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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神醫秦子渙·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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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瑯靜靜聽著程莠的話,直到聽到代清池的名字,才隱約記起十年前發生的一件大事。

不過那時他尚且年幼,人也被賀老將軍安置在雲景山,這些事也都是他道聽途說的。

十年前,在西南一帶發生了一場規模不小的動亂,代清池便是那賊人頭子。他記得,當年是賀家帶兵去平的亂,霧山是怎麽牽扯進去的?按理說,江湖門派是不會插手朝廷紛爭的。

這時他聽見程莠繼續道:“莫猜我,你看不透的。”

代清婉想喘息,可是不敢動,她的確不想死,也確實看不透程莠,程莠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躲在柴房裏哭,所有情緒都表現在臉上的小女孩了。現在的程莠,一張面皮下藏著什麽,是對她的恨意,怒意,還是殺意,亦或是憐憫,她是一點也看不出來。

可她心中的恨意卻沒因為程莠的寥寥數言而改變什麽,她現在心亂如麻,千頭萬緒剪不斷理還亂。她不知道自己在追求什麽,她也不需要別人的施舍和可憐,這天下如何又與她何幹,有人把她從泥潭裏拉出來,給她新的身份,新的皮囊,真相是什麽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人都死了,那她堅守的東西又有什麽意義呢?

代清婉看著程莠,拼盡全力沖破啞穴,一口鮮血順著唇角溢了出來,可她滿不在乎,她咬牙切齒道:“不殺我,你會後悔的!”

程莠對代清婉的狠話毫不在意,她莞爾一笑道:“不殺你,也要你有命活才行啊。”

程莠抽出金羽刃,帶出的一塊碎石劃過代清婉的側頸,瞬間將她細嫩的皮膚劃出一道淺淺的血痕,代清婉整個人一抖,幾乎以為自己被抹了脖子。

程莠淡淡地掃了她一眼,轉身對不遠處的賀瑯笑道:“賀大人?”

賀瑯一直盯著她們,這時程莠回過頭來看他,兩人的目光兀地在燭火幽微的大殿裏一碰,那一刻,仿佛一切都變得非常渺小,天地間只剩下他們二人彼端相望,看進眼中的,只有他們彼此。

賀瑯看著她,聳聳肩道:“無所謂。”

言罷,他一揚手,將刀鞘扔了過去,程莠擡手一接,“鋥”的一聲,刀鞘相合,清越鳴鳴,隨著“哢噠”一聲,重歸於寂。

兩人不約而同地相視一笑。

程莠對代清婉道:“以後若是有機會再見,我不會再手下留情了。”

她放過的,是豆蔻年華的代姐姐,是那個早已在硝煙裏煙消雲散的善良少女,那個天真,無知,又傻得可憐的女孩。

她不是廢物,她一直在不停地向前走,以前是,現在是,以後也不會回頭,她手裏握著刀,一把向死而生的利刃。

賀瑯走到程莠身邊,然後一把握住程莠的左腕,她尚未反應過來,握著金羽刃的手猝不及防地向前一送,那刀柄準確無誤地撞到了代清婉的額角,代清婉身子一歪,暈了過去。

程莠:“……”

程莠偏頭看向賀瑯,賀瑯若無其事地松開手,淡淡道:“我不想聽她說話。”

程莠道:“所以?”

賀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擡腳向殿外走去,風輕雲淡地道:“所以,我不樂意聽她罵人。”

程莠看著他徐徐而去的背影楞了楞,心中微微一動。

她頭一次覺得這個男人有些可親。

“餵,賀淩雲。”她追了出去。

“怎麽?”

“謝謝你。”

“……嗯。”

“就嗯?”

“好。”

“……”

程莠站在欄桿前,伸長了脖子望了望谷底,煙霧已經消散的差不多了,不過已近日暮,天色漸昏,山谷裏更是沒什麽光亮了。

就在她琢磨著怎麽下去的時候,她恍然聽見一陣高過一陣的呼喊,遙遙望去,幾個人影正向這邊奔來。

“來的真是時候,吃屎都趕不上熱乎的。”程莠有些頭疼地收回目光。

昨夜她和賀瑯出了客棧後就連夜出了城,在城外的破廟將就了一晚,等到辰時依舊不見霧山弟子的身影,程莠並不擔心,便留了記號與賀瑯先走一步。

這幫小子不知道是不是玩迷糊了,竟然趕了一天一宿才追上來。

賀瑯轉過頭看向程莠,發現她的臉除了受傷的地方有些紅腫,面色蒼白的毫無血色,額頭也泌出了一層冷汗。剛剛在殿中光線昏暗看不分明,現在才發覺她其實正極力忍耐著疼痛。

他擡手虛扶住程莠的肩,面色凝重地看著她道:“你還好嗎?”

“啊?什麽?”程莠含糊道,“奶奶的熊陰魂不散吶。”

山谷之中,一個身穿白衣的翩翩公子領頭飛速奔走在前面,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一路奔波一身雪衣白衫還能一塵不染的,再看他後面跟著的幾個人,個個蓬頭垢面,滿身血汙,活像才從戰場上浴血奮戰下來的,跟程莠有得一拼。

賀瑯順著程莠的目光看過去,認出白衣公子身後的幾個人正是霧山弟子。

這時程莠突然一把拍在欄桿上,露出一臉憤然的表情:“林禹你冤大頭啊!上趕著給人當苦力!”

可憐的林禹拿著把長刀,身上還背著兩個沈甸甸的大箱子,緊跟在白衣公子的身後。

不過程莠這一拍扯到了肩上的傷口,一下沒忍住“嘶”了一聲。

“餵!你!”賀瑯一驚,一手托住了程莠的手肘,“不能忍就別忍了,沒人笑話你!”

程莠訝然地看著他,不明白剛剛還一臉淡然的賀大人為何突然暴躁了起來,心想這也沒疼在他身上,他激動個什麽勁。

程莠言簡意賅地回道:“沒忍,我不疼,習慣了都。”

倒不是程莠不怕疼,也不是礙著面子不喊疼,只不過她從小就習慣了把苦痛往肚子裏咽,忍不忍的倒是一說,主要還是習以為常了,怕不怕別人笑話嘛,她是真沒想過。

賀瑯的唇抿成了一條直線,看著程莠的眼神有些覆雜。因為在他看來,雖然江湖兒女大多不拘小節,更沒有那麽些公子小姐驕矜,但至少像程莠這般大的姑娘,沒有說不在乎自己面貌的,忍痛忍的面色慘白也不吭一聲的。

賀瑯再次覺得程莠可能是缺心眼。而且缺的還不是一星半點,把裕靈山搬過來估計都填不滿。

賀大人是這麽想的,也就這樣說了:“你是不是缺心眼?”

聽了賀瑯這話程莠差點五體投地給他跪了,剛剛好不容易攢起來的一點感動都被這微涼的山風卷上了雲霄,灰飛煙滅,一點不剩。

程莠面無表情地瞪了賀瑯片刻,然後一把抽回自己的胳膊,結果這一下幅度太大牽動了傷口,她抽了口涼氣表情也跟著扭曲了一下,頭皮發麻地微慍道:“沒你缺。”

賀瑯對她這般“作踐”自己的行為非常不滿,眼看那月白雲錦絲綢被暗紅色的血液浸透,她一把扼住她的手腕鉗制住她,勒令道:“別動!”

程莠秉持著多年“你讓我往東我偏往西”的叛逆,還想作死地搶回自己的胳膊,但賀瑯的勁不是一般的大,兩人一時僵持住了。

但隨即程莠的腦子就活絡過來,一拍腦門心道:我混了頭了嗎,跟自己過不去?

程莠瞇著眼斜覷了賀大人一眼,然後突然揚起左手用力揮舞,紅綢在空中劃出道道紅弧,她大喊道:“我在這兒!我在這兒!看這邊!”

賀大人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松開手後退了半步。

賀瑯:“…………”這是什麽品種的缺心眼?!

“少閣主!快看是少閣主!”一名霧山弟子指著高高的生殺殿長廊大叫道。

白衣公子聞聲望去,剛做好的欣喜神情還沒來得及展現出去就被瞬間凍住,腳下一個趔趄差點一臉拍地上,與他一塵不染的雪衣長衫同歸於盡。

他遙遙地沖著程莠喊道:“別動!站那別動!等我上去!聽見沒有!別動!”

賀瑯大為震驚:“???”

程莠:“……”

程莠深吸一口氣,氣沈丹田,張開嘴剛隔空喊了個“我”字,就被焦頭爛額的白衣公子打斷,他一邊忙不疊地對程莠大喊:“別動!千萬別動!我這就上去了!”

一邊對幾個霧山弟子道:“你們誰輕功好,帶我上去,林禹你帶著藥箱跟我一起,留兩個人在下面看著。”

幾個霧山弟子也都焦急萬分,但一個個面面相覷,躊躇著不知該不該上前。他們前不久剛結束一場惡戰,個個還沒來得及收拾自己就跟著白衣公子進了山谷,誰也不敢把自己滿身血汙泥垢往他身上抹。

“這……少主……我們這……不太……”

白衣公子瞬間明白他們在想什麽,當即呵斥道:“是我這身衣裳重要,還是阿莠的性命重要?!”

雖然但是,他也的確不太忍心……

就在幾人躑躅著不知誰要上前時,林禹對白衣公子道:“少主,不如我帶您上去吧,讓小七給您拿箱子。”

林禹是白衣公子半道上劫來的,並沒有參與彭澤府的爭鬥,所以身上還算幹凈。

白衣公子也顧不得那麽多了,一邊應了一邊還不忘讓程莠別亂動。

程莠已經站在原地看他在下面轉悠半天了,一臉黑線,這是急著上來給她奔喪嗎?讓這個玉面閻王連自己門面都不要了?她是不是應該感動地“呵呵”兩聲?

賀瑯沈默著觀察了半天,下了定論:“這位兄臺沒事吧?”看起來腦子不太好的樣子。

程莠幹笑兩聲:“呵呵,沒什麽大事,就是呱呱墜地的時候忘了把腦子一起帶出來,讓賀大人見笑了。”

這邊林禹施展輕功,帶著白衣公子上了生殺殿,被喚作小七的少年拿著兩個沈重的箱子緊隨其後,剩下的五個人中三人跟了上去,兩人留守山谷。

方一站穩,白衣公子就三步並作兩步走到程莠面前,賀瑯自覺後退兩步靠到了墻根。

“怎麽回事?怎麽弄成這樣?誰打的?嗯?”白衣公子看著程莠慘白的面色和一身的傷,一臉的心疼和悲憤。

程莠無動於衷地將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扒拉下來,板著臉道:“秦子渙,你找抽嗎?”

姓秦名懌,字子渙的白衣公子一臉痛心疾首,幾乎要聲淚俱下了:“阿莠,哥這是心疼你,哥千裏迢迢找過來結果看你這一身傷,哥心裏難受啊。”

程莠並不領情,道:“是啊,妹千裏迢迢把你甩了,你竟然還能找過來。”而且這表情怎麽看都像是幸災樂貨。

秦懌:“……”

程莠目光一轉看向小七,小七連忙“咚”地一聲將箱子放在了地上,緊貼著三師兄林禹站好。

秦懌看程莠忍痛忍得冷汗直冒還在逞強,也沒心思招她了,目光一沈,道:“到底是哪個殺千刀的幹的?”

緊接著秦懌便把目光投向了站在一旁默不作聲的賀瑯,下一刻,四五道冷如冰刀的視線齊齊向他射去。

賀瑯:“……”

無辜看戲的賀大人冷不防被幾道目光射成了篩子,心中萬般無奈,擡手指向一旁的大殿,幾道目光又齊齊射向了殿內半死不活暈厥在地的代清婉。

秦懌不敢置信:“就她?”

這邊的林禹在接到秦懌的目光後,提刀便向殿內走去。

程莠連忙叫住他:“師兄,你要叛變啊?!我才是給你發月錢的少閣主!”

程莠看見他就氣不打一處來,吃霧山的,喝霧山的,現在竟給一個江湖浪子幹苦力,閑的找虐吧!

林禹一臉尷尬,辯解道:“不是啊少閣主,我是被少主騙來的!”

秦懌一眼瞪過去,心中狂風暴雨:小崽子你不敢得罪她就換著來得罪我是吧?你完了!

林禹被兩道目光瞪得大氣不敢出,為了尋求庇佑靠到了素不相識卻氣場十足的賀大人身邊,誰知賀大人十分嫌棄地腳步一挪輕飄飄地轉移了陣地,留下林禹欲哭無淚。

秦懌現在懶得同林禹計較,看著程莠嚴肅道:“你不是向來睚眥必報嗎?怎的是看人家好看所以舍不得下手了?你看看你這張臉劃的,你是個大姑娘你知道嗎?”

程莠冷笑兩聲,道:“睚眥必報?那是對你,你再嘴欠信不信爺削你。”

秦懌的相貌是比較俊美的,加上他平時酷愛一身素凈白衣,乍一看也是個仙風道骨的人物,而且他無論走到哪,都端著一副大家長的架子,往那一站還是頗有威嚴的。但深知他本性的程莠全然不吃他這一套,冷言冷語已是極大的寬容了。

而見慣了他倆見面就掐架的霧山弟子見怪不怪地默立在一旁,只當自己不存在生怕惹火上身,畢竟這兩把火他們一個也惹不起。

秦懌悻悻道:“莠兒你這又是何必呢,不管怎麽說,臉是你自己的,哥這不是怕你以後嫁不……”

程莠對著他屁股就是一腳:“能不能治?能治就治,不能治滾蛋!”

秦懌看著自己白凈的衣衫上一個大腳印,當即就怒了,也顧不得體不體面的了——畢竟他在霧山這幫護短的小崽子面前早就沒有形象了——擼起袖子就想幹架。

誰知一只手橫在了他面前。

賀瑯的臉上掛著一個標準的官家微笑,他看著秦懌道:“秦神醫,還是先瞧瞧程莠的傷勢吧,她現在情況不是很好,不好再耽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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