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銀涯摘星處·壹

關燈
會客堂試賭雅間內,小阿夜與一名身著灰布衣頭戴儒巾,模樣似書生的男子分坐方桌兩側,桌上博局形制六博對壘,博箸“叮鈴”一聲掉落黑漆桌面,儒巾男子一散前進,將對方棋子打入圓點。

小阿夜神情專註認真,嚴肅地看著陰陽八卦博局,筆直地挺著腰身,一動不動。

儒巾男子也不催,面無表情地端坐著,雙方都不行棋時,就像兩尊雕像一般。

其實六博棋的玩法並不覆雜,是一種軍事游戲,象棋的前身,兩方行棋,每方六子,一梟五散,“投六箸行六棋”,鬥巧鬥智,相互進攻逼迫,而置對方於死地。只是後來隨著軍事的變更,六博棋逐漸衰落,玩法也漸趨失傳,到如今,能完整地覆刻博局都要查找許多文獻,更別說它的玩法了。

想要贏下這一場博弈並非易事,弈者本身的思緒必須縝密,如行軍打仗一般,失之毫厘,差之千裏。

賀瑯棋承賀蒼暉,技藝了得,半炷香便將對手“殺”的體無完膚,拿到了入坊通行令,由於對六博棋過於好奇,便想著來看看,本是不合規矩,半道上碰到了坊主,便被允許過來觀瞻,此時觀棋的幾人正在一旁遠遠地看著。

其實賀瑯見到夢生樓坊主那一刻當真有些驚訝,平日裏極少來夢生樓連名姓都不曾透露的坊主,他來一次就碰上了,也是走巧了。

回到棋局上,小阿夜默了良久,輕輕“咦”了一聲,而後眼睛一亮,如小野獸見到勢在必得的獵物準備飛撲上去一般,將行棋步數飛快地又計算了一遍,博箸一投,竟來了個“兵行險招,絕地逢生”,角邊輔承,將對方逼得進退維谷,若儒巾男子尋不到對策,此局行棋至此,便勝負分明了。

儒巾男子苦苦支撐了兩個回合,甘拜下風。

儒巾男子道:“小生佩服,想不到小兄弟小小年紀竟有如此雄風,不知師承何人?”

小阿夜靦腆一笑,兩個小酒窩似隱非隱:“前輩過獎了,師承不便透露,抱歉。”

儒巾男子微微一笑,表示理解,也不追問,道:“前輩不敢當,這是通行令,拿好,日後有緣再戰。”

小阿夜接過通行令,雙方互敬以禮:“多謝。”

賀瑯盯著博局上的殘局若有所思,半抱著臂,一只手輕輕撫著下巴,忽然聽到一旁坐在梨花椅上交疊著雙腿看起來十分愜意的坊主大人——穆洛衡輕笑了一聲:“你也看出來了吧。”

賀瑯並不看他,站直了身體淡淡道:“勢均力敵。”

穆洛衡擡眼看了賀瑯一眼,狹長的丹鳳眼微微上挑,他道:“一記‘回馬槍’殺的漂亮,前期懷柔,後期快刀斬亂麻,只可惜顧此失彼,更可惜的是敵方竟完全忽視了過去,促成敗局。”

經他一說,賀瑯恍然大悟,才明白這局博弈中他覺得奇怪卻不知奇怪在哪的地方。

穆洛衡道:“我說的可對?”

賀瑯這才把目光落到穆洛衡身上,他如實道:“我不知六博棋行棋路數,但我覺得坊主大人說得很有道理。”

穆洛衡聞言眉梢一挑,右手有意無意地撥弄著左腕上的手繩,賀瑯看過去,覺得那手繩的編織手法很是眼熟,仔細一想,竟是今晨剛剛收到的那一串劍穗。

賀瑯立即在心裏搖了搖頭,心道:興許編織都似這般手法吧。

穆洛衡幾次掃過賀瑯錕山劍上飛懸的流蘇劍穗,末了,他站起身來,道:“既然二位都贏了賭局,便隨我入夢生樓吧,方坦,此局入冊。”

黑衣男子方坦恭敬道:“是,坊主大人。”

方坦是夢生樓的都管,夢生樓一切大小事宜都由他全權負責,也包括記錄一些不同尋常的賭局入冊。

穆洛衡走到門邊,侍從打開雕花木門,他卻沒有先一步跨出去,而是對賀瑯道:“賀大人,請吧。”

賀瑯聞言腳步一頓,擡眼看向穆洛衡的目光帶了些覆雜的探究。

穆洛衡也就客氣客氣,見賀瑯不動,便踏了出去,道:“走吧,莫讓程姑娘等急了。”

賀瑯擡步跟上,道:“坊主大人可是和程莠打過照面了?”

穆洛衡並不回答,只道:“她在二樓雅間,我帶你們去,否則只怕你們上不去。”

賀瑯略一思索,便知曉他話中含義,這夢生樓內規矩頗多,怕是拿到了通行令進了賭坊,也不能隨意走動,在別人的地盤上還是少生事端為好,於是賀瑯便道:“多謝坊主大人。”

穆洛衡斜覷了他一眼,道:“不謝。”

小阿夜小心翼翼地跟在賀瑯身側,想拉賀瑯的袖子又不敢,只能悶頭緊貼著他走,險些把他絆倒了。

賀瑯微微一個踉蹌,低頭看向小阿夜,小阿夜戰略性地一縮腦袋,他無奈,牽起小阿夜的手,說道:“你這膽子怎麽時大時小,剛剛走棋的時候也沒見你畏首畏尾的。”

小阿夜囁嚅道:“我覺得這些路過的人有些奇怪。”

穆洛衡接過話頭,道:“不必害怕他們,都是些醉生夢死之人,活在自己的夢裏,自然不會留意旁人。”

偶爾三三兩兩往外走的人,雙目無神,形似游魂,大喜大慟之後仿若被抽幹了所有精氣神,變得如行屍走肉一般,更有甚者,是被人架著出去的,有哭喊的,有囈語的,卻沒有吵鬧的。

好一個醉生夢死。

待到三人來到賭坊大廳,賀瑯環顧四周,憑記憶覆刻了一遍進入夢生樓的路線,便察覺出異樣,他盯著另一個入口許久,看向穆洛衡饒有興趣的眼神,便明白剛剛的廊道,是穆洛衡故意帶他們走的,目的就是讓他們,或者是他,註意到那些游魂似的人。

賀瑯道:“坊主大人?”

穆洛衡道:“賀大人稍安勿躁,上樓。”

程莠驀地停下腳步,站在一個雅間門口。

賭室可以隨意參觀,但雅間是客人休息的地方,不能亂闖,於是一旁的小廝提醒道:“這間雅間已經有客人了,還請姑娘隨我來。”

程莠卻伸出胳膊做了個“停”的手勢,微微傾身側耳虛貼在了門上,道:“等一下。”

這談話的內容,這談話的內容,這談話的內容!

程莠在心裏咆哮。

雅間內——

“都賴恁,非得上介來,現在咋弄,咱出不去了。”

“咋能都賴我,進介和不也是恁先同意的,再雪賭局是恁選的,也是恁輸的,要賴也是賴恁。”

“你白跟俺踩介些沒用的,恁鬥雪現在咋出去,介都好幾天了,阿夜也不知道得哪和,恁雪雪恁,連個人都能看沒得。”

“是他給給走丟滴,我撒個尿的工夫他就跑沒影了,哪哪都找不著。”

“嫩大一個千路嶺,恁把阿夜一個丟擱那恁還有理了可是?”

“恁也白說俺,恁又不是沒給他弄沒得過,再雪不是給他留地標了哩,呸呸呸,咱都上城裏頭來了,你能不能把口音別別?帶的俺都雪不好話了。”

“別不了!阿夜嫩小,那千路嶺嫩大,他碰到危險咋弄,他出事了咋和師父交代,俺師父嫩稀罕他。”

“那現在說這麽多有啥用,我們又出不去,阿夜在哪我們也沒辦法啊!”

“俺就雪……”

嘭——!

“阿夜?!哪個阿夜?!小阿夜?!”

“恁恁恁是誰個?!”

“什麽阿夜?!哪個阿夜?!俺小師弟啊!”

程莠一把推開雅間的門,門內一站一坐兩個十八九歲的少年嚇了一大跳,坐著的少年一下彈了起來,兩人同時抽了一半鞘中劍。

程莠也立馬後退半步摸上金羽刃的刀柄,伸出一只手道:“等等等等,二位先別激動,那個我沒有惡意,請問你們是不是齊子溯,伍泫兩位少俠?”

他們二人相互對望一眼,長相斯文,身穿淺藍布衫的少年開口道:“是俺倆,姑娘認得俺們?”

程莠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忽然有一種找到親人的感覺,她移開握住刀柄的手,抱拳拱手道:“認得認得,哦,也不完全認得,只是從小……從阿夜口中聽說了二位,他一直在尋你們啊!沒想到你們真的在這!”

兩位少年也連忙合劍施禮,而後尤為震驚地道:“姑娘知道俺師弟的下落?!”

程莠眉眼含笑道:“對,小阿夜現下在樓下試賭,應當一會就能進來了,先自我介紹一下吧,我是霧山程莠。”

長相斯文的少年道:“俺叫齊子溯,這是俺師弟伍泫,程姑娘快進來。”

一旁眉目明朗,身穿淺灰色布衫的少年忙往旁邊側開一步,道:“姑娘快請坐。”

程莠把小廝打發出去,讓他把籌簽換成銀子再拿給她,然後問這兩位少年道:“我冒昧地問一下,你們現在是什麽情況?”

齊子溯重重地嘆了口氣,道:“雪了也不怕程姑娘笑話,俺和俺伍師弟帶著小師弟下山歷練,本來一切都挺好,奏是阿夜老是走沒得,不過俺們給他留了地標,他都能找著,但介回在千路嶺,他又走丟了,俺們其實也想找的,但是那地方太大了,俺們也差點迷路,就跟原來一樣先來江陵等他。”

伍泫接著道:“其實這我們也是有一點責任的……咳咳,本來我們想在登峰塔等阿夜的,當時聽聞煙雨坊的夢生樓一年一度免試入坊,就慕名前來看看,結果輸了賭局,被扣在這了。”

程莠聽了默然無語。

合著這倆人聽著不靠譜,見著了還是不靠譜。小阿夜跟在這兩位師兄身邊能一路平安無事真是奇跡。

程莠道:“輸錢了?”

齊子溯尷尬一笑道:“差不多。”

程莠道:“差不多是啥意思?”

伍泫欲哭無淚道:“這賭坊的規矩和尋常賭坊大為不同,這裏面賭啥的都有,我倆當時心血來潮,和五樓的一個老頭簽了對賭協約,他下的賭註就是‘自由’,只有贏了他我們才能出去,而且他每三日才開一場賭局,我們和他前後賭了三場,完全沒有招架之力。”

程莠皺眉道:“你們賭的什麽?”

齊子溯和伍泫異口同聲道:“六博棋。”

程莠:“……”

賀瑯牽著小阿夜跟著穆洛衡上了二樓,見一個小廝候在那,看到他們三人便迎了上來道:“坊主大人,二位公子,這邊請。”

他們在一個雅間門前停下,小廝敲了敲門,而後退到一旁。

“請進。”一個清朗又帶點地方口音的男聲在雅間內響起。

賀瑯與穆洛衡都皺了皺眉,看向小廝的眼神皆是詢問:你是不是帶錯路了?

雅間內的齊子溯見無人應答,便讓伍泫去開門,拉開門就與門外的兩個相貌不凡的男子來了個大眼瞪小眼,默了片刻,被一聲“師兄——!”打破了沈默。

正磕著瓜子的程莠用腳一勾桌腿,向後一仰身,先看見了賀瑯,道:“賀淩雲,介兒,你雪巧不巧,俺得介找著小阿夜師兄了哈哈哈。”

賀瑯被程莠一嘴的口音嚇到了,大為震驚道:“你咋了?!”

程莠樂呵呵道:“可得?俺新學的中州話,中不?”

賀瑯:“……”

小阿夜撲到伍泫的懷裏,剛想和他上演一場親人久別重逢的感人大戲,就被伍泫拎著後衣領抓到一旁說教去了。

於是穆洛衡便先一步跨進雅間,淡淡一笑道:“中啊,程姑娘介中州話雪滴可地道。”

程莠剛把一顆瓜子嗑開,盯著穆洛衡楞了片刻,好半晌都保持著嗑瓜子的動作,穆洛衡則一反常態地保持著淡淡的笑容註視著她。

而後,程莠把瓜子一把拍到桌子上,猛地站起身來又驚又喜地道:“噢噢噢,穆兄!你咋擱介哩!”

穆洛衡道:“自是來尋你的,往年你和賀大公子早幾日就該到裕州了,今年卻遲遲未到,我正好來江陵辦事也順便來瞧瞧,準備去三爺那問問的,不曾想你先來了夢生樓。”

程莠道:“原來如此,今年路上耽擱了幾日,是以遲了。”

賀瑯在程莠和穆洛衡之間來回看了看,對程莠道:“你……和坊主認識?”

程莠一楞:“坊主?哪的坊主?他是摘星閣的銀涯閣主,穆洛衡啊。”

賀瑯濃眉輕輕一皺,看向穆洛衡:“摘星閣?”

穆洛衡對賀瑯施以一禮,道:“賀大人,久仰。”

賀瑯並沒有搞清楚狀況,但也回了一禮,才道:“閣下是摘星閣閣主,又是夢生樓坊主,在下才是久仰。”

這回輪到程莠摸不著頭腦了:“等等,你說他是夢生樓坊主?穆兄你?”

穆洛衡輕輕一點頭。

程莠大為吃驚,道:“穆兄你也太不夠意思了,怎麽從沒同我說過你還有這層身份?”

穆洛衡從容道:“我身在裕州,平日裏甚少來江陵,只是在夢生樓掛個名罷了,可有可無。”

程莠道:“謔,恁雪滴風輕雲淡,介賭坊不還還是恁滴。”

穆洛衡淡淡一笑道:“是。”

程莠:“……”

程莠一拍腦袋,看著穆洛衡道:“那這麽說,這夢生樓貴客的身份是你給我的嘍?!”

穆洛衡不置可否,大方地承認道:“知道你愛玩,左右也不是什麽大事,倒是你也從未來過我這夢生樓啊。”

程莠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臉頰,笑道:“你這樓可不是一般人能進的,不過穆兄你真是太夠兄弟了,得此友我程莠三生有幸啊。”

穆洛衡也笑道:“言重了,舉手之勞,我才是。”

賀瑯看著他們有來有往地聊個沒完,心中不可抑制地生出了一種難以言喻的煩悶,他故意咳了兩聲,而後裝作若無其事地打量著雅間。

在一旁看戲的師兄弟三人板板正正地坐在桌邊,一動不動地把六道炙熱的視線投在穆洛衡身上,穆洛衡終於無法忽視地轉過頭,問道:“怎麽了三位?”

--------------------

關於六博棋的玩法,源自百度百科,但是我看不懂(/汗顏),我自由發揮,各位不要當真,看一樂呵就行~

感謝理解感謝支持~謝恩

註:中州話→河南話(不是錯別字是諧音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