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91.平平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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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城是座有名的水鄉小城,生活節奏緩慢,適合養老宜居。

連政先去了趟郝立冬住過的旅店,環境如他所想,和郝立冬當初在北城火車站住的那家一樣糟糕,這小子成心要他難受,什麽時候能學會心疼一下自己。

他在古鎮附近的一家酒店住了下來,每天去古鎮打卡,早中晚各給郝立冬打一次電話,大海撈針式的尋人。期間把東城能轉的景點都走了一遍,想著在哪兒能和郝立冬偶遇上,過幾天古鎮裏還有新春廟會和賞燈會,只要這小子沒離開東城,肯定能逮著人,時間問題罷了。

連政以為自己足夠冷靜,他現在有的是時間,可以慢慢等、慢慢來,但日子一天一天過去,直到除夕這天,他依然沒有任何關於郝立冬的消息,郝立冬的手機永遠是關機狀態,好像人間蒸發了。

刻意切斷與外界的聯系,獨自跑到人生地不熟的陌生城市,他意識到郝立冬可能不是來散心的,單純為了躲他,沒準知道他過來,偷偷坐上黑車跑了。

連政開始懷疑,郝立冬留下的那封信裏有幾句是真話,心裏真的有他這號人麽?怕是避如蛇蠍。就該把這小沒良心的拿繩子綁起來,拴家裏,哪怕一哭二鬧三上吊,甭想著往外跑半步。

古鎮被彩燈點亮,鎮裏熙熙攘攘,連政站在窗前抽煙,手機裏有一道女聲正重覆著提示音,他掛斷,邊抽邊點開郝立冬的微信朋友圈。

最後一條動態停留在去年聖誕節前,郝立冬拍了他送的多肉,配了個愉快的笑臉。

他記得那天,郝立冬有些抗拒和他交流,肢體僵硬,不情不願地跟他到了汽車旁,看見後備箱裏的多肉,又不抗拒了,像得了玩具的小孩兒,屁顛地把幾盆多肉送進菜園子裏,蹲那兒拍照。

看著憨傻的小黃臉,連政一時看不透笑臉背後的郝立冬,一切都脫離了掌控,什麽都做不了,他厭煩這種無力的挫敗感,仿佛回到了童年,沒有權利阻止父母離婚,沒有權利阻止母親跳樓,沒有權利阻止父親將卓舒蘭娶進門。

同樣的,他沒有權利阻止郝立冬離開。

他能做的,似乎只有接受。

一陣灼燙將壓在心底從未爆發過的怒意點燃,連政拂去落在手背上的火星,徒手掐滅了煙頭,下一秒,手機振響,他收到了一條足以讓他發瘋的短信。

「大哥,新年快樂!」

連政盡力克制著,給林春濤去了個電話,接通後,他十分平靜地開了口:“立冬開機了,你問問他在哪兒,甭跟他提我在東城,今兒除夕,我準備給他一個驚喜。”

郝立冬很黏自己的親哥,林春濤哪裏會多想,迅速給兄弟打過去,沒等幾秒果然通了,這幾天裏他也是心急如焚,激動地拔高嗓門:“你跑哪兒去了?知不知道我打你多少個電話!”

對面楞了好一會,隨後才說:“我哥給我換了個新手機,一直用不習慣,剛充上電開機。”

“我問你跑哪兒去了,別想著忽悠我啊,我可都知道了,前兩天打你電話關機,我給你哥打了,他說你早就回南城了,到底怎麽回事!”

“……”

小方桌上擺著簡單的三道菜,一葷一素一湯,是一個人的年夜飯。

頭回自己一個人過年,郝立冬很不習慣,冷冷清清的,但比起剛回南城所承受的那些痛苦,他慶幸自己用生母給的錢,做下了這個沖動的決定,也找到了活下去的意義。

他有沒贖完的罪,有重新開始的機會,也許在將來某一天,連政還願意認他這個弟弟,他發出去的短信,會收到回覆,他可以慢慢等下去,等這一天的到來。

“春濤,我在東城。”已經安定下來,郝立冬不再隱瞞,“在這兒盤了一家店,原來是個修車的,老板他不做了,著急轉讓,我以後就在東城待著了,本來想弄好再告訴你的。”

兄弟悶聲幹大事,可把林春濤驚著了,聽郝立冬說想開個小賣部,他比郝立冬還激動:“小賣部好啊!這個能掙錢,就是看店辛苦,回頭你缺人了我給你打工去!”

“行啊,你來。之前那個老板就住在店裏頭,他搞了隔斷,這兒有能睡覺的地方,咱倆擠擠,還有個小衛生間,能洗澡,就是沒有廚房,不過我買了個電磁爐,能做飯吃。”

電話裏的語氣聽著還有點高興,郝立冬走出嬸子離世的痛,有了新的奔頭,林春濤總算放下心來,笑著調侃:“這幾天嚇得我夠嗆,你倒好,偷偷跑出去做老板,以後有事別瞞著,知道不?”

“這不是還沒弄好嗎,招牌也沒換,想等年後弄好再說的。”

“不行,有事就得說!店名取了沒?”

“取了,簽合同的時候就想好了,叫平安,平安小賣部,做大紅色的招牌,吉利。”

郝嬸的娘就是癌癥走的,郝嬸自己也癌癥走的,林春濤不知道店名還藏著郝立冬對哥哥連政的牽掛與祝福,誇道:“這名取得好,咱們都要平平安安,長命百歲!”

除夕了,新的一年來了,郝立冬希望自己能開心點,於是他讓自己開心地笑起來,附和著:“好,平平安安,長命百歲!”

“對了,你在東城哪兒呢?把地址發給我,我年後過去找你,初二,初三吧,我初三過去。”

“啊,”郝立冬以為林春濤剛才開玩笑的,結果真要來,忙說,“你陪你奶奶過年啊,我這兒現在亂七八糟的,沒收拾好,別特地過來,我一個人真沒事,還得回一趟南城呢。”

“我知道你沒事,放心得很!”林春濤說,“是嬸子給你留了一封信,托我年後交給你,還有個東西得一塊兒給你,我在老家待不了幾天,正好過去看看你的店,快點的,地址發我微信上。”

原來母親還留了東西給自己,除夕夜聽到這樣的消息,郝立冬笑過之後又想哭,其實他早就知道了,知道母親臨終前為什麽執意待在醫院,老家有話說,死過人的房子不吉利,不能拿來做婚房。

可死去的郝金芳怎麽會知道,她辛苦拉扯大的兒子,在她厚著臉皮求來的房子裏,第一次有了輕生的念頭。

獨自面對無盡的孤獨與寒冷時,郝立冬仿徨害怕,迷失了前方的路,看不到未來的希望,在人生最低谷的時候想到了自殺,死了就解脫了,就不會痛苦了。

他是個晦氣的不被期待的畸形兒,不該出生在這個世上,他犯了錯,做了很多很多的錯事。

他傷了哥哥的心。

林春濤發來的地址距離自己不過十幾公裏,短短幾日,連政走遍東城各個景點,唯獨漏了老城區。確認位置,他反倒不急了,先去衛生間沖澡,然後收拾行李,下樓辦理退房手續。

出租車一路往老城區方向行駛,連政給堂妹去了個視頻電話,那頭一大家子正吃著團圓飯,給家人送上新年祝福後,他關了手機。

老城區某個老新村,入口兩側沿街有十多家商鋪,在這個除夕夜都拉上了卷簾門,門上張貼著春聯,只有右手邊第二家店鋪開著,但仔細看,店內相當簡陋,角落放著一張矮方桌和一個小馬紮,馬紮旁邊是一臺電磁爐,再無其他東西。

連政拖著行李箱,一步一步走到修車鋪門口停下,盯著北面那扇虛掩著的木門。

新家缺個冰箱,郝立冬把沒吃完的菜和排骨混到一起,拿大碗蓋住,留著明天做一頓,幸好天冷不容易壞,他在不足十平米的小隔間裏轉了一圈,因為又單獨隔了個廁所,沒有多餘的地方放冰箱了。

租下的這間店鋪二十來平,郝立冬琢磨著要不再往外隔出一些地方來,轉而一想重做隔斷浪費錢,一個人夠住了,不如把冰箱放外頭,買臺小的貼著墻角放,洗衣機就不考慮了,以後都手洗。

他拿著卷尺準備量下尺寸,剛打開門,怔住了。

帶著要贖的罪,郝立冬留在了這片沒人認識他的土地上,他以為自己可以重新開始,以後的路會順暢些,總有一天能把身上的罪洗幹凈,等老了安安穩穩地離開,可是為什麽,為什麽要在店門口見到他日思夜想的人。

隔著兩米遠的距離,兄弟二人四目相望。

連政下頜微繃,眼中並無任何重逢後的喜悅,表情稱得上冷淡,他沒有開口說話,就那麽盯著郝立冬,捕捉郝立冬臉上的每一個神情,似乎要將對方看透。

從驚訝到閃躲,再回到最初,很快,那雙直直望著他的黑亮眼珠子,慢慢蒙上了一層水霧。

又是這副委屈巴巴等著人哄的可憐樣兒,連政放下行李箱,走到郝立冬跟前,開口:“出息了,知道關機躲我。”

聽見哥哥的聲音,所有委屈在這瞬間一湧而上,郝立冬覺得自己徹底完蛋了,他沒辦法再躲開連政,也不想躲了,就算連政是他親哥哥,就算他們身上流著同樣的血。

“哥……”

“哭什麽,”連政擡手替郝立冬擦去眼淚,動作溫柔,說出來的話卻一點也不溫柔,“我給你委屈受了?”

郝立冬吸著鼻子搖頭,忽地被裹入一個溫暖的懷抱,在異鄉聞到無比想念的氣息,他憶起在南城難捱的那些日夜,連酒精都麻痹不了他,空蕩蕩的屋子裏,到處是母親和哥哥的影子。

母親已經走了,他只有哥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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