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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山河風飄零·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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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船比看起來要大得多,程莠暈頭轉向地在樓船上轉悠了半晌,連第二層都沒上去,正在她心急如焚時,一個聲音叫住了她。

“姐姐!”

程莠循聲望去,發現聲音是從樓船旁邊的一艘沙船上傳來的,正是莫梔。

“莫梔?!你怎麽……”

“姐姐,賀公子他去了底艙,進去之後就沒再見他出來,姐姐,你現在從甲板上下來,我告訴你賀公子進了哪間艙房。”莫梔從一個窗子探出半個身子,為程莠指路。

程莠連連點頭,轉身上了甲板,從一側的樓梯下到底艙。

程莠轉到底艙的走廊裏,擡頭望向莫梔,莫梔沒有說話,為她遙遙指了一扇門。

程莠走到那扇門前,看著落了鎖的房門,毫不猶豫地一把抽出金羽刃劈開了鐵鎖,而後一腳把門踹開了。

“賀瑯!”

程莠闖進艙房,卻不見人影,偌大的房間裏空空蕩蕩,只有中間的桌案上兩杯早已涼透的殘茶昭示著這裏曾招待過人。

還有似有若無的迷魂香。

程莠立即捂住口鼻,搖了搖腰間的鈴囊,甯螢香的粉末從鏤空的鈴囊中浮散開來,清苦的藥香很快便驅散了那韻味旖旎的迷魂香。

這種香方點燃時,味道並不濃郁,甚至沒有茶香重,因此才會把人神不知鬼不覺地迷暈,不然就憑賀瑯那狗鼻子,根本不可能中招。

可是,人呢?

程莠把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翻了個遍,也沒看見賀瑯的人影,難道他不在這嗎,那麽大個人能憑空消失了不成?

但是莫梔沒必要騙她,賀瑯一定在這間屋子裏,難不成有暗室?

就在她思索著要如何找起時,忽覺腳下劇烈顫動起來,起初她還以為是船在晃動,剛想退到墻根,下一瞬只覺腳下的地板陡然一抖,緊接著她的腳底一滑,地板憑空下陷,她整個人跟著就掉了下去!

真他娘缺了大德了!!!

程莠“撲通!”一聲駭然砸進了水裏,好在她通水性,迅速撲騰了兩下浮出水面,她抹了把臉,頓時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在她面前的正是不知所蹤的賀瑯!

“賀瑯!”

賀瑯似乎也沒想到會在這見到程莠,他楞了半晌才道:“程莠?你怎麽也上船了?!”

“賀瑯,我找到你了。”程莠並不答他的話,而是一把抱住了他,“你嚇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賀瑯的雙手還被鐵鏈綁著,沒有辦法安撫她,他嘆了口氣道:“你真是胡來。”

程莠吸了吸鼻子,把臉在他胸前蹭了蹭,也不反駁,轉而對他露出一個笑容:“你沒事就好。”

此時水位已經漫過兩人的胸口,程莠放開賀瑯,說道:“我們先上去。”

兩人爬上去後,程莠心疼地看著賀瑯鮮血淋漓的雙腕,抽刀想把鐵鏈斬斷,卻發現這鐵鏈堅固非凡,根本就砍不斷。

賀瑯道:“這是寒磁索,一時半會怕是砍不斷了,看來只能用鑰匙了。”

“鑰匙,”程莠精神一振,“我怎麽沒想到,用鑰匙啊。”

賀瑯剛想問她是不是有鑰匙,就見她拔下頭上的簪子,托著他的手對著鎖孔一陣搗鼓,不一會就聽“哢噠”一聲,鎖鏈應聲而開。

賀瑯不由得驚為天人,道:“你還有這本事呢?”

“行走江湖必備手藝,不足為奇。”

程莠站起身來,走到墻邊的架子旁,拿了一壇酒下來,打算給賀瑯腕上的傷口清洗一下。

賀瑯卻在程莠拿著壇酒走過來時眼睛越瞪越大,他連連後退道:“程,程莠,手下留情!”

程莠拉住他的手,耐心地勸導道:“賀淩雲,你這傷口太深了,不能這麽晾著,聽話。”

賀瑯對程莠上一回一巴掌把藥糊在他傷口上的事情記憶尤新,實在是心有芥蒂,但他一個八尺男兒也不好在一個姑娘面前扭扭捏捏,有失尊嚴,於是硬著頭皮道:“那,那你輕點。”

“放心吧,我會小心的。”

程莠小心翼翼地把酒倒在他的手腕上,還不住地吹著氣,溫柔地像在呵護一塊珍寶。

她扯了兩塊紗幔下來,撕成條給他包紮好手腕,這才擡頭問他:“不疼吧?”

賀瑯一瞬不瞬地凝視著她,緩緩搖了搖頭。

“姐姐,姐姐?找到了嗎?”

莫梔的聲音在外面響起,程莠與賀瑯對視一眼,而後兩人互相攙扶著站起身出了艙房。

莫梔仍站在窗前關切地望著這邊,見到程莠和賀瑯出來,便道:“姐姐,你們快些下船吧。”

程莠拉著賀瑯對莫梔行了一禮,鄭重道:“多謝你。”

莫梔淡淡一笑道:“滴水泉湧,不必言謝。”

只是這笑容僅一霎便凝固了,莫梔望著高高的樓船,臉色驀地一變,她忙喊道:“姐姐!起帆了!快下船!”

話音未落,她已轉身消失在窗前。

程莠與賀瑯俱是一驚,慌忙向甲板奔去。

異變徒生,十三艘船忽然毫無征兆地齊齊起帆,江山百景圖連成一片,在日光下耀眼奪目,巍峨壯觀,甚至有點遮天蔽日!

船上船下的眾人都還沒來得及驚愕,異變再生,一聲轟然巨響沖破雲霄,武擂場裏霎時火光沖天,隨之而來的劇烈震顫使整個渡口都顫動了起來,江面激起的波浪狠狠地沖擊上船身,赫然漲起數丈高的水花。

隨後武擂場內又傳出數聲震響,濃重的煙味瞬間席卷了整個渡口。

武擂場裏居然被堂而皇之地埋下了火藥!!!

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引爆了!!!

“怎麽回事?!!!”

“武擂場裏有火藥!!!”

“為什麽只有武擂場炸了!!!”

“對!文擂場呢?為什麽文擂場沒有事?!!!”

“一定是那些狗官幹的!朝廷這是要把我們趕盡殺絕啊!!!”

“奸詐小人!口口聲聲締結友誼,原來是要把我們聚在一起一網打盡啊!!!”

“卑鄙無恥!招安不成就要殺人滅口!想要一統天下?!做夢!”

“諸位英雄好漢!我們不能坐以待斃!我們要絕地反擊!為自己的命運抗爭!絕不能讓他們得逞!!!”

“殺了這些狗官!!!”

就在大家還在暈頭轉向不知到底怎麽回事時,隱沒在人群中的逆賊亂黨熟練地攪起渾水,三言兩語間煽起了江湖廟堂兩方新仇舊恨的火種,暴動驟起。

與此同時,起帆的十三艘船同時撤了長板梯,將岸上群發暴動的眾人隔在了江水之外,並開始蓄力準備出航。

登雲樓之上,尉遲洧太陽穴突突直跳,武擂場的火藥被引爆的瞬間他只覺腦中一片空白,耳畔被震得嗡嗡作響,巨大的恐懼緊緊地籠罩著他,他搭在窗臺上的手劇烈地顫抖著。

他不是沒有幹過殺人放火的勾當,可那都是經商手段,利欲摻雜下沒有人是無辜的。但武擂場的是火藥啊,穆洛衡借地下暗商網從桃花島運來的那批貨竟是火藥?!

尉遲洧知道穆洛衡沒安好心,他私下裏打探過許多次那批貨,竟還是被穆洛衡輕而易舉地瞞天過海了,貨是經他手流進裕州的,他怎麽也難辭其咎,即便他並不知情,可火藥事關重大,到時查到尉遲府頭上是遲早的事,他一手建起的暗網也將付之一炬。

而督辦修建文武擂場相關事宜的就是裕州知州邊靈珂,武擂場的火藥難道也是她一手埋下的嗎!

“放心吧,不會查到尉遲府頭上的,但暗商網估計是保不住了。”

背後傳來邊靈珂風輕雲淡的聲音。

他和邊靈珂方才確實在船上,但邊靈珂說自己還有些事沒辦完,就拉著他下來了,卻也只是在登雲樓喝茶,其他的什麽也沒做,現在看到揚帆的“傾帆”,所謂“辦事”恐怕也是別有用心!

尉遲洧死死地捏住窗欞,忍住沒有回頭看她,只是咬著後槽牙道:“你為何要與他蛇鼠一窩?!”

尉遲府經商,他也算江湖人,如今這把看似朝廷的刀插進了江湖裏,他怎能無動於衷?這不是逼他與她為敵嗎?!

邊靈珂輕笑一聲,道:“你都認為我是蛇鼠了,還怕我與他一窩嗎?”

“你!”尉遲洧猛地轉過身,紅著眼看向她。

邊靈珂望著他,忽然有些於心不忍,於是放緩了語調道:“我與他各取所需罷了,我予他方便,他了我心願。”

那屹立不倒的家族,終有分崩離析的那一天。

尉遲洧只覺心下寒涼,他別開臉,看向江上的船,忽地瞳孔驟縮——尉遲溱在樓船的甲板上!

她怎麽會上船?!

本悠閑坐在桌前的邊靈珂倏地站了起來,尉遲洧一言不發地拔腿就要沖出雅間,邊靈珂連忙拉住他,道:“你冷靜點!現在下面正亂……”

尉遲洧一把甩開她,冷冷道:“與你無關!”

“令儀!”尉遲洧頭也不回地出了雅間,邊靈珂跟了兩步到底沒有追出去,她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握緊了拳。

硝煙繚繞的武擂場裏到處都是斷壁殘垣,擂臺坍塌了大半,硝石味和血腥味裹挾在一起,刺激著人的感官,直讓人作嘔,清爽的江風吹進武擂場變得焦躁又難耐,攪著浮散的煙塵充斥在擂場的每一個角落。

連地面都是滾燙的,引爆的火藥雖然沒有引起大火,但不少引爆點都著起了火,一簇一簇地燃燒在擂場裏,“劈裏啪啦”撩著火藥餘燼,時不時地又“嘭”地炸裂開來。

段歆薇推了推壓在她身上的人,帶著哭腔道:“顧、顧紋,顧紋,你醒醒,你別嚇我……顧紋……你醒醒……”

就在發生爆炸的那一剎,他們雖沒在引爆點上,但被火藥巨大的威力所波及,一塊著火的木板直接橫飛了過來,千鈞一發之際,顧紋奮不顧身將段歆薇護在了身下,那塊木板正中顧紋的背。

當時就他們兩個人在一起,顧紋比完武後,楊渝被許昇硬拉著回客棧了,小阿夜師兄弟去了別處擂臺看比武,段歆薇本也是想走的,但顧紋非要拉著她給她講什麽武林秘辛,她一時好奇就留了下來,不曾想竟遇上這禍患。

顧紋把眼睛睜開一條縫,感到自己的背灼痛得厲害,一時難以動彈,他艱難地開口道:“段姑娘……我沒死……”

段歆薇聽到他的聲音,喜極而泣,她蹬著地從他身下爬出來,然後用自己的小身板把他架了起來,對他道:“我,我們離開這。”

可是擂場外的動亂讓她望而卻步,周遭的廝殺聲讓她膽怯,她拔不動劍更邁不開步,她忽然感到很無助。

為什麽?為什麽會發生這種事?誰能來救救她?

顧紋恢覆了點力氣,拔出新月劍撐住身子,他握住段歆薇顫抖的手,說道:“段姑娘,在下雖不才,但定會護你周全。”

段歆薇兀地一哽,她抽出自己的手抹了抹眼睛,而後一把抽出長劍,道:“我才不怕!”

江湖兒女,無畏,無懼。

登雲樓外,尉遲洧一頭紮進了混亂的人群,想要穿過人海到達江邊,好有機會讓樓船上的尉遲溱下船。

比起渡口的動亂,“傾帆”才是更大的隱患,況且穆洛衡也在樓船上,他絕不能讓他的長姐同這個瘋子待在一起!

可從登雲樓到江邊這短短幾步路的距離,他卻怎麽也擠不過去,他的呼喚被淹沒在陣陣廝殺聲中,張皇奔逃的人推搡著他把他越推越遠,緊湊的刀劍聲從他身邊呼嘯而過,忽而一抹濃烈的紅色在他眼前炸開,他身邊一個逃竄的小少年被一個拿著刀的大漢一刀抹了脖子!

與此同時,幾個官兵一同湧了過來,與那個大漢在水洩不通的人群中打起了來,他剛一錯身,又被人群推到了別處,隨後幾柄刀劍一同砍向了他!

尉遲洧忙拔出腰間的佩劍擋下了兩把刀,旋即錯開步子,在狹小的縫隙裏卻是躲不開剩下的刀劍,兔起鶻落之際,只聽“嗖嗖嗖!”幾聲,那三把刀劍還沒來得及落下,拿著刀劍的人已經被黑羽箭射了個對穿,隨後又是三支黑羽箭同時射來,將他身邊剩下的潛在威脅一同了結。

尉遲洧猝然擡頭望去,只見邊靈珂站在登雲樓二樓雅間的窗邊,手中拿著萬石弓,黑羽箭搭弦而上。

底下的人當即發現了她,瞬間群起激憤,汙言穢語滿天飛,人群中直接有人一躍而上,持劍欲砍,被她一箭射了下去,砸倒了好幾個人。

“就是她!朝廷的走狗!”

“殺了這個狗官!”

“殺了她!”

“賤女人!”

邊靈珂一腳踏上窗臺落在了飛檐之上,一聲長哨,房頂上猝然跳下數名暗衛,她冷冷道:“誰敢造次!即時起,擾亂治安者,殘害官民者,殺無赦!”

“封鎖渡口,犯上作亂者,一個不留!”

同一時刻,城外離北營整軍完畢,兵分兩路,衛展鳴率兵直奔城中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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