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53.記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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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卓九月中旬到部隊,學校那邊已經辦理休學,接下來一段自由時間算是最後的放縱,出發之前一家人還得去老太太那邊吃個團圓飯。

得虧郝立冬忍不住,連政算了算日子,任硯差不多中旬回來,到時候擠出幾天時間一起安排,剛好錯開連卓,省不少心。

“過了12號再來,月初我沒空。”他做主定下時間。

郝立冬口是心非,嘴上跟連政說著“忙你的工作”,心裏卻巴不得早點見到連政,好不容易去趟北城,說什麽也要見一面。

“我想的也是12號以後,正好要去醫院覆查,這幾天手腕老難受,我都想把石膏拆了,等回頭問問醫生,要能拆就拆了,玩也方便,還能給你做飯,就是不知道高鐵讓不讓帶活雞啊,還是北城買吧,殺了再帶過去肉都臭了。”

“……”這麽招人稀罕的毛頭小子,肯定是不能往家領,連政略過做飯的話題,“手腕怎麽了?”

“就是有點僵,可能好久沒活動了,現在胳膊能伸開,我感覺骨頭已經養好了。”郝立冬沈浸在電話裏賴床不想起,右臂緩緩向外伸展,順便蹬腿伸了個懶腰。

他異常開心,似乎下一秒就能飛到北城見哥哥。

而港城這頭聽著弟弟無意識呻吟的連政,臉色繃著,已然不悅。

才誇過這小子安分,又開始不聽話了,比起當年的辛遠有過之而無不及。他自己也奇怪,高中三年尚且沈得住氣,重心放學習上,如今已過最沖動的年紀,反倒來了脾氣。

連政克制道:“難受去醫院看看,我還有事兒,不說了。”

“什麽事啊,你剛才還說今天休息的。”

“休息跟我有事兒起沖突麽?”

“……”郝立冬想多聊會兒,可說冷就冷的語氣像變了個人,他摸不透連政心思,能想到的原因只有一個,失落地問對方,“哥,你是不是不想我過去啊?”

自己這是在幹什麽呢,連政心想。

“本來我想帶我媽去古鎮玩的,沒想去北城……”郝立冬解釋,“她身體不好我還怕她吃不消,我勸過她,以後可能沒機會了,她想請你吃個飯,當面謝謝你。”

“我知道了,”連政語氣緩了半分,“沒有不讓你來。”

郝立冬頓感委屈:“可是你話都不願意跟我說了,你好像一點也不高興,我早就感覺出來了,你每次不高興的時候都不肯跟我好好說話。”

真是遲鈍又敏感,非得逼人把話說透。

連政可以把話說透,但他覺得沒有意義,打破現狀無非兩種結果,郝立冬是直的,和辛遠一樣無法接受他;郝立冬可能是彎的,然後在對自己性取向模糊的情況下,被他帶著走上彎路,回不了頭。

兩種結果,都沒有發生的必要。

“什麽時候不跟你好好說話了?”他正面回答郝立冬,“真不願意跟你說話,給你打什麽電話。”

“就剛才啊,突然對我冷淡,還有上個月在南城的時候,你一不高興就說反話嗆我,在醫院裏說我,出院了還說我,我又說不過你,全都記著呢。”

看不出來還會記仇,連政心情稍有好轉,放松地靠著床頭問:“我說什麽反話了?”

“你怪我給護士添麻煩,非要請護工幫我洗澡,還說我想讓電梯門夾手,我就是看你要走了有點舍不得,理頭發也是,我沒覺得戳眼睛啊,你非說我要留長發,其實我是不好意思,沒去過那麽高檔的理發店,都是家門口的小理發店隨便剪剪,一次十塊錢。”郝立冬翻起舊賬,一一說給連政聽,同時不忘給自己辯解。

樁樁件件都給列了出來,全記在心裏,連政聽完很是服氣,他大概回憶了下,誇弟弟:“記性不錯。”

發洩了一通,郝立冬被誇心情又好起來,笑道:“我也覺得我記性挺好的,就是背不下課文,死活記不住,啊還有!我中暑那次在醫院,你說我坑蒙拐騙,難受死我了,問你要手機號你也不給我,怕我是騙子啊?”

聽旅店老板說過郝立冬缺錢的情況後,連政知道是個誤會,不過郝立冬應該不知情,他多說了兩句:“你發的一日游傳單是個野雞團,低價糊弄外地游客,黑車拉過去再騙錢,玩不到什麽像樣的景點。”

“啊?是騙人的?”郝立冬一嚇,“那怎麽辦啊,我還拉了一單,這不是缺德嗎?那叔叔和阿姨人還挺好的,他們是第一次到北城,完了,我給他們忽悠上黑車了,怪不得我在北城一直倒黴,幹壞事遭報應了。”

連政皺眉:“瞎說什麽。”

“他們會不會被騙很多錢啊?”郝立冬難受得不行,“我要知道是騙人的,打死也不幹,提成就三十塊錢,我真的不知道,沒留個電話……”

還沒完了,連政搬出他奶奶那套善言善語,安慰郝立冬:“不知者不罪,知錯即改,只要你心存善念,善待自己和他人,哪來的報應?事兒過去了就翻篇,少胡思亂想,也不全是野雞團,有正經的。”

“哥……”

“還有,”他提點郝立冬,“以後不能記仇,知道麽?”

郝立冬仿佛接受了一次心靈的凈化,如沐春風,有些激動地說:“哥你好厲害啊,聽你這麽一說,我心裏好受多了,再多跟我說幾句行嗎?我想聽。”語氣中是滿滿的崇拜。

“……”連政突然生出一個念頭,把郝立冬送老太太家去,倆人一個願意說一個願意聽,還挺互補,老太太應該會很喜歡他。

“哥?”

“下回再說吧,我人在港城,得出去給我奶奶帶點東西。”

“你怎麽去港城了?沒聽你說啊。”

“過來辦點事兒,晚上回去。”連政交代,“手腕不舒服去看,檢查結果發給我,你回頭聯系下你林姐,你們仨的證件信息都發給她,訂14或15號的票,有變動跟她說。”

郝立冬沈默一下,小聲拒絕:“哥,我手裏有錢,我自己訂。”

“你哥也有錢,分這麽清幹什麽?”連政道。

“……”郝立冬仍是拒絕,“那也不行。”

“北城你不熟悉,別讓人忽悠了,我給你安排好,聽話。”

“……”郝立冬無法拒絕哥哥,只好答應下來,“謝謝你啊哥,又讓你操心,你老這麽照顧我。”

“不操心,”連政說,“你是我弟。”

既說給郝立冬聽,也說給他自己聽。

下午,郝立冬聽連政話去了醫院,終於拆下裹了快兩個月的石膏,重新拍片檢查,骨折恢覆較好,不用再打石膏了,手腕僵硬是因為長時間活動受限引起的,進行適當的鍛煉可以慢慢恢覆腕關節。

他第一時間把這個好消息告訴連政,又拍了一張脫掉石膏的照片發過去,隨後發朋友圈,慶祝自己擺脫石膏的束縛。

近幾年文玩市場越發魚龍混雜、真假難辨,連政還是逛了下港城當地的文玩市場。他不是行家,只略懂一二,一圈走下來,目光被某一專出碗盤碟的地攤吸引,其中一盤子較為搶眼。

他蹲下,拿起瓷器反覆端詳,確定是清中晚的東西,盤子無瑕非常漂亮,畫了洪福畫了壽桃以及壽字紋,寓意“洪福齊天,福壽雙全”,能哄老太太開心。

攤主一口價八千,他沒還價,直接讓包起來。

對方怔了下,立刻從布包裏翻出兩張報紙,快速將盤子裏外包了三四層裝進塑料袋,生怕買主反悔。

逛完另一頭回來的林景禾見老板闊氣地買下一破盤子,嚴重懷疑連政是冤大頭。她小心接過攤主遞來的貴重物品,等走開了才問:“連總,這個真值八千嗎?我實在看不出它的價值。”

連政道:“兩千應該能拿下,拿不下加五百。”

林景禾驚訝:“那怎麽不砍價呀,白送人五千五,我聽著都肉疼,發給我多好。”

“掃興。”

“……”呃,砍價還能掃興?

“收的人高興,這錢花得就值。”

她點頭附和:“有點道理哈,千金難買心頭好。”

“回吧,歇會兒出發。”連政又四處掃了一圈,確定沒什麽入眼的小玩意,剛走幾步,被邊上賣手串的吆喝聲叫住,轉頭給了個眼神。

剛才那筆八千的買賣攤販瞧得一清二楚,買主出手闊綽一身貴氣,當即獻上手中把玩的串珠,笑瞇瞇地熱情邀請:“來隨便看一看啊,看看不要錢,價格實惠,給女朋友來條小葉紫檀唄?幸運又養生,戴十年都壞不了!”

“……”林景禾無語地看了攤販一眼,心道就沖你這話,生意也甭想談成,還“女朋友”,想氣死我老板你就直說。

然而沒想到,真給喊過去了。

她眼睜睜看著自家老板像個上了當的冤大頭,走到攤前蹲下,隨手拿起邊角上一串紅手串,仔細看了起來。

“哎喲您真有眼光,”攤販賣力推銷,“這可是清代紅瑪瑙,真正的老紅瑪瑙,您別看這燈籠珠簡單,在當時這工藝啊——”

“不用介紹。”連政打斷攤販。

“……”攤販及時閉嘴,估摸這單要成。

林景禾對文玩一竅不通,站在一旁瞎看,連政手中那串紅瑪瑙珠子有棱有角,形似燈籠,好看是好看,但每顆都有小磨損,瞧著很有年頭。

攤上數不清的手串,連政第一眼便相中角上這條歷經滄桑的紅瑪瑙手串,莫名覺得很適合郝立冬。

正想著,手機接連來了消息提醒。他起身拿出來,打開微信。

「哥,石膏拆了!」

「醫生說我手腕長時間不活動,肌肉韌性下降所以才僵硬,慢慢鍛煉就可以恢覆,反正不用打石膏了,他說我骨折恢覆很好,你看我胳膊。」

「圖片」

「你有事忙你的啊,我去找春濤玩,晚上找你。」

連政點開圖,照片中的手臂成了熊貓臂,長期被石膏包著的小臂白裏透粉,放大仔細看,粉色是燙傷後留下的疤痕。郝立冬燙傷沒完全恢覆就骨折打上石膏,那管祛疤膏不知道擦了還有沒有效果。

好好一條胳膊,叫人心疼。

他收起手機,跟攤主說:“手串我要了,開個價。”

攤主一時搞不清眼前這人是懂行還是不懂行,試探道:“一口價,三千五。”

“景禾,付一下。”

“……”攤主有點傻眼,恨自己沒再加個千兒八百。

老板發話,林景禾立馬爽快付錢。等離開文玩市場,她看著仍在把玩手串的連政,笑問:“連總,是送給立冬的吧?”

“嗯,瞧著挺適合他。”

“他皮膚白,戴著肯定好看。”

連政也是這樣想的,老太太要哄,小的一塊兒哄了,省得老記仇,別把今兒的仇又給記上。

“立冬下個月過來,郝金芳和保姆也一起,你抽空跟他確認下往返日期,票都提前訂好,高鐵商務座。”

“立冬下個月要過來?”林景禾驚喜,“等回去我就聯系他,還欠我一頓飯呢。”

遙遠的南城,郝立冬在頭疼,他來批發市場一是請兄弟吃飯,二是說一下東城旅行取消,改去北城,結果把兄弟惹毛了。

“我不同意!除非我跟著一塊兒去,萬一那個傻逼又欺負你呢?”林春濤不痛快地嚷嚷著。

“他不是去當兵了嗎,應該不在北城。”郝立冬為難,“春濤,我不是不想帶你去,這回情況特殊,我估計都玩不了,我媽主要就是想請我哥吃飯,我怕到時候顧不上你,等明年咱倆再一塊兒去玩,行不?”

郝立冬自己家的事,林春濤無法幹涉也知道不合適,他不放心:“確定去當兵了?你問你哥了嗎?”

“沒問。”

“那你問問,現在就問,當我面我放心。”

“……”郝立冬猶豫地看了時間,四點三刻。

平時都晚上聊天,他也習慣在天黑找連政,總覺得天沒黑會打擾到對方,而且專門問連卓的事,不是一個好開頭,可兄弟實打實地關心他,不問說不過去。

郝立冬想著今天是個例外,又快趕上飯點,於是主動撥通了連政的電話。

回城的高速上,連政靠著後座閉目休息,助理提醒他手機在振,他睜眼拿起,意外郝立冬這個點打來電話,接通後問:“怎麽了?”

“哥,你現在忙嗎?”

“不忙,在回去的路上。”

“我給忘了!那你開車,我先不跟你說了,註意安全啊。”

“有司機,你說你的。”

“……”郝立冬虛驚一場,緩了一會才問,“哥,那個……連卓他走了嗎?”

小心翼翼的語氣,連政不由得想起第二次見郝立冬時的模樣,眼裏全是淚,哭著吼著說要報警。現在人是開朗不少,也不怎麽哭了,但造成的傷害並不會消失。

“他12號的火車,給你錯開了,放心過來。”

難怪要12號以後,郝立冬得意地瞥了兄弟一眼,開懷道:“哥,你對我真好!我要抓緊鍛煉胳膊,等過去了,讓你嘗嘗我的手藝。”

連政看著窗外,隔了幾秒說:“著什麽急,等它慢慢恢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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