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窮途斷陌路·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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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舌舔舐著大廳的博古紋隔扇門,迅速貼著墻根躥上了墻,大火就要燒進來了。

“大廳後面有偏門!從偏門走!”

不知誰吼了一嗓子,大廳裏焦頭爛額的一群人終於有了方向。

“快!快啊!偏門通向後園!後園沒有火!”

大火肆虐著前庭,卷著陣陣熱浪往大廳裏撲,焦黑的濃煙直向梁上滾,頃刻間淹沒了雕梁畫棟,地下的人如熱鍋上的螞蟻,一邊同鬼影拼殺,一邊想法設法突圍。但一百個人有一百個想法,誰也不服誰的。

整個前庭已經是一片火海,終於仁至義盡地把鬼影阻斷在了外面,此刻,大廳後面的偏門成了唯一的出路,眾人倉皇失措地向偏門處擠攘,又讓鬼影有了可乘之機,那些方寸大亂的人便成了劍下亡魂。

放眼望去,大廳裏已是一片屍山血海,各門派子弟的斷軀殘肢與鬼影的屍首不分敵我地堆陳在一起,血肉雜糅,無怨無仇的人就這麽帶著不知誰的仇恨含冤沈向地獄,草草了卻了這無功無過的一生,所有的悲喜與憧憬,全部埋葬在了一個人的利欲裏。

程蕭儀與裘若淵在亂成一鍋粥的大廳裏打得熱火朝天,已經過了不下於三百招仍未分出勝負,他們倆過招時,周圍三丈之內沒人能插得進手,鬼影也只撿著旁人禍害,對頂頭上司熟視無睹。

程蕭儀早些年便悟了刀海之道,他的佩刀馭德在刀道上造詣很高,他在霧山刀法裏基本上做到了形神一體,便是他時常對程莠念叨的“形意相通”,他的刀與他的身法經過年月的淬煉,已經融於骨血之中,當他殺心一起時,他每一招每一式絕對致命,可裘若淵卻在他的殺招下游刃有餘,霧山刀法已近尾聲,他不禁生出了一絲無力感,但他知道,他此刻不能亂了方寸,隨著招式漸緊,他能明顯地感覺到,裘若淵這孫子使得功法太不對頭!

“裘若淵,你心術不正,竟修煉邪功!”一直游離在戰圈外,似是在為程蕭儀護法的辛老六怒喝道。

經他這麽一提,程蕭儀恍然大悟,他強勁的內力從掌中翻出,一掌劈散了九節鞭揮來的熱浪,喝道:“裘若淵!你他娘的曉不曉得什麽叫物極必反!”

裘若淵的眼睛紅得仿佛浸了血,那只瞎眼越來越陰翳,眼上猙獰的疤痕襯得他整張面目愈發詭異可怖,他陰險地笑著,陰陽怪氣道:“還是先管好你自己吧!”

“你這個瘋子!快住手!”辛老六想插入戰圈,但被兩股絞在一起難解難分的霸道且強悍的氣流硬生生擋在了三丈開外,“你想同歸於盡嗎?!”

“同歸於盡?哈哈哈哈哈可笑!誰跟你同歸於盡!明年今日,便是你們的祭日!”裘若淵忽而偏鋒一轉,九節鞭猛地向辛老六甩去,“多嘴多舍!”

程蕭儀搶身上前,馭德陡然沈下一把截住了淩空飛去的風刃,反身一腳踹上了九節鞭,他沒好氣地沖辛老六道:“少說兩句!”

辛老六趁著這剎那的間隙,揮劍將那戰圈破開了一道縫隙,疾如旋踵地閃身插了進去,長劍自上而下氣貫長虹,一劍將九節鞭攔腰砍到了地上!

然而那九節鞭堅如磐石,材質不似一般凡鐵,長劍斬下竟分毫未損,裘若淵驟然發力,源源不斷的內力凝掌而下,他雙手一揚九節鞭,直接將辛老六連人帶劍掀飛了出去!

辛老六結結實實地撞到了一根柱子上,“噗”地嘔出一大口鮮血,長劍撐地,一下竟沒站起來,看樣子傷得不輕。

裘若淵嗤笑道:“不過如此!”

大火已經竄進了大廳裏,卷著房梁迅速往裏蔓延,濃煙壓得越來越低,裏面已經徹底待不住人了,房上的橫梁已經發出了岌岌可危的聲音,不過片刻,“哢嚓”一聲一根橫梁轟然砸下!

地火燒得越來越旺,仿佛巨獸一般將地上橫陳的屍體一口一口卷入腹中吞噬殆盡,而後食不知味地將魔爪伸向了活人。

“師父!快走!師父!!!”小七聲嘶力竭地喊道。

原來就在大火阻斷了鬼影之後,那幾個掌門終於統一了戰線,向著偏門殺出了重圍,此時何煬將一個殘缺不全的鬼影一劍摜了腹,與小七守在偏門前焦急地呼喚著程蕭儀。

大廳裏活著的人都已經逃得七七八八了,林禹和朱襄早在發生暴動時一人拿著半截畫不見了蹤影,那幾個裘若淵的弟子追著他們也不知去了何處,除了兩個斃在亂刀之下的,餘下的多半已經離開了大廳。

而摘星閣之主穆洛衡,一人單挑十餘個鬼影,在鬼影的重重包圍下消失在了 大廳中,誰也沒看清他是怎麽不見的,當然在生死關頭,也沒有人在意無關緊要的人是何動向。

此刻大廳中,只剩下程蕭儀、裘若淵和辛老六,還有偏門處的何煬與小七,以及那駭人的熊熊大火。

程蕭儀拿著馭德立在火海中,身影在濃煙滾滾裏若隱若現,他沈著氣擲地有聲地道:“煬兒,帶小七走!”

何煬和小七異口同聲叫道:“師父!”

程蕭儀提刀攔住了似有逃跑意圖的裘若淵,拿出師父的威嚴不容置喙道:“不許多言!去找賀大人!快去!”

何煬瞬間明白了程蕭儀的意思,他內心掙紮了半晌,權衡片刻,咬牙拉住不情不願欲向火海沖的小七。

“走!師父會沒事的!走啊!”

“師——父——!”小七帶著哭腔喊道,被何煬生拉硬拽地拖了出去。

待到小七的聲音被劇烈的燃燒聲徹底淹沒時,已經同裘若淵又過了幾十招的程蕭儀,沖滯留在大廳裏的辛老六道:“都走了你還留在這幹什麽?!趕緊走!”

辛老六觀察著戰局想找機會插進去,可程蕭儀並不給他並肩作戰的機會,辛老六壓著火氣道:“你不也在這!”

“這孫子殺了這麽多人,我必將他碎屍萬段!”程蕭儀的刀被火浪考得灼紅,衣袍也被火燎得焦黑,發絲被燙成了焦卷,呼進去的氣全是粉塵,“雙潛”、“鴻亂”雙招並出,終於將裘若淵逼得節節敗退,“你管什麽閑事!去掛你的高枝吧!”

“陳芝麻爛谷子你年年嚼!你清高!我無情!我他娘今天就當回梟雄你管得著嗎?!程言瓊你他娘行行好吧!”辛老六掐準時機,一劍摜刺撕開濃重的煙塵將裘若淵的胳膊豁開了一個鮮血飛流的口子!

裘若淵似不知疼痛,對血湧如註的胳膊視若無睹,他頂著一灰一紅兩只異眼,癲狂地笑道:“別他娘在老子面前惺惺作態了!一起上!看你們有沒有這個本事!”

“轟!”又一根橫梁砸下,將地上焦黑的屍體砸得四分五裂,斷肢橫飛!

裘若淵的身法越來越詭異,已經脫離了正統武術的根本,在萬變不離其宗的功法中集濁氣而生,直接逆轉了“清”之根源,這種煞氣極盛的功法蝕人心魔,會無限反噬練功者致使其走火入魔損其心性,武林正統將此等功法列為邪功,令行禁止,他居然練成了!

程蕭儀看不出裘若淵練的是何等邪功,辛老六卻在他越來越瘋狂的招式中看出了端倪:“縛神大法!”

程蕭儀聞之色變,直接罵道:“我去你的裘若淵!斷子絕孫吧你!齷齪至極!”

“縛神大法”名字聽起來倒是響當當,功法卻是邪功中的邪功,邪功之最!在一眾拿不上臺面的邪功中它能名列前三甲,獨占鰲頭!

近年來驚堂木下最受歡迎的故事就與這個“縛神大法”有關,據說三十多年前有一個喪心病狂的瘋子就練成了“縛神大法”,拿著一把什麽所謂曠世神刀在武林中掀起了一場腥風血雨,一路殺上了蒼穹山後更是慘無人道的屠戮,而最令人乍舌的是,這魔頭最後窮途末路之時,竟然把自己妻子腹中未足月的孩子生刨了出來!

由此可見,此等邪功是多麽地滅絕人性!喪盡天良!

裘若淵忽地張開雙臂,面目在火光的映照下扭曲的像地獄裏的牛頭馬面,他瞠目欲裂,滿頭花白的頭發猝然之間集體炸了毛,束發用的簪子“噌”地飛了出去,擦著程蕭儀的臉釘在了後方被大火包裹著烤得搖搖欲墜的柱子上,他的內力徒然暴漲數十倍,裸露在外的皮膚上膨脹出青紫的筋脈,整張臉上青筋交錯,宛如鬼面!

“受!死!吧——!”

裘若淵披頭散發,張牙舞爪地咆哮著,爆發出的內力竟生生地將周圍五丈以內的大火排山倒海地推了出去,罡風狂湧中隔絕了真火的肆虐,地面上驟然脫離大火焚燒的屍體兀自“劈裏啪啦”地炸著火星子,那狀若封魔的人一連打出數十掌,震出的內力讓那些分不清敵友的幹屍死無全屍,“縛神大法”將無數冤魂絞成碎片,活人無一幸免!

程蕭儀和辛老六全無招架之力,直接被掀飛了出去,胸腹俱震,肝膽俱裂,在地上連滾了十幾圈才堪堪停下,趴在灼燙的地上嘔著血。

“哈哈哈哈哈哈——!”

“縛神大法!縛神大法!我成功了!我成功了!只要我拿到密匙!我就是這武林第一人!你們這些狗眼看人低的畜生!都得死!都給我去死吧!!!哈哈哈哈哈哈——!”

裘若淵狂笑著,語無倫次地做著他的春秋大夢,大火覆又席卷而來,空氣燥熱,煙塵滾滾,地面灼燙的能把人烤熟,程蕭儀只覺有氣出沒氣進,全身的骨頭如同散架了一般,喉嚨裏像被人生塞了一塊烙鐵,又疼又燙,他狼狽地想站起來,腿方才被一塊斷梁險伶伶地擦了個正著,燒了個血肉模糊,疼得他冷汗直冒,又被大火烤的渣都不剩,踉蹌了幾次都沒能站起來,只能爬著把馭德撿了回來——刀柄灼燙得他手心快脫層皮掉,他咬牙握在了手裏,撐刀站了起來。

他滿心唏噓——已經好些年沒這麽難堪了。

“爹!爹!你在裏面嗎?!爹!”

程蕭儀瞳孔驟縮,在那滔天大火了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聽,她怎麽會在這?!她不因該在江陵嗎?!!!這混賬東西!

“我去你娘的狗王八!你竟敢砍我裙子!老子剁了你!”

“小心點!我再給你買一套便是——程叔!程叔!”

“呦,女兒找來了,可惜——她再也看不見自己老子了!”裘若淵在程蕭儀震驚到分神之際,九節鞭一揮而下!

千鈞一發之際,程蕭儀面前忽然竄出一個人影,辛老六半邊肩膀都被砸得脫了臼,詭異地扭曲著,不自然地垂在身側搖擺,肩上的皮肉被斷梁鋒利的斷角劃了一道幾乎見了骨的傷口,外翻著鮮血狂湧,流到地上“滋滋啦啦”冒著熱氣,縱是如此,此時他單手持劍,擋在了程蕭儀身前,想要以一己之力接下這瘋狂的一鞭。

“當——!”

長劍寸寸斷裂,粉身碎了骨,就在那九節劈臉而下時,程蕭儀一把將辛老六拽到了一邊,馭德橫在身前,堪堪架住了威力萬鈞的九節鞭,旋即九節鞭抽著刀身拍在了他的胸膛前,一道觸目驚心的裂口赫然橫陳在上,汩汩地湧著血,而他整個人連退幾步,踩到了不知誰的斷臂,仰面倒了下去!

程蕭儀咬碎了牙混著血吞到了肚子裏,他全身的骨頭“哢哢”作響,仿佛就要就地解散一般,他噴著血沫子怒喝一聲,聲音都劈了:“你這廝!老子不欠你情!”

辛老六知道程蕭儀這話是對他吼的,但他充耳不聞,隨手撿了把劍,不知道在對誰說:“老子義薄雲天,從未打過退堂鼓,道不同不相為謀,但我欣賞一個人,就真的拿他當兄弟。”

程蕭儀掙紮著爬起來,捂著那撕裂的傷口,茫然道:“什麽?”

辛老六拿著柄裂紋縱橫的劍縱身躍了出去,迎上了九節鞭,劇烈的燃燒聲和樓體搖搖欲墜的聲音蓋過了他的話語,程蕭儀好像聽他說了句:“給我在靜江立個碑吧。”

“你瘋了!”程蕭儀撿起馭德,想沖上前去,又一根橫梁砸下,生生擋住了他的去路。

辛老六手裏的劍只接了一鞭就寸寸斷裂,他斷了只臂赤手空拳與裘若淵肉搏,裘若淵已經完全瘋魔了,九節鞭一鞭鞭抽在辛老六身上,鞭鞭見骨,仿佛淩遲一般,到最後辛老六幾乎成了一個血肉模糊的怪物!

只見那怪物猛地一把抓住九節鞭,血淋淋的身體倏爾沖上前死死抱住裘若淵,頭擂著裘若淵向火海裏撲去!

可是辛老六到底沒能完成與魔頭同歸於盡的壯舉,裘若淵一掌拍在辛老六的天靈蓋上,五指幾乎插進了他的頭骨裏,生生將辛老六從自己身上“撕”了下來,而後一腳把他飄零的身體踹進了火海裏!

“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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