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關燈
第二天早上,葉知理和洛非難得沒有排班,不用進豬舍,只需坐在總務室裏看監控,做做記錄。

昨天招呼過二人的鄧師傅推門進來,似乎在繁殖場裏熬了通宵,眼睛裏幾道血絲。

葉知理打了聲招呼:“您來啦,昨晚忙不?”

“唉,別提了!”鄧師傅脫下帽子,坐到火爐旁邊,撓撓頭皮,“有一頭母豬是初產,之前沒生過,不曉得怎麽使力氣。”

洛非湊過去套近乎:“可您有經驗啊。”

鄧師傅一拍大腿,瞪眼道:“我有經驗有啥用,我又不能替它生!”

葉知理問:“那小豬順利出來了嗎?”

鄧師傅擰開保溫杯喝口熱水:“出來了啊,統共二十七只,我不停地給母豬揉肚子,怕它沒力氣,足足五個小時才生完。”

洛非吃驚地:“豬一胎能生這麽多?”

鄧師傅嘆道:“一看你就沒在農村幹過活兒,我見過最多的一胎生了三十一只。”

葉知理道:“還好有驚無險,母子平安。”

“嗨!”鄧師傅擰緊保溫杯蓋,“平安個啥,兩只胎死腹中,我還得伸手把它們掏出來。”

葉知理將目光轉回監視器屏幕,喃喃地:“死亡與新生同時上演的夜晚。”

鄧師傅把保溫杯放回地上,哎喲兩聲立起身:“你們今天有事兒沒,沒事的話跟我去閹小豬,我需要人打下手。”

洛非以為自己聽岔:“腌小豬,用鹽嗎?”

鄧師傅伸出兩根手指,飛快揮動一下:“用刀子!小公豬出生三天內必須去勢,這樣才長得更快,肉質更好。”

洛非不由感慨:“仔豬為此犧牲良多。” 言辭懇切,目光灼灼。

葉知理面無表情地轉過身:“洛先生有時間在這裏感嘆,不如趕快消毒進舍,貢獻自己的一份力量。”

洛非稍有猶豫:“只是有些殘忍,你先讓我做點心理建設。”

葉知理轉回監控屏幕前:“吃肉的時候怎麽沒見你心理建設過。”

洛非挑眉道:“這可不一樣。”

葉知理聳聳肩膀:“有什麽不一樣的,快去快去。”動作幹脆地把洛非推出門外,自己坐回電腦前,目不轉睛地盯著上方十幾個屏幕,筆尖在紙頁上沙沙滑動,似乎在計算著什麽,聚精會神。

臨近晌午,洛非才從豬舍回來,步履僵硬,臉色發青,嘴唇張開許久才勉強開口:“這簡直是對我精神的極大摧殘。”

葉知理從桌前擡起頭,思緒還沒從紙頁間離開,略帶迷惘地:“你說什麽?”

洛非努力咽下一口唾沫,道:“我不僅旁觀,更參與了整個犯罪過程。”

葉知理有些好笑地:“願聞其詳。”

洛非用手比劃一下:“就是……先把仔豬四腳朝天壓住,用刀在下方劃一道口子,把睪丸從切口往外擠,用手抓住向外拽,一直拽,直到拉斷。場面,嗯,有點血腥。”

葉知理內心爆笑如雷,拍手跺腳,心想你洛大律師也有今天。面孔上一片平靜,淡然回應:“哦。”

洛非面露悲苦,難以啟齒般地:“我衣服上都是血,地上都是,那個……器官。”

葉知理內心再次哈哈大笑,有一種大仇得報的快感。

律師都不是什麽好東西,他最愛看律師吃癟,有苦難言,今日真乃天賜良機,老天開眼,殺敵一千,兵不血刃。

心裏樂呵完了,聲音依舊無波無瀾:“我可以向銀行申請報銷洛先生的心理咨詢費用。”

七天時間一晃而過,二人在豬場的工作也進入尾聲。

離開的那天下午,葉知理和洛非去向鄧師傅和獸醫道別。

鄧師傅握了握手道:“工資月底會打到你們卡上。”

洛非詫異地:“我也有嗎?”

獸醫笑道:“當然有啊,同工同酬,一視同仁,我們豬場是正規企業,遵守勞動法的。”

洛非面露惋惜地:“我才剛剛上手,就要離開了,真有些不舍。”

葉知理眼皮不動一下,道:“如果覺得可惜,洛先生大可轉為正式工,就此駐紮在這裏,不必回城了。”

年輕的獸醫笑了下:“這份工作比較辛苦,環境一般,即便高薪也很難留住人。二位如果回來,我們隨時歡迎,豬場很需要人才,求賢若渴。”

一行人慢慢踱步到外面的停車場,北風在空闊平緩的地帶長驅直入,呼呼作響,勢如破竹。葉知理和洛非彎腰鉆入車內,系緊安全帶,在夕陽下向鄧師傅和獸醫揮手道別。

車身行駛在返回市區的高速公路上,金烏西墜,天色漸暗。洛非打開前燈,輕微地調整方向盤,開口道:“之前不曉得還有工資拿,令人驚喜。”

葉知理懶懶地靠在副駕駛椅背上,瞇了瞇眼:“是啊,意外之財,恭喜洛先生。”

洛非有些雀躍的口吻:“不知能拿多少?”

葉知理打個哈欠,伸個懶腰道:“一天兩百,七天一千四。”

洛非點點頭:“這錢賺得真是不易。”十分感慨。

葉知理有意無意地:“敢問洛大律師平日收費幾何?”

洛非瞥一眼導航路線,回答:“法律相關的咨詢半小時八百,一小時一千五,商業客戶另算。”

“哦?”葉知理在燈光下伸出手,打量一下指尖,慢條斯理地,“這麽說我這個星期的工資,還不夠買洛先生一個小時。”

洛非一笑,頗有些內容:“葉先生想要見我,還不容易。”

“哦?”葉知理微微挑眉,“此話怎講。”

洛非使個眼色:“你我這般交情,談錢多見外。”

葉知理眉尖略微一蹙:“……什麽交情。”

洛非聳聳肩,理所當然地:“朋友啊。”

葉知理面露詫異之色:“朋友?什麽時候的事,我怎麽不曉得。”

洛非猛地一個急剎車:“哎?”

葉知理只顧盯著指尖,認真觀察指甲是否修剪得當,聲音平靜:“我以為洛先生志在當司機,心無旁騖。”

洛非調整平穩車速,慢慢轉動方向盤,駛下高速公路。夜幕籠罩,蒼穹漆黑如墨,遠遠地能夠看見地平線那頭,市區高樓點點燈火,仿佛黑暗中的燈塔,有一種重回人世的恍然之感。

洛非看著前方被車燈照亮的一小塊路面,緩緩道:“如果不止於此呢,如果我想要更多,葉先生是否會答應?”

葉知理依舊懶懶靠在椅背上,沒有移動分毫:“說不準,看心情吧。”

模棱兩可的回應。

回答了,但沒有完全回答,糊弄的意圖很明顯。

洛非微微一笑:“葉先生的口風很緊。”

葉知理瞇了瞇眼睛,語氣淡然:“緣起緣落,自有定數,洛先生不必過於執著。”

洛非吸口氣道:“怎麽搞得好像要禪定似的。”

葉知理翻了個身,目光轉向窗外潑墨般的夜色,自言自語般:“諸行無常,諸行皆苦,萬般皆空。”

洛非關掉頂燈,車內頓時陷入一片漆黑,只有外界的燈光透過樹蔭隱約灑落。他雙手放在方向盤上,沈默半晌,慢慢開口:“我有不能放手的理由,需要離葉先生更近一點。”

葉知理面無表情地:“洛先生能否明示?”

洛非沈吟片刻:“現在還不能告訴葉先生。”面龐浸在陰影中,仿佛墨跡暈染,晦暗模糊,看不真切。

葉知理不大感興趣似的,面上沒有半分波瀾。

車子已經駛抵市中心,周圍車流漸多,街道也被路燈點綴得十分明亮,洛非輕微調整一下方向,扭頭笑瞇瞇地:“葉先生大可以說我看不開,我不會介意的。”

葉知理一副漠不關心的神色:“我哪有那閑工夫,我自己的事都忙不過來。”

洛非依舊笑瞇瞇地:“那就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