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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鏡花月幻夢·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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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瑯行走在昏暗的甬道中,甬道兩側每交叉相隔一丈的墻壁上,都有一個形似蓮花的燭盞,一支燃燒著藍色火焰的蠟燭靜立其中,幽幽地散發著微弱的光芒,不過也足以照亮漆黑的甬道。

賀瑯認得這種藍焰的蠟燭,其名“鮫人滴”,但他並未見過,只在《海異志》中看到過關於它的記載——“有燭焉,鮫脂所入,幽冥之藍焰,遇風則明,千年不滅。”

相傳有一種蠟燭,為特殊的魚脂所制,點燃後火焰呈藍色,千年不滅。但因其提煉精油的工藝十分繁覆,且入脂的原料十分稀缺,故其僅供帝王的皇陵所用,坊間鮮有流傳。時至今日,制作“鮫人滴”的工藝早已失傳,更沒有成品流傳於世,人們也就把它當個傳說再添點神話色彩於茶餘飯後消遣。

不過賀瑯沒想到,世上真的有這麽玄妙的物什,明火藍焰,燃則千年不滅。

幽長的甬道沒有盡頭,昏暗的光線使賀瑯也只能看到前後三個燭盞的距離,但他在甬道中已經走了約莫一刻鐘的時間了,卻仿佛一直在原地打轉。

賀瑯在一個燭盞旁停下,轉頭看向那火焰沒有一絲波瀾,靜靜燃燒的“鮫人滴”。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要碰一碰那燭盞。

“我勸你最好不要碰它。”

忽然一個突兀的聲音打斷了他的動作。

賀瑯的手一頓,警惕道:“誰?”

那聲音“呵呵”笑了兩聲,賀瑯聞聲看去,一個黑影正站在三盞燈燭之外的距離,完全隱沒在了陰影中。

賀瑯沒有動,看了一眼“鮫人滴”,又看向遠處的黑影,沒有作聲。

那黑影身形清瘦,聲音渾厚,明顯是個男人,說起話來中氣十足,一聽便是上了年紀但身體十分硬朗的中年人。

黑影見賀瑯沒有要追問的意思,自覺無趣地開口道:“不要打它的主意,人的體溫很高的,你一碰它,它就會融化,它一融化,裏面經年累月的毒氣就會跑出來,看你年紀輕輕的,就別自討苦吃了。”

賀瑯遙遙看著他,實在辨不清對方的相貌,他略一思索,斟酌著開口道:“多謝前輩提醒,不知前輩如何稱呼?”

黑影聽了又“呵呵”地笑了兩聲,道:“這幾年長進不少,愈發沈得住氣了,不錯不錯。”

此言一出,賀瑯心中的疑慮徒然大增,他緊盯著黑影,語氣也跟著不善起來:“你是誰?”

“你應該不會想知道。”黑影撂下一句話,轉身便隱入了黑暗。

賀瑯不假思索地拔腿就追。

兩人的步伐皆輕如鬼魅,空曠的甬道內只能聽到衣袂的輕微翻飛聲,所過之處,唯有燭焰快速地閃動了一下又迅速歸於沈寂。

賀瑯疾步如飛,聲音卻四平八穩,他不慌不忙地對那人道:“不知前輩所慮為何,既認得晚輩,又不肯透露身份?”

那人步履穩健,哈哈笑道:“吾乃大內第一高手,無知小兒。”

賀瑯心道“有病趕緊去治”,面上卻不顯,極有涵養地回道:“恕晚輩愚鈍,還望前輩明示。”

僅聽聲音,賀瑯只覺得這聲音有幾分耳熟,也許以前打過交道,但他可以肯定的是,近幾年絕對沒見過此人。

至於大內第一高手,賀瑯能想到的僅秋任華老前輩一人,但秋老前輩向來自謙,此人卻如此厚顏無恥,怎能同秋前輩相提並論。而賀瑯喚他一聲前輩,完全是出於武林中人的客氣,畢竟剛剛他也的確幫了自己。

這“鮫人滴”雖在燃燒,但自身溫度極低,活物是萬不能觸碰的,否則其內累積的毒氣一旦彌散被人吸入,輕則頭暈腦脹,八方不辨,重則危及性命,這也是它為何會被用於皇陵之中的原因,為了防盜墓賊。

書中曾提過一筆,是他忘了。

幾息之間,那人帶著賀瑯拐了幾道彎,他一邊不疾不徐地領先賀瑯三個燈盞的距離,一邊語氣悠然道:“幾年不見,瑯兒是一點兒也不記得為師了,真叫為師心傷。”

???!!!

賀瑯當即便惱了:“莫要胡說八道!”

賀瑯猛地一躍三尺高,一個飛檐走壁旋身而落,剎那間便擋住了那人的去路。

他正了正衣衫,一副“老子不陪你玩了”的模樣,而當他的目光落到男人身上時,卻直接驚呼出聲:“彭萬山!怎麽是你!”

被稱作彭萬山的男人是個天命之年的老頭,一身寬大的灰衫,留著個山羊胡,被一根木簪束起的頭發不服帖地炸著毛,他手裏拿著根灰不溜秋的拂塵,後面背著把青銅長劍,腰間懸著個葫蘆,臉上掛著個輕浮的微笑,怎麽看都像個無良道士。

彭萬山捋了捋山羊胡須,一臉慈愛地看著賀瑯道:“是我,好徒兒還記得為師嘛。”

賀瑯雙手環胸,訕笑道:“我可從沒認過你當師父。”

彭萬山一甩拂塵,語重心長道:“怎麽說你這一身好功夫多少也承了老夫一脈,喊我聲師父自是理所應當。”

賀瑯輕哼一聲,冷笑道:“我想有兩點你得搞清楚,其一,我賀瑯師承雲山一派,師父只有段海闊一人,不會再拜外門任何一人為師;再一,我更不會認一個背叛師門的失德之人為師父。偏巧這兩點,都叫彭前輩占全了。”

彭萬山的臉色冷了下來,在藍焰的映照下顯得有些可怖,他譏笑一聲,道:“你這孩子,都這般大了,還這麽不懂得討巧。”

彭萬山將拂塵插到腰間,“唰”地拔出青銅劍,劍尖指地,看著賀瑯道:“便讓老夫瞧瞧你這幾年功力有沒有長進。”

言罷,彭萬山紅已飛身躍出,青銅劍直取賀瑯咽喉要害。

劍刃未到,劍風已至,賀瑯額前碎發翻飛,他鎮定自若地平身後仰,左屈膝右腿平直定身,整個人幾乎貼到了地面上,彭萬山狠厲的劍式刺了個虛空,連人帶劍直接淩空掠過了賀瑯。

賀瑯飛速起身,不待他再出第二劍,人已退到了二丈之外,他言簡意賅道:“我可沒工夫陪你玩,其他人呢?”

彭萬山倒也不惱,笑了笑道:“那幾個小孩嗎?說不準,在這座地宮的任何一處宮室都有可能。不過千宮陣起,他們活著的幾率,不到三層。”

彭萬山看著賀瑯,故意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補充道:“想想你放才破的鳳起陣,比它厲害的陣法不在少數,若是運氣好,碰上個低階陣法,倒有活著的可能,若是運氣不好……那便這輩子都要葬在此地。”

藍焰的燭火打在賀瑯的側顏上,勾勒出一條優美的輪廓線,他沈默地低垂著眼眸,神色有些晦暗不明,半晌才緩緩開口道:“你和莫梔什麽關系。”

彭萬山的神情有一瞬間的迷惑,但旋即又明白過來,他道:“你說的是那個見誰都一身刺的小姑娘吧,老夫不認識她,倒是失手被她算計了一把。”

說著彭萬山停頓了一下,神色也跟著嚴肅起來:“那孩子,聰明的有些過頭了。”

聽了這話,賀瑯面色平靜地回頭看了一眼幽深的甬道,似乎並不打算再與他周旋。

彭萬山握著青銅劍在空中比劃了幾個招式,並沒有收劍的打算,他看著賀瑯,似有不解道:“那幫人是死是活跟你有什麽關系,你向來不是個愛多管閑事的主,怎的這幾年轉性了?”

賀瑯輕笑一聲,直言不諱道:“是同我沒什麽關系,但這些人的命,不能折在我手裏。”

彭萬山哈哈大笑了兩聲,似乎聽到了什麽好笑的話,連下巴上的胡須也跟著抖了抖,他捋著胡子道:“好瑯兒,懂得收放才能活得長久,怎的披了張皮做起事來就畏首畏尾的了,還怕聖上怪罪你不成?那你的這個爹,還真不是個東西。”

賀瑯的眸色瞬間就寒了下來,他冷冷地吐出三個字:“彭,萬,山。”

彭萬山似乎是鐵了心地要激怒賀瑯,他不慌不忙地接著道:“如若老夫沒記錯的話,瑯兒明明應是令人艷羨的名將之後,卻生來就被藏匿於深府之中,五歲喪母,六歲被棄於雲景山,榮華富貴不曾享過一天,權勢地位未曾有過分毫,世人只知賀家有長子天縱奇才,不知其幺兒竟是個鄉野村夫,本以為老爹良心發現,將你認祖歸宗昭告於天下,轉眼又一腳把你踹到了這群狼環伺的生死絕境……嘖嘖嘖,都說虎毒不食子,這賀蒼暉不愧是生殺場上下來的大將軍,做事真不是一般地狠絕啊。”

賀瑯的臉色陰沈的可怕,周身的氣息都仿佛被凍住了一般,他緊緊握著拳,十指骨節都因用力而泛著青白。

賀瑯犀利的目光如同要破風而出的利刃,他強壓住心中無端往外竄的怒火,寒氣逼人地冷聲道:“我既生於將門,便擔得起這責任,是非對錯我自有定論,何須你一個外人編排,便是這族譜上沒有我賀瑯的名字,只要我身上還留著賀家的血,這劍我就一定會捅進狼窩,我便要這幫惡小,血祭錕山!”

他冷冷地盯著彭萬山,既而又道:“我勸你最好慎言彭萬山,你若執意要擋我的道,別怪我不念舊情。”

彭萬山聽完哈哈大笑起來,既是讚許又是欣慰地看著賀瑯,說道:“舊情,瑯兒果真最拎得起是非曲直,只是老夫偶然得了一張‘死契’,竟不知這千金的買賣是你啊,還有啊……”

彭萬山拎起一個沈甸甸的黑色魚袋,在空中揚了揚,道:“但為師念及舊情,也不想把事情做的太絕。”

賀瑯一摸衣襟,臉色大變,怒道:“你……”

這時,忽然三聲貫穿力極強的鐘聲如山洪一般橫沖直撞地在甬道中炸響,賀瑯一句話被悶在心口,腦袋被震得嗡嗡直響,一把扶住墻壁才勉強站穩。

彭萬山也用劍撐著地才站住腳,喃喃道:“守藏人。”

他擡眼正對上賀瑯憤怒的目光,又掛上一個無良道士專有的輕浮微笑,將魚袋收入懷中,十分欠揍地說道:“怎麽樣,要同為師比上一比嗎?”

而後彭萬山轉身便隱入了黑暗中:“生死不論如何?”

賀瑯怒極反笑,拔腿便追:“你配嗎?”

“瑯兒。”一個極其微弱的聲音喚著趴在床前的小人兒。

“母親。”似是睡得極淺,小人兒聞言便睜開了眼睛,仰頭望向床上形容瘦削,眼底烏青,面色蒼白的女子。

女子艱難地擡起手揉了揉小男孩的頭,努力扯出一個淺笑,虛弱道:“不許怨你的父親。”

小男孩眼眶通紅,哽咽道:“瑯兒不怨。”

“此後也不許怨。”

“不怨。”

女子咳了幾聲,喘了好一會,才十分歉意地看著小男孩,聲音微弱道:“聽聞前幾日你又偷偷跟著哥哥出去了。”

小男孩垂下頭,細若蚊蠅地“嗯”了聲。

“還和哥哥打了一架?”

小男孩的頭垂的更低了,他輕聲道:“那個楞頭青跟父親告狀。”

聞言女子笑了起來,她生得極為柔美,即便如今病疾纏身,笑起來也是美的。小男孩大半的容顏都隨了母親,大眼睛撲閃撲閃的,看起來像個女娃娃。

女子道:“那是哥哥啊。”

小男孩無力地辯解道:“才不是。”

女子笑道:“怎麽不是,都是娘身上掉下來的肉。”

小男孩嘟著嘴道:“那也不是。”

女子還想笑一笑,可是卻沒力氣了,只得作罷,她看著自己的幺兒,眼睛裏都是愧疚之意,她有些無力地握住小男孩不安的小手,輕聲道:“瑯兒,人活一世,不求盡善盡美,但求無怨無悔,不可偏聽亦不能偏信,無論今後你身處何方,都不可失了本心。你要始終記得,你是賀家兒郎,你身上流著賀家的血,你的路,沒得選,這是你的道,更是你的責任。”

這番話對於一個孩童來說未免太過殘忍,她也於心不忍,可是她沒有辦法,她時日無多了,她偷來的日子終是要還回去,卻還是連累了她的孩子。

“是娘對不住你。”

小男孩卻眼泛淚光地搖頭道:“瑯兒不怨。”

不怨,此生不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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