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心照明月渠·貳

關燈
五更天剛過,賀瑯已起身在院中練了一個時辰的劍,出了一身的薄汗,他走完景鴻劍法最後一式,丟掉隨手拾來的枝條,走到石桌前拿起茶壺倒了杯水,咕嘟咕嘟就喝了下去,而後放下杯子,擡手用袖子擦了擦唇邊的水漬,默立在石桌旁好一會,才一掀衣擺坐在了石凳上。

天剛蒙蒙亮,院中的景象還都朦朦朧朧地不甚清晰,圓桌上備著一盞鏤空精致的燭臺,賀瑯撥了撥燈芯挑亮了火光,取出了那一本《劈地劍法》。

甫一摸到書冊,賀瑯的心徒然抽了一下,眼前浮現出那個被玄冥戟貫穿胸膛釘死在墻上的人,那個一生的大義都獻給了一群毫不相幹的毛頭小子的人。

他用手輕輕撫過書卷上的“劈地劍法”四個已經斑駁的字跡,閉上眼睛,回憶起那人的一招一式來。

劈地劍法所結的劍網和其他劍法大為不同。都說天下武功唯快不破,無論什麽劍法,想結劍網的速度必須得快,同時身法也要跟上,否則東缺西補,到頭來無異於繡花,毫無功力可言。

回憶畢,他又把那人的招式在腦中過了一遍,形成單獨的劍法,才睜開眼睛翻開《劈地劍法》,一頁一頁的簡化小人武功招式活靈活現,空白處寫滿了註釋,但他沒去管這些,而是先快速地把這一套劍法看了一遍,再與腦中的劍法一對比,抽絲剝繭地找到了個人武這套劍法時的漏洞。

這套曾被奉為武林第一劍法的劈地劍法必然有它拔山蓋世的威力,雖然賀瑯現在並未參透它與眾不同的點,也未領悟到這套劍法中的精髓,但單從表象來看,彭萬山之所以未習得其要領,是因其一招一式中皆有束縛,“劈地”所承之勢尤為盛大,講究大開大合,顯然彭萬山並未做到這一點,僅此一點,也讓他的劍法因此失勢,只得其形而未領其意。

劈地劍法的劍網也承此勢,故而勢頭更為迅猛,一般習武之人很難招架的住。

但這套劍法學起來也不會那麽容易,從賀瑯習武多年的經驗來看,要想大成,沒有個十年恐怕下不來,而最好的習武方法就是閉關,不得不說十分熬人,不過天底下凡是習得神功之人,必經歷過數十年的苦修,甚至更久,所以說,這也不算什麽。

賀瑯年少時登上雲景山拜師學藝,如今已二十有一,十多年的習武生涯才讓他把雲山派的武功參破悟透,他雖資質上佳,但畢竟不是天縱奇才,武功造詣再高,也有觸類旁通的本領,但也沒有信心把這一套劍法吃透。

對於蒼林派他了解不多,但對於此劍法引發的血案,他還是略有耳聞的,當時蒼林派中練此功走火入魔的不在少數。

但此劍法摧枯拉朽的威力,還是讓人心馳神往。

賀瑯沒有立即開始練,而是一門心思地開始研究劍法中的要領,剖析上面的註釋,再加入自己的見解,猶如寒窗苦讀的書生一般,旁若無人地一動不動,直至油燈枯盡,天光大亮,又一個時辰過去,他忽然覺得書頁上的小人自己動了起來,劈地劍法第一式毫無保留地展現在他面前,隨著小人一揮一動,“離煞”劍氣直沖雲天。

賀瑯想都沒想,直接飛身而出一個翻滾握住地上的枝條,以此代劍跟隨著眼前的小人起式分陰陽,一式定乾坤,“離煞”斷青雲!

劍芒一閃而過,他的身影模糊成了虛影,劍鋒紛亂仍尤有章程,院側的垂條竟被一根殘枝削斷,委然於地。

一式畢,賀瑯站在原地微微有些發怔,在那蓬勃的劍意中意猶未盡地回不過神來,待那斷枝殘葉飄飄然掉落在地,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枝條,忽然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大開大合,原來如此。

“程莠?”

賀瑯擡頭看向藏在廊柱後的半邊身影,被點了名的程莠慢吞吞地探出半張臉,笑道:“啊,你練完了,要不再練會?”

今日她一襲水青長裙,銀冠玉簪高高吊起她的長發,千絲垂落,隨風搖曳。

“我……”賀瑯搖頭道,“這劍法後勁太猛,我有點緩不過來,先不練了。”

“哦哦好,”程莠這才從柱子後面跳出來,只見她端著一個托盤,上面一碗熱粥,一碟小菜,兩個包子。

程莠走到圓桌前,把早膳擺到賀瑯面前,賀瑯在水盆裏凈了手,才開始用飯。

賀瑯問道:“你怎麽還親自給我送飯來了?”

程莠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開口道:“小豆菜說你在挑燈夜讀,不敢打擾你,我就過來看看,謔,我也不敢打擾你。”

說著程莠一雙眼睛亮了起來,像發現了寶藏似的一臉興奮地道:“這劍法果真不同凡響,你只用了一根樹枝,劍氣就如此強勁,那你若是拔了錕山劍,那豈不是石破天驚了!真是應了‘劈地’二字啊。”

“當初看彭……看他使這套劍法時只覺厲害,但今日你見你武出這一式,我真覺得能撼動天地了。”

賀瑯淡淡一笑道:“你也看到了,這劍法十分霸道,不是那麽容易學的,我武出這一式,雖形意相通,但我總覺得缺點什麽,是什麽我也說不上來。”

程莠仔細回想了一遍,也未察覺出什麽不對的地方,說起來劍法和刀法在身法上多多少少也有些共通之處,她雖不練劍,但也能看得懂,賀瑯的一揮一動中,確實招招到位,沒什麽可挑剔的。

程莠道:“沒事,慢慢來嘛,練武本就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好的武功更是要年月的淬煉。”

賀瑯看著她笑道:“嗯。”

賀瑯吃著早飯,忽然心猿意馬起來,他擡眼看向正無聊地用腳磨落葉的程莠,放下筷子,道:“我一會出去一趟。”

程莠擡頭看向賀瑯,問道:“去哪?需要我跟你一起去嗎?”

賀瑯眉眼含笑道:“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程莠遲疑地看著他道:“哦,好吧,不過你別出城,出城的話我還是得跟著你的。”

賀瑯道:“好,你放心吧。”

程莠點點頭道:“哦對了,一會你順便找一下三爺吧,他那囤了好多傻大個寫給你的信,今早又來一封,估計這些時日沒有你的音訊快急死了罷。”

聞言,賀瑯扶額無奈道:“好。”

程莠從賀瑯的院子出來後,閑來無事,提著金羽刃去臨水臺練起刀來,雖然她一早也練了一兩個時辰的功,但均以調息為主,之前在千路嶺受的內傷並未好全,加上毒發,她的內府實則十分空虛,因此秦懌一直叮囑她這段時日先以調息療傷為主,不必要時不可動用內力。

但她剛剛看到賀瑯那波瀾壯闊的劍法,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縹緲之感,就像是她練刀遇到瓶頸將破不破時的感受,她覺得自己有必要練練刀找找感覺。

程莠輕點礁石飛躍至臨水臺,掂了掂金羽刃,並未急著開練,而是先端著刀擺出一個起式,閉上眼睛讓自己漸入空境,這是一種人器合一,阻隔外界的境界,不太適用於實戰,但非常有助於悟感練功。

程莠這一次進入空境的時間比任何一次都要長,因為她要領悟的刀意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澎湃,那是一種由內而外的意志,真氣在內府經脈中游走,順著某種指引循環往覆,在觸碰到鋒刃時不再畏縮不前,而是包裹纏繞,化整為零。

一陣微風吹過,湖面蕩起層層粼光,程莠驀地睜開眼睛,刀鋒一轉,金光閃現,倏爾承起式回鋒出刃,緊跟著“金絲游”順應而出,瞬息臨水臺上青影綽綽,一道連著一道金色光影交錯縱橫,仿若一張臨水而起的金網,將臨水臺層層圍住,剎時臨水臺邊的湖水沸騰般地沖擊起青石臺,而後陡然炸起沖天水柱。

“嘩啦啦——!”

水柱被程莠一刀旋鋒攔腰斬斷,四散旋轉著向外飛出,化為清晨急雨砸向湖面激起一圈圈漣漪。而程莠收刀臨風立於臨水臺中央,衣不染塵,遺世獨立。

程莠微微喘著氣,額上泌出細汗,她慢吞吞地擡起胳膊用袖子擦了擦,迎著晨風,就地打坐,凝神入定。

那洶湧澎湃的刀意第一次被她馴服收入鞘中,她沒有用她爹教給她的辦法,事實上那種辦法也並不適合她,她有自己的領悟,霧山派刀法講究絲絲入微,而她程莠擅長管中窺豹,她無法一點一點抓住的東西,她可以出其不意地一招制勝。就比如現在。

她的意識仿佛遨游在滄海中,整個世間只有她渺小地存在著,好似一葉扁舟,在平靜的海面上悠悠蕩漾,風卷不起一點波浪,她的內心很寧靜,這份寧靜讓她的身心都很舒暢,一股真氣流遍全身,所過之處如春意回暖,最後歸於丹田。

等到程莠睜開眼睛時,已經日上三竿了,日頭的光亮晃了她的眼睛,一時讓她有一種恍如隔世的錯覺。

程莠擡起一只手放於眉骨處,遮住太陽下洩的光線,轉頭向岸邊看去,卻看到了驚人的一幕——秦懌在樹蔭下支了張桌子,坐在一旁磕著瓜子品著茶,欣賞著湖邊的風景,見到程莠看過來,還笑著招了招手。

程莠的白眼都翻到了頭頂:“……”

程莠站起身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感覺神清氣爽,這些天的疲乏竟一掃而空,內府都覺得充實了不少,她甚至有一種神功大成的感覺,當然誇張了誇張了。

程莠三兩步來到岸邊,向秦懌走去,邊走邊道:“喲,秦子渙,挺閑的啊,瓜子都磕上了。”

秦懌拍了拍手,指著對面的凳子,示意她快坐,道:“來來,讓為兄給你號號脈。”

程莠依言坐下,左手抓了把瓜子磕,右手則規規矩矩地放在了脈枕上,秦懌斂了神色,替她診起脈來。

足有一炷香的工夫,秦懌才收回手,在程莠的註視下,徐徐開口道:“脈象很平穩,上次的毒發基本都壓下去了,控制好心神,繼續保持。”

程莠點頭應是,秦懌從旁邊的小型藥箱中取出一枚銀飾鏤空的鈴囊遞給程莠,道:“前兩日我去江陵的藥祠,翻找了一些關於九陰蠱毒的藥理書,但相關記載少之又少,我還是沒辦法斷定你身上的毒到底是什麽,不過我改進了甯螢香,用這個鏤空鈴囊效果會更好些。”

程莠並不太在意有關毒的進展,畢竟已經這麽多年了,她接過鈴囊,拎起來看了看,笑道:“這個好看,嗯,味道好像比以前清苦了些,不過還是很好聞,我喜歡這個味道,謝了,子渙兄。”

秦懌把脈枕收到藥箱中,“啪”地一聲扣上金鎖扣,看著她道:“折煞我了,你可別跟我客氣,你一聲謝我都怕你對我有所圖謀。”

程莠“嘁”了一聲,道:“恁可拉倒吧,恁身上除了一個重滴跟鬼樣的破箱子還有啥?”

秦懌聽的一楞一楞的,不服地辯解道:“你懂啥,我這都是智慧,無價的!”

程莠笑瞇瞇地道:“好好好,無價的,你自個留著就好,啊。”

秦懌:“……”

他有一種被愚弄了的感覺,他就不明白了,為什麽每次自己挖的坑,掉下去的還是他自己???

程莠道:“我跟你說,我感覺我好像悟到了一點點我爹常念叨的那個刀海之道,那感覺,真的很奇妙。”

秦懌抽出腰間的青鋒扇,“唰”地展開,有一下沒一下地扇了起來,他看著波光粼粼的湖面,正色道:“就你方才入定那會?刀海之道的境界可謂極為高深,你年紀輕輕能觸到此道,這悟性要高出常人幾倍之多啊——那是什麽感覺?”

程莠閉上眼睛,仔細回想了一下,發現怎麽也找不到方才的感覺了,仿佛泥牛入海一般,一去不覆返了,她悻悻道:“我也說不上來,就像第一次打通任督二脈的感覺,全身都很暢快,甚至有那麽一瞬,感覺自己對一切都大徹大悟了。”

秦懌攏住青鋒扇看向程莠,認真道:“我不練刀,也不清楚你所說的刀海之道,但有一點,能摸到此等境界的,內力必定深厚,武功必定高強,而要參透此等境界,必要寧靜致遠,此道山遙路遠,不易修煉,稍有不慎就會走火入魔遭到反噬。”

秦懌說到這就住了口,程莠也明白他的意思,她身上的毒擾人心性,不利於她參破刀海之道。

程莠淺淺嘆了口氣,道:“哎,慢慢來吧,我總不信我比旁人差。”

秦懌淡淡一笑道:“你怎麽會差,你是霧山少閣主,眾人眼中的練武奇才,你放心,有我秦神醫在,你定能問鼎刀海。”

程莠一聽,樂了,用拳頭擂了一下秦懌的肩膀,笑道:“夠意思啊,小妹我可就指著你了。”

他們罕見地沒有說兩句就掐架,都心平氣和地坐在樹蔭下,一邊嗑瓜子,一邊聊些有的沒的。

這時,一個不甚和諧的聲音闖入了這份寧靜,秦懌沒好氣地給了對方一個隱晦的白眼。

“程少閣主,程莠,你看見瑯哥哥了嗎?”段歆薇風風火火地卷著一陣煙塵跑來了。

程莠看著這火急火燎的姑娘,說道:“不知道啊,他一早就出去了,你沒看見?”

段歆薇皺著眉頭氣鼓鼓地說道:“我看到了啊,但是瑯哥哥說讓我練完晨功再去尋他,我練完晨功之後他就不見了,哪都尋他不到!”

“額……”程莠略顯抱歉地說道,“這我就不知道了,他沒告訴我去哪。”

“撲哧。”

段歆薇有些憤怒地看向一旁偷笑的秦懌,道:“你笑什麽?”

秦懌折扇半遮面,笑瞇瞇地道:“本少主心情好,想笑就笑,這姑娘也要管啊?”

段歆薇面上有些掛不住,微慍道:“你分明是在笑我。”

秦懌面不改色道:“姑娘你這話說的著實有趣,你憑什麽說我是在笑你?你又有什麽可笑的?還是說姑娘你認為自己很可笑?”

段歆薇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你!”

秦懌:“嗯?”

段歆薇氣得跺腳,指著秦懌道:“本少主就沒見過你這般厚顏無恥之徒!”

秦懌搖著扇子笑道:“彼此彼此,本少主也沒見過你這般無理取鬧之人。”

段歆薇一甩袖子,轉身就走,邊走邊道:“哼,臭不要臉,本少主才不和蠢男人一般見識!”

秦懌探出半個身子,故意大聲道:“這就走啦?不坐一會呀?走這麽快小心摔跤啊。”

豈料秦懌話音未落,段歆薇就被絆了一下,險些摔倒,她轉頭狠狠地瞪了秦懌一眼,而後疾步而去。

秦懌挑了挑眉,道:“喲,怎麽沒給她摔了。”

程莠磕著瓜子漫不經心地道:“哎,這雲山派少主,整就一個刁蠻任性大小姐,這脾氣放在江湖上得結多少仇。”

秦懌點頭道:“是,確實是,武功不行的話少不了挨打。不過我覺得,雲山派估計也不會輕易放她下山,不然怎麽整那麽多門規約束她。”

程莠也覺得有道理,她不動聲色地看向秦懌,兩人心照不宣地對視了一眼,而後端起了手邊的茶杯喝了口茶壓壓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