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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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頂的白熾燈光晃得人頭暈眼花,鐵銹味依然盤旋在口腔中,遲遲不肯消散。葉知理將目光從漆黑的槍口上移開,咽下口中的血水,閉了閉眼睛。

“如果……”他吃力地支弓起身體,蜷縮起腹部,“如果,乙贏得下一輪賭局,那麽兩個人平局……甲乙兩人將各獲得全部賭註的一半。”

努力地,費盡全力地喘著氣,肺部仿佛浸入渾濁的水中一樣呼吸困難,“……然而乙在賭局中斷時,兩人並沒有達成平局,所以乙只有百分之五十的機會……也就是說,他贏得第八局的概率和輸掉第八局的概率相同。因此,他只能得到總數一半的一半,也就是四分之一。相應的,甲會獲得四分之三,是乙的三倍,全部賭註將以三比一的比例分配。”

前方的聲音再次響起:“不錯,在這個賭局中分析如何公平地分配籌碼,要考慮游戲未來的走向,即甲乙二人未來獲勝或失敗的概率。如果只進行單線思維,很難保證分配公平合理。”

葉知理強忍疼痛從地板上坐起,用布滿擦傷痕跡的雙手抹一把眼眶周圍的血,“這是概率論中的問題,最早可以追溯到文藝覆興時期意大利的數學家盧卡帕喬利。想解答這個問題,最終要回歸到帕斯卡和費馬的思想上。”

上方那個聲音冷笑一聲:“果然只有被槍指著,人才老實。”

眼瞼下的血已經幹涸,葉知理竭盡全力擡起面龐,去看前方的人。那人的臉孔不甚清晰,既不年輕,也不蒼老,鬢角有輕微的白發,眼底一圈暗沈的陰影。

“昨夜淩晨,私自上樓的員工是你,對不對?”

葉知理沒有回應,臉上也沒有表情,緩緩道:“領班是你殺的,對不對。”

那人打量一眼手心,態度冷淡:“我處理自己場子裏的人罷了。”

葉知理咽下一口血沫,冷靜地發問:“為什麽要殺他?”

那人嘴角露出一抹冷笑,目光帶著侵略性地:“在我眼皮子底下玩花樣,下場是什麽自己心裏清楚。”

葉知理用手抹一把嘴角的血:“就因為他賭臺底?”

賭臺底相當於私設賭局,臺面的下註額度是一百萬,但真實的下註額度其實是兩百萬甚至三百萬。如果客人贏得賭局,那麽賭場也將以兩倍、三倍的額度付錢給客戶。

那人陰惻惻笑了下,道:“還有低價從賭場兌換籌碼,再高額賣給客戶,從中賺取差價。總有人以為自己聰明,以為自己的小動作不會被人發現。”

在老大眼皮子底下做手腳,是道上的大忌。

賭場這種黑白交界的地方,能力不是最重要的,忠誠才是。

沒有忠誠,就沒有一切。

前方那人伸出兩根手指,從桌上捏起一張薄薄的紙張,打量兩眼道:“你來賭場應聘的時候,怕是沒說過一句實話,葉先生既不是中專畢業,也不在工廠打工,而是銀行職員吧?”

葉知理心中一驚,死死咬住下唇,指甲陷進掌心裏,掐得發白,然而臉上沒有顯露任何波動。

那人扔掉手中的紙,向後仰躺在椅背上:“葉先生持商務簽證入境,住在綠洲國際酒店,並且連續幾天參加某個國際組織的亞太金融會議。”

葉知理沒有做聲。

那人瞇了瞇眼睛,冷笑一聲:“金邊這種地方,只要有錢,沒什麽是打聽不出來的。”

葉知理強忍後背的疼痛,咬著下唇,半晌松開:“你到底要怎麽樣。”

那人止住嘴角的蔑笑,身子從靠椅上支起,微微前傾,一字一句地:“葉先生的專業知識,對我們這個行業可是大有用處。”

頓了頓,“我自然需要葉先生為我工作。”

葉知理低頭吐掉嘴裏的血沫,嗓音冷漠地拒絕:“你休想。”

那人用好戰的眼光和他對峙著:“我勸葉先生話不要說得這麽死,不然可是很容易後悔的。”

葉知理仰起面龐,瞳孔中毫無懼色:“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我的工作,就應該曉得我不可能妥協。”

“哦?”對面那人饒有趣味地翹起二郎腿,眼神中流露一絲挑釁,“我覺得葉先生現在還不清楚自己的處境,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葉知理面容平靜,聲音也沒有任何起伏:“不管什麽處境,我都不可能參與你那些勾當。”

那人一臉惋惜的表情,慢悠悠道:“真是遺憾,我向來敬重專業人士,尤其對那些替我們洗錢的金融從業人員,待遇很優厚的。”

葉知理內心冷笑不止,心想什麽待遇,和領班一樣嗎。

這錢是有命賺,沒命花。

那人深深嘆口氣,仿佛經過深思熟慮般地,吩咐周圍身著黑色西裝的保鏢:“把人帶上來讓葉先生見一見吧。”

葉知理微微蹙眉,不知此人到底要幹什麽,疑惑中聽見身後大門開啟的聲響,三兩個保鏢擡著一具軀體進入房間內,放置在地上。

那副身體軟軟的,手臂折斷般垂下,眼睛閉著,已經喪失任何意識。

葉知理胸腔轟然顫動,巨大的情緒排山倒海般,幾乎將他壓垮,耳畔驟然陣陣轟鳴,又如無數銀針刺入,呼吸也亂了陣腳,一個熟悉的名字不受控制地湧到唇邊:“訾衍!”

他顧不上疼痛,使出渾身力氣用手肘支撐著,拼命朝訾衍身邊爬去。肩膀迅速被兩旁的保鏢死死按住,葉知理目眥欲裂:“你對他做了什麽!”額頭的傷口在劇烈掙紮下再次撕裂,暗紅血滴如斷線的珠子般,一串串墜落在地毯上。

前方的人靠著椅背,輕描淡寫道:“不用緊張,只是註射了一點氯胺酮而已。”

氯胺酮是一種精神鎮定類藥物,在臨床上作為靜脈麻醉藥物使用,因為英文是ketamine,所以也叫K粉。

葉知理在保鏢的鉗制下動彈不得,瞳孔中血絲密布,嗓音沙啞道:“夠了,不要把不相幹的人扯進來。”

那人並不理睬,自顧自道:“金三角這種地方,想讓一個人消失太簡單了,我甚至用不著自己動手。你知道這裏多少毒品帶MDMA成分嗎,多少毒品是強致幻劑嗎?只要吸食幾次就能讓人產生劇烈的興奮感,眩暈,幻視,產生空間定向力障礙,產生極端的輕生幻覺,導致自殺。”

葉知理閉了閉眼睛,鮮血沾黏在睫毛上,半晌睜開,緩緩道:“你到底想要怎麽樣。”

那人寒冷的臉孔帶上獲勝般得意的笑容,道:“自然是發揮葉先生的專長,物盡其用,替我洗錢。”

葉知理用沾血的手撐在地上,深深吸入一口空氣再緩緩吐出,以緩解身體的疼痛:“如今反洗錢法規越來越縝密,金融行業的審核越來越嚴格,想要繞過監管體系是根本不可能的。”

對面見怪不怪地聳聳肩:“那就要看葉先生的本事了。”

葉知理冷冷地看著他:“就算我有這個能力,洗錢過程中將不可避免地產生損耗,一百塊臟錢進去,洗出來幹凈的,也就六十塊。”

那人臉色立時降了溫度,瞳孔幾乎結冰:“這種程度的損失我不可能接受。”

葉知理態度冷淡地:“不接受也得接受,洗錢就是這樣,沒什麽道理可講。”

那人眼底的陰霾瞬間加重幾分,仿佛有千斤墜子,沈了沈道:“我最多只接受百分之十的損失。”

葉知理默默拭去淌到腮邊的血:“如果我說辦不到呢?”

那人指了指地上已經喪失意識的訾衍,聲音平緩道:“辦不到的話,下次見面的時候,就未必只是註射氯胺酮了。讓人生不如死的法子,賭場裏多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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