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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難測人心險·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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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賀瑯早早地起了床,練了會劍,實在是心不在焉,便草草結束了晨練,去了程莠的小院。

他在院外徘徊了一會,想進去又有點不敢,正糾結著,林禹端著一個空碗出來了。

賀瑯忙正了正衣衫,迎上去對他點頭致意,以掩飾自己一大清早在一姑娘閨房前鬼鬼祟祟的流氓舉動。

林禹見到他,一眼便洞悉了賀瑯的心思,他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道:“賀大人早,可是來看阿莠的?”

賀瑯心虛,並未註意到他的神情,聽了他的話,猶疑著點了點頭,道:“啊,是啊,她,好點了吧?”

“阿莠剛醒,吃了藥,”林禹讓出路來,“但精神不太好,一會少主會來給阿莠診脈。”

這意思再明顯不過——你可以去看,但別想一個人跟我師妹待太久,一會就會有人過來,別幹些有失體統的事情來讓大家不好看。

賀瑯對林禹身上隱隱的敵意視而不見,心想這家夥也太敏感了些,而後對他笑了笑進了院子。

林禹:“……”

林禹捏緊了手中的瓷碗,緩緩吐出一口氣。

賀瑯在廂房門口站定,深吸一口氣,擡手敲了敲房門。

屋內傳來一個有些虛弱的聲音:“進。”

賀瑯輕輕地推開房門,就見程莠披著外袍坐在窗前擦拭著手中的金羽刃。初晨的陽光透過紗窗打在她的身上,給她暈染了一層暖色的光輝,她的長發披散在身後,濃墨重染般幾乎要墜於地,發頂蓬松的秀絲在陽光的穿透下幾近透明,她的一半容顏仿若融化在了聖光裏,寧靜安謐地近乎虛幻。

她的面色有些蒼白,在金色的暖暉中顯得尤為清柔,好像輕輕一觸,她就會像幻象那樣支離破碎,她垂著眼睫,長長的睫毛在光輝下根根分明,手中的金羽刃沐浴在金光下反射出一束寒光,橫貫映在了她的臉上,又給她的清柔添了幾抹肅穆,卻也不失美感,是一種矛盾與和諧共存,近乎破碎的美感。

俠骨柔腸,不若如此。

聽見開門聲,程莠擡眸望去,未語先笑,月牙彎彎:“賀淩雲,我方才就在想,你什麽時候來看我,想著想著,你就來了,我們真是心有靈犀。”

賀瑯本一肚子的自責與擔憂,道歉的話在喉嚨間滾了四五回,甚至有一點不敢見到她,這是一種很矛盾的心理,一方面心裏面狂湧的思念一直推搡著他去見她,另一方面睜眼閉眼就是她倒下去的情境,又讓他跟自己置氣,覺得自己傷害了她沒臉來見她。

可如今見了她,心裏所有的想法倏地散了,只剩下推門一瞬的怦然心動。

他現在滿心滿眼都是她的笑容,還有她溫潤似水的嗓音,輕輕敲在了他的心房之上。

他發現,他喜歡她,又多了一點。

賀瑯合上房門,向程莠走去,他淡淡笑道:“一直想著你,想了一天一宿,讓我嘗了好一番輾轉難眠的滋味。”

他行至程莠面前,擡起手輕輕地放在了她的後腦,見她不躲不閃,才揉了揉,但又不敢太過放肆,輕撫而下挑起她的一縷青絲握在手中:“現在還在後怕,怕你出事,你真是嚇死我了,阿莠,我真的好怕你出事。”

程莠擡頭看著他,看著他緊繃的下頜線,輕蹙著的鋒眉,還有那似水眼波中快溢出來的思念與愧疚——她都知道,她也明白。

她將金羽刃放在桌案上,捉住了賀瑯握著她頭發的手,而後掌心貼著掌心,把那一縷發絲一同握住,既而十指相扣。

都說十指連著心,程莠做這個動作時,賀瑯覺得仿佛有一簇火一直從指尖燒到肺腑,而後一路燒到了臉頰!

反觀做這個動作的始作俑者,一臉平靜、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賀瑯頓時覺得自己作為男人的尊嚴碎了一地!

程莠笑著打趣道:“臉紅了啊賀大人,淩雲怎麽這麽容易害羞呢。”

經她這麽一說,賀瑯心間的那簇火好像要把他整個人都燒焦烤熟了,他知道程莠最擅長在不經意間撩撥他人,他已經在她身上吃了很多虧了,偶爾能反擊一次,但效用不大,他還是一次又一次泥足深陷,那也是他心甘情願任她撩撥吧。

其實,他只要先發制人,似乎也能反敗為勝,壓她一籌,但……他喜歡看她得意的笑。

賀瑯緩緩蹲下身,半跪於地,揚起臉看向程莠,此時陽光完全打在了兩個人身上,窗前這一尺見方裏,賀瑯柔和的面容輪廓閃著光輝,漆黑的星眸裏溫暖地包裹著一個眉眼彎彎的姑娘。

別看程莠面上從容不迫,心裏卻敲起了鑼打起了鼓熱鬧非凡。

賀瑯將他倆手心中的發絲小心地抽出來,握在了另一只手裏,纏纏繞繞,繞在了食指上,然後溫和一笑,在上面輕輕印了個吻,道:“我親吻的是我自己,不算輕薄吧?”

程莠頓時覺得頭皮一陣酥麻,面頰上暈染了一層淡淡的緋紅,也不知道是陽光照的,還是熱的……當然不可能是熱的。

程莠道:“咳咳,賀淩雲,不許耍滑頭。”

賀瑯溫言回道:“遵命,程女俠。”

兩人不約而同地一起放了手,賀瑯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程莠擡起手,將金羽刃收回刀鞘,賀瑯嘆了口氣道:“我早上才將平安符給你,本想著它能佑你安寧,不曾想你還是出了事。”

聞言,程莠的手按在了腰間放著平安符的位置,她擡眼看向賀瑯,神情認真道:“若那日被困小院的是我,你會不顧一切地來救我嗎?”

“會。”賀瑯毫不猶疑地堅定道。

“所以,”程莠道,“我也會。”

賀瑯定定地看著她。

程莠笑道:“你說過的,‘會有還回來的時候的’,我可還記著呢。你若執意要扯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那這句話還給你。”

既而程莠一攤手道:“算扯平了。”

他兩次救她於危崖之下,她前後又拖累他兩次,他若今日一定要跟她算夜襲的賬,那她也不介意把之前的大賬小賬也掰扯掰扯,看看到最後到底是誰欠誰的。

賀瑯一楞,垂眸失笑,忽而明了,有一種撥開雲霧見月明的感覺,困擾在他心間的愁雲被清晨的陽光驅散,只剩下輕輕柔柔的酥暖。

情義之所以為情義,是因為既有情也有義,無所謂什麽情,無所謂什麽義,這兩個字在一起,已有千斤重。

他曾為她揮劍爭生死,她便能為他揚刀斬群鬼,這是一場刀劍之間的較量,予以生殺,偏以深情,錚鳴以熱烈,鏗鏘以星火鍛寒鐵,遇以強則赴以強,向來無畏。

賀瑯看著程莠,描摹著她的眉眼,他輕笑道:“還是不要算清楚的好,跟你糾纏不清也挺好的,扯平就見外了。”

程莠忽地擡手,捏了捏賀瑯的臉,邊捏邊笑得像個得逞了的小人:“你也知道呀,知錯就改,下次不準了——唔,還挺軟。”

賀瑯把程莠扯著他臉頰的手扒拉下來,握在手心裏,神情認真,溫聲道:“話雖如此,但私心難逆,我還是希望阿莠能平安順遂。”

程莠扭了扭被賀瑯攥在掌心裏手,屈指撓了撓他的手心,笑道:“我知道了賀大人,你也是。”

賀瑯無奈地捏了捏她不安分的手,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一碰,相視而笑。

就在這時,屋外響起了“咚咚咚”的敲門聲。

“阿莠,起了嗎?我進來了。”秦懌在門外問道,而後就推開了房門。

與此同時,屋內的兩人飛速收回了手,做賊似的一個盯著自己放在膝彎上握成拳的手,一個轉頭看向桌案上的金羽刃。

秦懌奇怪地看了兩人一眼,感覺屋內彌漫著一種微妙的氣味,他多年識別藥草的靈敏嗅覺告訴他——這兩個人不、對、勁。

“咳咳。”秦懌故意重重咳了兩聲,往屋內走,象征性地跟賀瑯打了招呼,“賀兄也在啊。”

賀瑯這才回頭看向秦懌,坦然且從容地對上他打量的目光,知道他要給程莠診脈,便起身讓了位置,對他溫和笑道:“秦兄,早。”

見他這般模樣,秦懌反倒對方才剎那的判斷有些不確定了,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太過大驚小怪了。

不過當秦懌把目光落到一臉事不關己的程莠身上之時,他覺得他經脈間的血液瞬間沸騰了起來。

第一,她這副表情,以他多年的經驗來看,通常情況下必定有鬼,第二……秦懌一個箭步沖上前擋在了賀瑯和程莠之間,動作太大絆倒了椅子,椅子“哐當”一聲慘遭連累,和秦懌互相傷害似的磕磕絆絆了一陣,被無辜地踢倒在了一旁。

程莠一臉莫名:“大清早的你幹嘛?”

秦懌咬著後槽牙沖著她低聲道:“就算江湖中人不拘小節,你當著一個外人的面衣衫不整,成何體統?!趕緊把衣服穿好!”

外人賀瑯:“……”外人?

衣衫不整的程莠:“……”衣衫不整?

程莠慢吞吞地把披在身上的外袍穿了起來,再急死人不償命地系上束帶,不以為然道:“賀大人什麽世面沒見過,早就心如磐石了,你莫要少見多怪,再說我哪有衣衫不整,我在自己房裏隨意點怎麽了?”再說,他才不是外人,是內人!哼。

賀大人心道:我如何心如磐石了?這是生怕我不對你生點非分之想嗎?

秦懌氣得臉紅脖子粗,就差把她的頭敲開來拿到水裏涮涮了。本來一大清早她在自己房裏穿著中衣披件外袍確實沒什麽可說的,錯就錯在這裏來了個不速之客——賀瑯,在秦懌眼裏,他屬於外人,並因為心中對他有些成見,更覺得這件事很不成體統!

他不好對賀大人發火,就跟程莠嗆聲,表達自己的不滿。

程莠覺得十分好笑,倒也不生氣,她站起身來,剛要去扶倒在地上的椅子,把屋裏的另外兩人都嚇了一跳。

賀瑯道:“我來扶!”

秦懌道:“你別動!你腳上有傷!”

程莠僵立在原地片刻,略覺無語地坐了回去。

秦懌硬邦邦地道:“你畢竟是個未出閣的姑娘,註意點分寸。”

“是,子渙兄護犢心切,阿莠都明白。”程莠說著自損的話,聲音裏居然還滿是寵溺的味道,這倒讓秦懌有些無所適從了。

這邊賀瑯扶起了椅子,道:“秦兄,坐。”

秦懌見程莠好說話起來,坐到賀瑯扶起的椅子上,更覺兩人有鬼。

他到底是沒說什麽,輕哼了一聲,把藥箱放到桌案上,取出脈枕,替程莠診脈,賀瑯就靜默地立在一旁,一臉凝重地看著他們二人。

沒過多久,秦懌就移開了手,輕蹙著眉道:“奇怪,脈象明明很正常,為何那日一點征兆也沒有就突然毒發?”

賀瑯問道:“什麽意思?”

秦懌道:“我那日堪堪逼退了一點亂竄的毒素,這兩日靜養,毒素會慢慢凝滯,但不會完全消失,可現在,阿莠脈象中一點被毒素肆虐過的痕跡也沒有,有時微弱的就像毒被拔出了一樣。”

程莠沒怎麽聽懂,於是直截了當地問:“那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秦懌捏著眉心道:“不好,它形跡不定,藏在你的脈絡下,我覺得它不會興風作浪,可它卻突然翻江倒海……阿莠,這絕不是偶然。”

賀瑯心下的一根弦徒然緊繃,他知道秦懌意有所指,於是便道:“你也懷疑是她身邊的人動了手腳。”

秦懌擡眼看向賀瑯,點了點頭道:“你那日說幕後之人時看了他們一眼,我當時就心下有疑,但我想不明白,這兩件事之間有什麽關系。”

“害你是為了引發動亂,害阿莠是為了什麽?”

程莠這些天一直在強迫自己不去想這件事,她身邊的都是她親近的人,她一個也不願意懷疑,更不願意相信那些拼了命要保護自己的人會害自己。

“哢擦”一聲輕響打破了這短暫的沈默,賀瑯循聲看去,竟是程莠方才隨手把玩的毛筆被她徒手捏斷了。

秦懌又緊緊捏了捏眉心,把眉心都捏紅了一片,他繼續道:“阿莠,我知道你心有芥蒂,但這件事非同小可,你不能……”

程莠打斷他道:“秦子渙,你別說了。”

秦懌一楞:“阿莠?”

程莠深吸一口氣道:“我現在有點亂,你,你們讓我一個人靜靜,好嗎?”

賀瑯擔憂地看著程莠,秦懌沒說什麽,低頭收拾了藥箱,留下一個燃著甯螢香的小香爐,拉著不甚情願的賀瑯出了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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