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山楂

關燈
陳行不瞎,陳行就是說不過他。

陳行吃了個虧,認輸說:“我沒你嘴損行了吧,既然你們倆都出來了,我回家了。”說完往外走,嚴蕪和傅紀實也跟在他身後撤了。

季暮慢悠悠的出了澡堂,周月亮跟在他身後離得老遠,眼睛看著地面,心情不算好。季暮無奈地揉揉臉,等他跟上來身心疲憊地強打起精神問他,“你這幾天白天都跑去梨園聽戲了?”

周望舒點頭。

季暮又說:“怪不得最近家裏總看不見你人影兒,問周愚周愚也不知道你去哪兒了,下次想出門叫上他一起,不然打起架來你就只能挨揍了。”

周望舒又點頭。

季暮嘆了口氣,“算了,你還是別亂跑了,以後想幹嘛還是喊我跟著吧。至於聽戲……”季暮想了想說:“北平城裏已經沒什麽京劇名絕兒了,北邊世道亂,這會兒戲劇大家什麽的在南邊,北平城裏剩下的這些人唱的都不算太入流,怎麽聽也聽不出來好。”

“你怎麽知道?”周望舒稍微提起來點興趣,瞪著眼睛問。

“陳行說的。”季暮解釋。

北平城裏就沒他們報社這群人不知道的,各路消息五花八門應有盡有,跟進了八卦社一樣每天層出不全。陳行他們家老爺子一把年紀,酷愛昆曲和京劇,所以報社裏的人就知道了。

“想聽戲你現在就不應該來北平,你得去上海那邊。”季暮說,“不過我聽人說,又有人想在北平籌備新開一家戲園子——,怎麽說北平也是京戲的發源地,總不能讓它斷在這邊兒吧。古時候戲子位低上不了臺面,但這些東西總能給人留下念想,總得有一些人來繼承吧。”

“新開戲園子的事又是陳行說的?”周望舒問的眉飛色舞,跟三分鐘前垂頭耷腦的那個不像一個人。

“我小叔說的。”季暮說。

季聞譽也愛這口,京劇、豫劇、京韻大鼓、芭蕾舞劇、歌劇、話劇、音樂劇他什麽都愛。要不是北平現在沒有能入他眼的人,他恐怕得一頭紮進戲園子裏好幾天都不出來。

“那什麽時候開呀?”周月亮興奮的不行。

“不知道。”季暮掃他興致,“不過最近你沒事別總往外邊跑了,北平裏不太平。”

周望舒忘了泡澡的事,點頭說:“我知道啊,所以我不是換了衣服才出來的嘛,萬一被警察認錯抓起來,就太虧了。”

他不提,季暮都沒看出來,他穿的不是平日裏在家穿的衣服。周月亮現在穿的,不知道是誰的衣服。

“總之別亂跑。”季暮盯著那身衣服皺眉說,看那件衣服不順眼。

“暮哥,”周望舒叫他,“新戲園開張你跟我說一聲唄,開了我再往外跑。”

季暮點頭,走了一會兒他才反應過來,周月亮剛才叫了他哥。讓小南蠻子叫哥可不容易,不知道這家夥今天哪根筋搭對了。

“以後在外邊想叫叫敘哥。”季暮說:“免得有麻煩了帶回家裏,在外邊別叫我季暮。”

周望舒答應完,問:“敘哥是季敘嘛?登報用的那個?”

“是。”季暮應他,“在外邊別跟別人說我爸叫季東升,我幹的事不能牽扯到家裏人。”

周望舒不懂,但沒多說。

兩個人回到家裏迎面撞上一頭漆黑,季家那些睡得早的連燈都沒給他倆留。倆人在東院分開,周月亮回了西屋,季暮進了正屋。

屋裏炕上坐了個人,季暮嚇了一跳,慌著問那人影:“誰呀?”伸手開燈,沒摸到燈繩。

“我。”季聞言在黑漆漆的炕上吱聲,這個“我”字比人影還嚇人。

“爸,”季暮叫了他一聲,定定神問:“你大半夜不睡覺跑我屋兒坐著幹嘛?惹我媽生氣把你從屋裏趕出來了?”這場面想想就難得,季暮從小到大也就見過兩回。

一次是季聞言在外邊喝大了,被一個不認識地女人扶回家,姜淑齡把他從炕上一腳踹了下去。一次是季暮惹事被他爸打狠了,姜淑齡三天沒理他,差點讓他滾出家門。

“沒有。”季聞言白他一眼,“我就想過來問問,你最近有沒有給我惹事,惹了我好提前找人給你打好招呼。”

“沒有。”季暮當場否定,比他拒絕的還幹脆,“你就不能想我點好,大半夜趕緊回去睡覺。”

“沒有就行。”季聞言下床穿鞋,警告他,“下次再這麽晚你就別回來了。”被窩他都快給季暮捂熱了,他自己睡不行嘛。

季暮把他送出屋,泡過澡後躺到炕上倒頭就睡,一覺睡到天亮。

周望舒隔天醒得早,石英鐘在七上敲了一聲,他就聽見了門外的孩子笑。聽不清小孩在說什麽,但他睡不著了。

季暮第二天一早也是被姜韻妍的嬉笑聲吵醒的,一覺睡醒像是回到了好幾年前,他還沒醒,小姜芽就扒他的眼睛喊“大嘚起床了”,非要他爬起來跟她玩。

“果然是狗都嫌棄的年紀啊。”季暮坐起來,想把院裏的秋千拆了。

季大少爺沒睡夠覺想罵人。

“小姜你別玩了好不好,一會兒該吵到你大哥睡覺了。”隔壁屋的門“吱拗”一聲被打開,院裏響起一聲輕聲細語。

但是小姜絲兒顯然沒被說通,季暮又聽見周望舒說,“那我陪你進屋玩井字棋好不好?”

姜韻妍又拒絕。

“姜韻妍。”季暮披了件衣服下地,開條門縫朝外說,“你再吵我一會兒就出去把秋千鋸了當柴火,樹也砍了燒火。”他一崩起臉跟季聞言差不多,足以嚇唬家裏的小孩。

姜韻妍看了看周望舒,最後一撇嘴跟他說,“那我跟你進屋玩井字棋吧。”院裏又恢覆了清凈。

季暮又睡了兩個鐘,石英鐘在九上敲響,季暮穿好衣服出了屋。也不知道周月亮是怎麽哄的小孩,反正她沒在吵到季暮睡覺。

季暮走到西屋門口敲敲門,門開了,周望舒在他還沒出聲前就把手指放在嘴邊比劃了一下讓他靜聲。“怎麽了?”季暮說話聲放低。

周月亮指指屋裏,“她睡著了。”

季暮嘴角上揚,傾身往前瞅,見她真睡著後又有點無言以對。熊孩子就這麽讓周月亮給哄睡了?“你對她做什麽了?”季暮好奇,什麽靈丹妙藥這麽管用。

周望舒說:“她本來就沒睡醒,剛在井字棋上劃了兩筆就蔫了。我跟她說,睡醒有糖葫蘆吃。”

季暮:“……”

季暮問他,“我去哪給他找糖葫蘆吃?”周望舒沒反應過來,季暮又說:“前幾天還好,現在外邊這麽亂,誰敢出去賣啊。”

周望舒一個坑挖完,簡直坑了他們倆。

“我去找找周叔吧,看看家裏還有沒有山楂啥的。”季暮往外走,準備幫他填坑,不然等到小孩兒醒了可沒人能哄的了。

“要是沒有呢?”周望舒追過來問。

“沒有……”季暮無語,半晌後開玩笑地說:“沒有就把你賠給我吧,賠給我成親。”季暮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想的,剛想到那,就脫口說了。

好像說話沒過腦子,又好像過了,反正說了他好像也不後悔。

周望舒表情一僵,臉頰紅了又紅,跟燒起來似的。也不想在跟他一塊出去,轉頭往回跑。

季暮笑著出院門,早上被姜韻妍氣出來的早沒了,不過周望舒挖的坑他填天上。

周叔在前院跟人一塊收拾樹上落下來的枯葉,僵了一會兒跟他說:“沒有,不過家裏好像有曬成幹的山楂幹。少爺,你是要泡水喝嘛。”

季暮差點讓他一句話噎死。山楂幹如果能做糖葫蘆的話,他沒意見。但他想問周叔一句,我敢拿山楂幹做,你敢吃嘛?季暮沒轍,大著腦袋去東院找姜淑齡想辦法。

東院的院門大開,房間門緊閉,屋裏有沒有人不知道。季暮在院裏叫了兩聲媽沒聽見人應,朝正門走過去準備敲門。

屋裏有人,說話的聲音不算小。季暮擡手,隔著門聽見姜淑齡說:“裕灃當時走你怎麽就不知道攔著點啊,他現在回來能回來的機率更小了,兇多吉少啊。”

季聞言嘆氣道:“我哪知道啊,我要是知道南邊比這邊還亂,綁我也得給他留下。”

季暮的手停在半空,沒敲下去。

他楞了一下,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他們說的是周望舒他爸。

他爸怎麽了?

屋裏傳出來哭腔,季暮聽見姜淑齡的聲音帶著梗塞,“他這回要是真出了事,把命搭在這上邊,望舒可怎麽辦呀,咱倆怎麽跟孩子說啊。”

季暮往後退了一步,腳步聲有點兒沈。他並不想打擾到屋裏說話的倆人,也不想讓他們知道自己聽見了,可屋門在他轉身時開了。

“季暮?”姜淑齡站在門口叫他,“你過來幹嘛?有事?”

季暮整理了下情緒,回過頭當作什麽都沒聽見說,“小姜絲兒想吃糖葫蘆,但家裏好像沒新鮮山楂了,我過來就想問問能不能找其他東西代替一下。還有,做糖葫蘆的糖是什麽糖?紅糖嘛?”

姜淑齡聽完,心裏那點不痛快全被季暮兩句話壓下去。“做糖葫蘆哪有拿紅糖做的。”她說,“行了行了我去做吧,你給我搭把手。”

姜淑齡說的搭把手,就是讓季暮幫忙燒火熬糖漿。季暮心不在焉,往火裏添了一根又一根柴,腦袋裏亂七八糟,跟鍋底下的柴一塊劈啪作響。

“你是不是都聽見了?”姜淑齡看了他一會兒問。

季暮沒答,反問道,“周……他幹嘛去了?他是不是共……”

“應該是。”姜淑齡說的猶豫,她也不確定,但是季聞言跟她說周裕灃這兩年在倒賣西藥。姜淑齡提醒他說:“你別跟望舒說。”

“那他真回不來了呢?”

姜淑齡想了想,突然較真起來,“真回不來,也別告訴他了。以後他就在我們家,當是我和你爸生的孩子吧。”

季聞言今早跟她提打聽來的消息就是這個意思,但是她還沒同意,現在聽見季暮的語氣反而欣然答應下來。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