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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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孤離手一動,把調皮的頭發拂到他白皙的耳後。

“聽說主街有戲班子表演,要去看嗎?”

“好。”

兩人於熙攘的人群中並肩而行,顏如卿為了不與莫孤離走散,只得緊緊挨著他行走。

街道擁擠,人聲鼎沸中,不知是誰先碰到對方的手,是同樣的冰涼細膩。

暖春融雪潺潺流淌,漫過近似幹涸的土壤,帶來一片的春意盎然。

似山野靜湖倏忽的落花飄零漾起圈圈漣漪,若細霭沈浮剎那灑落的雨滴淅淅瀝瀝,漾了春意,濕了翠綠,煥發了生機。

顏如卿低頭看了一眼,牽住莫孤離修長冰涼的手。

莫孤離腳步一頓,又若無其事地往前走,只是變動了手的姿勢,從顏如卿的手指橫過他掌心。

兩人十指緊扣,不留一絲縫隙。

兩只冰涼的手緊握,卻有一絲絲暖心的溫度升起。

竹木搭建的戲臺上,花角與旦角一唱一和,揮袖提嗓,聲情並茂,一幕比一幕動人心弦,深入人心。

臺下人癡迷地入了戲,一臉的動容,似感同身受。

入了浮生戲,怎不聽浮生一曲?

戲幕畢,人離去,兩人緊牽著對方的手走在路上。

沿途風景正好,月懸高空,清風過堂。

街邊賣藝的樂女青絲高挽,低下雪頸,神態投入地拉著二胡。

先是嘶啞而嘹亮的聲音響起,低壓深沈,若江湖河流奔騰而下,持續壓抑,帶著細若水長的愁思,哀婉而悲慟。再是水流拐過彎處,驚起水花,暗潮流動,音調陡轉,昂揚向上。後是

萬流匯聚奔騰入海,百川歸海映日月星行。

“妙極!”莫孤離駐足感嘆道。

他從袖中拿了些碎銀,放到她面前。

歌女頷首表示感謝,又開始拉下一首曲目。

“說起來,沒記錯的話顏夫人也是一代有名的樂者呢。”

顏如卿笑道:“不敢當,我娘曾經就是街邊的樂女罷了,什麽有名的樂者。”

“你知道街邊店裏說書的人是怎麽說的嗎?”莫孤離趣問道。

顏如卿道:“當然知道啊……小時候我聽過一回,回家講給我娘聽,我娘聽了一直笑個不停,還被我爹聽說了這事罰我去抄書。”

想起這段往事,顏如卿心裏真是憋屈,“那些說書的害人不淺,哪有那麽誇張!什麽一代賢相江南下巡與一方樂女一見鐘情信誓旦旦只願娶她一人為妻,為美人硬抗皇命拒娶名門柳家之女的,都是浮誇過頭了。”

莫孤離垂首,“外人不知內情,也是緣由。”

他又繼續道:“不過提起顏丞相和顏夫人間的情意,倒也好生讓人羨慕。”

說起這兩位,京城內可是人盡皆知家喻戶曉的人物。

蘇婳生於嶺南之地,年幼無親,四處漂泊街邊賣藝。一次在江南街邊奏樂時,與當時初登相位南下查巡的顏涵宇有一面之緣。他高騎著馬路過她面前,一個擡頭,一個低頭之間,命中註定般的兩人相遇而後相識,一見鐘情,情意萌發。

江南的四月煙雨天,見證了兩人的情意綿綿。

除去身份地位,只是平淡相識的愛過一場,而後成了細水長流的永遠,倒不若說書人講的那般轟轟烈烈。

莫孤離略帶傷感道:“不若有些人愛而不得,而又執意不棄,終是落得慘敗的下場,也無人問津。”

顏如卿察覺到他深掩的悲傷,輕聲問:“怎麽了?”

莫孤離摸摸他的頭,“沒什麽,看了剛才那幕戲有感而發。”

路過一處燈籠鋪,形形色色的燈籠並排著掛在架子上,莫孤離瞥了一眼,在其中一處停下視線。

“看那!”他對顏如卿道。

顏如卿轉過頭,“怎麽了?”

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一大排各色各樣的燈籠架上,一個畫著可愛小人模樣的燈籠立在安靜的一角。

莫孤離突然道:“如卿。”

“嗯?”

“如卿。”

“什麽事?”

莫孤離嘴角笑意擴大,眼睛與他相對,一灣春水波蕩,攪了盛世煙火仿徨。

他一手撫上他的臉,嘴裏念道:“如卿,如卿……”

“像你……”

顏如卿一個出神,又快速反應過來,扭頭看向那燈籠上的小人,無奈問道:“哪裏像了?”

那小人畫的一派天真無邪,雪白帶著嬰兒肥的臉上有著兩個淺淺的小酒窩,眼眸彎彎黑透無暇。略微一看,還真有幾分與顏如卿相像。

“如卿。”

那人又柔聲喚道,低下頭,拇指覆上他的下眼瞼,輕柔緩慢地撫摸游移著,細致地擦過略微上揚的眼角。

顏如卿擡起眼,撞入了他黝黑深邃的眼中。

明燈萬千,焰影幢幢,十裏煙火,天街如晝。

鬧市的喧囂好似漸漸離去,消失於耳。眼中,腦中,心中,除了面前這人,別無其他。

他的眼裏映著他俊秀的模樣,溢滿了十裏煙波的溫柔和長河浩蕩的深情。

顏如卿腦中劃過一個念頭。他抓住莫孤離的衣衿,用力拉下他的身子,傾身淺淡的一吻。

莫孤離一楞,驚喜交加地看著顏如卿。

顏如卿剛才本是一時興起,情不自禁,他也沒控制住,想那樣做便那樣做了。現在反應過來,頓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大庭廣眾之下的怪丟人的,眼神閃避,臉有些彤紅地垂下。

莫孤離湊過身,顏如卿似乎知道他要做什麽,一把擋住,“別!回去再說!”

“哦?說什麽?怎麽說?”莫孤離玩味地看著他,一臉的壞笑。

顏如卿覺得這事不好解決了,為了不引人註目,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莫孤離倒是沒料到他居然會直接走人,看著他露在外面泛紅的耳朵,笑彎著眼緩緩跟上他。

僻靜的草野間,流螢飛舞,秋蟬寥寥幾聲起起伏伏地和應。

莫孤離摩挲著他通紅的耳垂,顏如卿避之不及,任由他去。

月夜螢光相皎潔,顏如卿想起鬧市中莫孤離喚他的一幕,突然問道:“孤離,你的名字是誰起的啊?”

“還認真起來了?”

莫孤離從身後抓住他的發尾,有一下沒一下地揪著。

“就是好奇而已。”顏如卿轉過頭拍掉他的手,要退回來時,反倒被他一手抓住。

“有什麽好好奇的?”莫孤離抓住了就不放,指腹輕輕摩挲,劃過雪白的手背,捏住修長的手指上的骨節。

“莫孤離,莫孤離,”他嘴裏念道,“莫要一個人離去。”

莫孤離動作忽而一停,“是這樣的嗎?”

顏如卿反問:“不然呢?”

他臉上展開一個溫柔的笑,“我想給你取這名的人一定很愛你。”

莫孤離神色淡淡,語氣略帶自嘲,“孤,本就不詳,怎麽可能?”

風吹散了他的喃喃細語,“不可能的。”

“為什麽?”

“哪有那麽多為什麽?”

顏如卿觀他神態,想起很久之前客棧慶酒時他說他被長姐帶大的話和他背後的疤,細思不對,好久才反應過來,“你……父母是不是……”

莫孤離猜到他想說什麽,應道:“就如你想的一般。”

顏如卿頓住,心下訝然。

“不用覺得同情或是憐憫,都過去了,已經不重要了。”

月輝清寂,樹影婆娑,螢火寥寥,黯淡的光線中映襯出他頎長的身影和羽睫投在臉上的陰影。

他本就一副溫和相,不凜冽,也不寡淡。嘴角勾起,漾開了春風十裏,眼眸流轉,驚起碧水萬頃。

“如果過去的苦痛煎熬是讓我遇見今日的你,那我認為這都是值得的。”

“以前我看著別人寒窗苦讀數十載,心裏是極為唾棄的,若不是長姐逼著我,我或許也不會來到洛陽赴考,也不在江南的小鎮上遇到你。”

“我讀書十幾載,書中有言:‘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千鐘粟。’……但對我來說,都不及你一個顏如卿。”

他低下頭,額頭與他額頭相抵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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