫我給方家那小夥帶點柴火過去,那時那個小夥子站在方家小夥後面,皮膚白的像雪一般,眉目清秀的,我看著可愛,還從一旁籃子裏拿出幾個果子給他。”

“然後呢?”

“他沒拿咧!他瞧著……好像這裏有點問題……”那婦人指了指腦袋,“我把果子拿給他老半天,他接也沒接,那眼睛一直看著我,像被山間野鬼附身般,看著特恐怖,一點精神氣也沒有。我走的時候還看見方家小夥跟他講話,他也沒理會,就呆呆地站在那。”

“這麽個俊的小夥,難道是個傻的?”

“看起來像是,不然就是聾啞的。我經過他家好幾次了,都沒聽見他說過一句話。”

“奇了怪了。”

方弧的父母早逝,他在阮鄉長大,是吃著百家飯的,因此跟村裏頭的長輩們大多都熟,從村頭到村尾那家,他都能挨個叫出戶主的名字來。

他的嬸嬸們都擔心他,見他成年後自己謀生也不易,紛紛勸他把屋裏那人送走,方弧經過幾番勸說,又細想與顏如卿相處的細節,心中的念頭開始根深蒂固地生長。

於是他決定找個時間跟顏如卿說,不管他有沒有聽懂他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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