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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扶搖攬月行·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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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洛衡面色異常平靜,他註視著程莠冷若冰霜的容顏,竟覺得很新穎,他從未見過這樣的程莠,原來她氣極了,反而會更冷靜,更讓人難以捉摸。

他不禁想:那她炸起毛來,會是什麽樣子呢?

“我只問一句,”程莠道,“他和你有關系嗎?”

穆洛衡淡然一笑,道:“我也很好奇,你覺得呢?如果有,你會殺了我嗎?如果沒有,你會為自己的行為感到自責嗎?”

程莠咬牙道:“穆洛衡,你……”

穆洛衡猝然並指為刃用內力彈開了程莠的刀刃,下一刻,穆洛衡根本不給程莠反應的餘地,遽然起身一把將程莠推到了墻上,手臂重重地懟在她的喉間,另一只手扼著她的腕將金羽刃插回了她腰間的刀鞘中,旋即他將拇指按在了她的唇縫間,一粒藥丸驟然滑入了她的口中,被她下意識吞了下去,等她反應過來時,已經來不及了。

程莠一張臉憋得通紅,掙不開穆洛衡的禁錮,怒道:“你給我吃了什麽?!”

穆洛衡捏著她手腕的手稍稍松了點力,手指徒然碰到了她腕間垂落的雙響鐲,冰涼的鐲子帶著她的體溫像是燙到了他一般,他猛然把手滑到了她的手背上,既而緊緊攥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帶著寒夜驅不散的涼意,一路從他的掌心凍到了他的心底。

穆洛衡冷冷地掐滅心中即將燃起的火焰,有些失控地捏著程莠的手,幾乎要把她的指骨捏碎,程莠脊背上瞬間冒了一層冷汗,楞是一聲沒吭。

穆洛衡看著她眼中的怒意似乎還帶了點恐懼,心下無限的失望,他緩了口氣道:“程莠,我也很想解開你身上的毒,但這世上的毒千千萬,我也無能為力。”

程莠冷冷地道:“用不著你管。”

穆洛衡忽然話鋒一轉道:“代清婉醒了嗎?”

程莠一驚,神色覆雜地看著他道:“你怎麽知道她?”

穆洛衡觀察著她的每一瞬的表情,從細枝末節中抽絲剝繭,知道那條叛逆的漏網之魚還沒來得及背叛他,他緩和了神色,道:“我還知道她跟你有過節,她是代清池的妹妹,該是狠極了你。”

程莠一邊蓄著力打算趁機掙脫他的鉗制,一邊快速地思考,想要搞清楚他話語中透露出的前因後果,可惜缺少必要的聯系,讓她在這場較量中一籌莫展。

程莠皺緊了眉——他知道的太多了,可是她卻好像對他一無所知,似乎從他出現在夢生樓開始,他身上就裹了團迷霧,讓她怎麽也看不透他。

穆洛衡低下頭,前額幾乎要貼到了程莠的額頭上,他的幾縷發絲剛巧垂在了她的側頰。程莠忍著不適仰著頭靠在墻上,想要與他拉開微乎其微的距離。

穆洛衡沒想怎麽樣,他聞著她身上淡淡的甯螢香的味道,放緩了語氣道:“為什麽這麽沖動?”

程莠繃緊了背,生硬地說道:“因為是你。銀涯,我十一歲與你相識,難道你欺我是無知小兒,識人不清嗎?你說我不要太主觀臆斷,可是銀涯,難道非得一個人掏心掏肺了才算對你好嗎?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很可笑,因為像你們這種薄情寡義之人,應該永遠無法理解我為何痛苦,為何放不下,為何放不過。”

“我確實難以理解,”穆洛衡如實道,“但我不覺得你可笑,相反,我很喜歡你的性子,你真誠,直率,豁達,還很有情有義,我很榮幸在你心中有如此重的份量。”

“滾,以後你便輕如鴻毛啥也不是,”程莠怒目而視,“你浪費我對你的感情,我拿你當兄弟,你把我當猴耍,騙子,呸。”

穆洛衡被她逗笑了,他道:“程莠,我很抱歉,你想知道的事情,我一件也不會告訴你,我不想再當騙子了,你如果真有本事,可以自己去查,我不會攔著,或者你有辦法讓代清婉醒過來也行,她也許會告訴你一些所謂的真相。”

言罷,穆洛衡仍沒有要放開程莠的意思,程莠悄然挪動了一條腿,猛地向上頂去,穆洛衡只一側身,就把她的那條腿用膝蓋壓了回去,程莠卻不妥協,毅然抽開另一只沒受鉗制的胳膊,直向穆洛衡暴露的腋窩搗去。

穆洛衡怎能讓她得逞,壓著她喉嚨的胳膊迅速放下,一把捉住了她的手腕,程莠得以喘了口氣,反手一掌推出,卻又被穆洛衡輕易化開。

穆洛衡的速度快的驚人,令程莠愕然,她雖然知道穆洛衡武功高強,但從未同他動過武,昨夜裕靈山上他刺向裘若淵的那一劍她看的不真切,此時她後知後覺地想要為他拍手叫好了,她突然很不合時宜地後悔起之前沒同他比過武!

就在穆洛衡再一次扼住程莠的手腕時,程莠頂著手骨錯位的風險,忍著劇痛轉腕又是一掌,然而一掌還未推出,程莠的手不知勾住了什麽東西,忽而一聲輕微的“嘣”,一根手繩應聲而斷,從兩人糾纏難分的袖間滑落,伴隨著琤璁的清脆碰撞聲,翩然落在了兩人的腳邊。

爭鬥的兩人一時都楞住了,齊齊低下頭看向那根斷裂的手繩。

程莠的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連反抗都忘了——這根手繩怎麽這麽眼熟?

忽然之間,久遠的記憶紛至沓來,零碎的末節把程莠砸得七葷八素,這……是她編的那根手繩?他一直戴著這根手繩嗎?可是,為什麽呢?有什麽意義呢?

穆洛衡大概怎麽也沒想到手繩會斷,好像一直以來空有的慰藉也隨之支離破碎,他一向清明的思緒恍惚成了一團團紛亂的麻繩,讓他一時之間捋不清也順不明,就這麽在程莠面前失了神。

然而誰也沒察覺出誰的異樣,程莠牟足了力氣一把推開了失神的穆洛衡,她突然一點也不想面對這個人,逃也似的跑出了知州府。

穆洛衡被她推得踉蹌了一下,他扶住墻站穩,默了良久,才緩緩蹲下了身。

手繩被程莠慌亂逃離時踩了一腳,其中一顆玉石碎成了好幾半,穆洛衡把手繩撿了起來,再小心地把碎裂的玉石一點一點用指尖撚起來,一起握在了掌心裏。

這時一個飛鷹從暗處走了出來,垂著頭不敢看穆洛衡有些狼狽的模樣,低低行了禮,躊躇著開了口:“先生,那代清婉……”

穆洛衡站起身來,已經恢覆了那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冰冷模樣,渾身散發的冷冽氣息比平日裏更甚,就像這些時日好不容易磨緩和了的棱角都是鏡花水月的假象,被那個叫程莠的女子輕易敲了個支離破碎,再難破鏡重圓。

穆洛衡緊緊攥著掌心的斷絲碎玉,無力地說道:“她既自願與寒閣斷舍離,那便由她去吧。”

飛鷹不解:“可是……”

穆洛衡道:“我答應過代清池,無論最後她如何選擇,都不會對她趕盡殺絕。”

這應該是他對她最後的寬容了吧。

飛鷹雖仍是一臉疑惑,但還是應了聲“是”退下了。

穆洛衡走到前庭的院落中,擡頭望向天幕之上高懸的明月,有些茫然地想:我做錯了嗎?

京師建安,賀府。

趙嘏一身玄色錦袍,面沈似水地站在院落中央,沈著地理著自己的護腕。

賀蒼暉放飛了一只信鴿,走上前去,說道:“皇上,鐵騎營已經找到了窮天閣窩點,隨時待命。”

趙嘏眉宇間凝著一層化不開的憂愁,讓他英氣十足的威顏無端染上了滄桑,他沈吟著下了命令:“留兩支騎兵,朕親自去殲。”

賀蒼暉頓了頓,方才應道:“是。”

趙嘏轉頭看向賀蒼暉,道:“怎麽了賀將軍?你若有什麽話便直說,不必藏著掖著。”

賀蒼暉也不隱瞞,直言道:“皇上,窮天閣是軒親王養的私兵,這些年一直隱於江湖,年年‘傾帆’啟航之際基本都是它牽頭出來裹亂,但卻始終獨來獨往,從不拉幫結派或是與任何人結盟,幹的最多的就是教唆,拿錢砸人,皇上今年特意派瑯兒繞路千路嶺,為的就是引出這些勾結禍亂的賊子,但那些前仆後繼的不軌之臣似乎都和窮天閣沒有關系,此番軒親王大張聲勢擄走小太子,探子緊隨其後便找到了他豢養的私兵,老臣懷疑,軒親王要麽把窮天閣丟出來當餌,要麽就是棄車保帥,他手裏還有更大的籌碼。”

“您說的在理,”趙嘏英挺的身姿在夜風中遺世獨立,威嚴莊重,“這些年盯著他的人不少,希望他起兵造反的人也不少,他能在眾目睽睽之下養起私兵已是不易,怎麽還有那麽大的能耐籌謀天下,他背後一定還有人。”

賀蒼暉道:“平日裏彈劾軒親王的公文多數出自禦史臺,今早朝會上禦史大夫主動請纓追查軒親王,要求徹查到底,但陳大人畢竟是文官,所以老臣……”

趙嘏很清楚賀蒼暉在想什麽,無非就是掛念他那兩個兒子,尤其是那個剛剛認祖歸宗的小公子,他自是信任賀蒼暉的能力,於是便口氣恭敬地道:“準了。您去是最萬全的保障,朕知道您不希望兩個公子陷得太深,如若有機會,我盡量阻止他們上船。”

賀蒼暉深深行了一禮:“謝陛下!”

趙嘏忙托住賀蒼暉行禮的雙臂,道:“賀叔,嚴重了!都是為人父母,我都理解。”

賀蒼暉欣慰地看著年輕的皇帝,道:“陛下,您真的長大了。”

趙嘏苦笑了一下,道:“賀叔,我登基在位已數十載,再不長大,如何扶這大廈之將傾啊。”

他已經不是十二年前那個懵懂沒有主見,無權無勢的少年君王了,他扛起了父皇留給他的沈重擔子,接過了父皇苦心孤詣布下的棋局,如今這盤殘局,也是時候分出勝負了。

可是他費盡心機握住了權勢,卻怎麽也握不住這流沙似的的親情。王權富貴他從不吝嗇一分一毫,可為何所有人還是要離他而去?連唯一留在他身邊的弟弟,也被人逼著趕著推離了他的身邊,連帶著他的兒子,也要飽受牽連。

這個宮門,分走了他太多東西,從他十七歲登基伊始,他就再也沒為自己活過了,但回首,他卻也毫無怨言,“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他為這天下活,他為這江山活,他不求流芳百世,但求無愧天地,無愧百姓,無愧列祖列宗。

一條花船隨波蕩漾在岱江的江面上。

銀亮的月光慷慨地鋪滿了整條江面,波光粼粼,趙靖趴在甲板的船舷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江上美輪美奐的景色以及江邊的點點漁火,快要目不暇接了。

趙頎坐在旁側,一邊看著他,一邊愜意地酌著小酒,叔侄倆身邊擺滿了點心瓜果,嬌生慣養的小太子一點也不嫌臟,手抓著就往嘴裏送。

趙頎似是微醺,瞇著眼目光有些迷離,他支起臉,越看小太子越像他小時候的皇兄,他擡手揉了揉趙靖毛茸茸的腦袋,溫和地笑道:“大侄兒,想家嗎?”

趙靖搖了搖頭,興奮地道:“不想!”

趙頎繼續道:“也不想父皇?”

趙靖還是搖頭,淘氣小孩似的道:“不想,父皇盡會罰我抄書。”

“可是我想。”趙頎輕輕地道。

趙靖天真地看著他,拍拍自己肉乎乎的小手,而後身體不協調地爬到他的懷裏,像模像樣地想拍一拍自家皇叔的背,可惜手臂太短只能夠到肩,小太子用小大人的語氣安慰皇叔道:“靖兒陪著皇叔,皇叔不要想家,等我們玩夠了,我們一起回家好不好?”

趙頎失笑,把趙靖摟到自己的腿上坐好,擡手刮了刮他的鼻子,道:“你就知道玩,落下了功課你父皇還得罰你。”

趙頎用腦袋蹭著趙頎的下巴,撒嬌道:“皇叔最好了,皇叔不會讓父皇罰靖兒的對不對?”

趙頎捏捏趙靖肉嘟嘟的臉,笑道:“我可不行,皇兄生氣的話我也招架不住,他太嘮叨了,我可受不了。”

“那怎麽辦啊?”趙靖皺著小臉道。

“怎麽辦?”趙頎點點他的額頭,把剩下的酒一口悶了,抱起趙靖往船艙裏走,“你早早睡覺,明日把功課補上來。”

“啊,不要嘛皇叔,你不是說要帶靖兒去玩的嗎?”趙靖抗議道。

“玩和功課兩不誤嘛,大侄兒,出了宮也不能偷懶,再說皇叔教你讀書,不比太傅教你的好嗎?”

“唔,好吧,那靖兒要吃好多好吃的。”

“好,都隨靖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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