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創業園不是讓你們幹這事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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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大的學生創業園位於科技園中央的文化大廈底層,有很多在孵創業項目。未航的隔壁就有一家形象設計公司,一家高校交友平臺,和一家大學生實習APP。在鄭墨陽忙於工作的晚上,馮諾一會抱著電腦坐在他對面,進行類似於自習的約會。

似乎是PPT告一段落了,鄭墨陽合上電腦,定神看著對面的馮諾一問:“你笑什麽?”

“啊?”馮諾一用手按了按自己的嘴角,“我笑了嗎?”

“你笑了三個小時了,剛才叫你吃飯你都不理人。”

馮諾一停下敲鍵盤的手:“我在寫小說寫作課的期末作業。”

“你在寫作業?”鄭墨陽繞著桌子走過來,站在他背後,“笑這麽開心,我還以為你在看歐美男模的混剪。”

馮諾一顯然是對這種刻板印象感到不滿:“我又不是只能對著臉笑。”

“做作業也能這麽開心?”

“我喜歡這門課的教授,”馮諾一說,“他是個很有名的作家,敘述風格有博爾赫斯和普魯斯特的影子。”

“你很喜歡文學?”鄭墨陽問他。

“小的時候想當個作家,”馮諾一把頭向後仰著,靠在對方身上,“經常在日記裏寫小說。高中文理分科的時候想去文科來著,然後被全家人集體反對了。”

“你們家沒有學文科的嗎?”

馮諾一想了想:“只有我太爺爺。在我小時候,每天晚上他都會坐在床頭給我讀書,但我十歲的時候他就去世了。”

鄭墨陽按住了在自己身上亂動的腦袋,馮諾一懶洋洋的生活習慣、亂蓬蓬的頭發以及撓下巴時瞇眼享受的神情,總讓他覺得自己養了只成精的貓。他安撫性地揉了揉對方的臉:“如果你真的這麽喜歡寫作的話,為什麽不把它當成未來的事業去做呢?”

馮諾一仰頭朝他眨了眨眼:“這只是個愛好啊。”

“愛好怎麽了?”

“愛好是不能當成工作的。”

鄭墨陽無奈地笑了笑:“這話是誰說的?”

馮諾一很老實地說:“我爸媽。”

這種時候他的本質就暴露無遺了:一個標準的乖寶寶,即使腦回路有時不太正常。“為什麽愛好不能當成工作?難道你非要找一個不喜歡的工作,然後再擠出一點可憐的空閑時間去做自己熱愛的事情?雖然這樣也沒什麽不好,但我覺得能把愛好變成事業,是這個世界上最幸運的事情。”

馮諾一露出猶豫的神情,很沒底氣地問:“萬一這是個錯誤呢?”

鄭墨陽明白他的意思,於是反問:“那會怎麽樣呢?”

“那我可能會住在潮濕陰冷的地下室,下雨的時候天花板上會滲水,冬天還能聽到老鼠吱吱叫。”

“你的想象力好豐富。”

“萬一真是這樣呢?”馮諾一突然攥住他的手,好像這不是幻覺而是近在眼前的未來,“萬一我窮得養不活自己,萬一我根本沒有寫作的才能,萬一我後悔做出了這個選擇呢?”

“但是,”鄭墨陽說,“有些錯誤就是註定要犯的,即使你事先知道這是個錯誤。因為只有這樣,你才不會在生命走到盡頭的時候,後悔自己當初沒犯這個錯誤。”

馮諾一楞了幾秒,隨後笑了起來:“好像繞口令啊。”

“但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

鄭墨陽把自己的手抽出來,把馮諾一坐著的轉椅轉過半圈,讓他面對著自己:“如果到了吃不起飯的地步,那確實是需要重新考慮,但我覺得你不至於這樣。再怎麽說,你也是我見過最聰明的人之一。”

“這和我有沒有文學才能有關系嗎?”

“我是說你可以通過其他方式養活自己,無論在什麽時候。”

“哦。”

“而且,”鄭墨陽看著他的眼睛說,“你犯的錯誤肯定沒有我嚴重。”

馮諾一被他這麽專註地看著,不由自主地出了神:“是嗎?”

“如果你失敗了,最多就是住不起很好的房子,或者吃不了很好的餐館,”他說,“但我要是失敗了,賠進去的就是我父母一生的積蓄,還可能有幾十萬上百萬的外債。”

馮諾一微微笑了笑:“不知道為什麽,我總覺得你不會。”

鄭墨陽輕輕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至少現在,你並不確定自己會不會失敗,所以,這個錯誤還是值得一試的。”

馮諾一嘆了口氣:“我一直覺得,我之所以沒能抗爭成功,是因為我心裏知道爸媽是對的。”

“要看這個‘對’是在哪種層面上的了,”鄭墨陽說,“就像好人並不一定做得了好事,對的東西也不總是正確的。”

“你又開始說繞口令了。”

“但你明白我的意思。”

“嗯,”馮諾一伸出雙臂勾住他的脖子,讓他的嘴唇貼上自己的,“我明白。”

鄭墨陽輕輕啟開他的唇齒,用舌頭描摹著他口腔的每一個角落。等這個濕潤的吻結束之後,鄭墨陽看著那雙漂亮的眼睛,很認真地說:“答應我你會去日本。”

對面的人還因為這個吻迷迷糊糊的:“什麽?”

“把這當成第一步吧,”鄭墨陽說,“也許做到了這件事,你就有勇氣嘗試下一步了。也許你會後悔,然後回到你父母給你設定的軌道上來,都挺好的。”

“但我爸媽會很生氣。”

雖然對方垂頭喪氣的表情很讓人憐愛,但鄭墨陽感到很無奈:“你為什麽這麽聽你爸媽的話呢?”

“他們從小在我身上投入了很多啊,”馮諾一掰著手指數著,“編程,鋼琴,圍棋,還有各種競賽輔導班……”

“你想學鋼琴和圍棋嗎?”

“其實我想學吉他,”馮諾一猶豫著說,“但是我媽覺得吉他不算高雅藝術。”

“養孩子又不是做風投,”鄭墨陽覺得很迷惑,“難道他們要求你上市分紅嗎?”

“但是……”馮諾一想了很久,憋出一句,“花了很多錢啊……”

“有感恩之心很好,但你也不用拿自己的人生規劃來還啊,”鄭墨陽說,“也許你們應該坐下來好好聊聊。”

馮諾一深刻懷疑這件事的可行性,但還是乖巧地點頭,說:“好的。”

他迅速在心裏盤算了一下,橫豎這是重置年,他去日本不會有什麽實質性影響,正好借此機會試探一下,自己要是真的違逆父母的規劃,他們的反應會強烈到什麽程度。

然後他想起了這件事的另一種附帶損害,沮喪地嘆氣:“我去日本的話,就有一年見不到你了。”

鄭墨陽捏了捏他的臉:“我可以去看你。”

“你那麽忙,哪有時間飛來飛去的。”

“擠一擠總會有的,”鄭墨陽說,“國慶,元旦,比較空閑的周末。首都飛到東京只需要三個多小時,其實算起來和回家的時間差不多長。”

然後面前的人就很開心地笑了,每次看到對方露出這種表情的時候,他就會冒出一種自己都難以置信的念頭:我願意為這個笑容付出一切。

好像能聽到他內心的聲音似的,面前的人伸手抱住他,小聲地嘟噥了一句:“我現在感覺很幸福。”

對方的幸福感一直來得很容易,比如食堂排隊的人少,比如提前半個小時做完了作業,比如發現了物美價廉的自助燒烤店。有時走在校園的路上,鄭墨陽會收到某條沒頭沒尾的信息:“宿舍樓前面的櫻花開了。”隔著屏幕都能想象他站在樹下仰頭微笑的樣子。

能讓這種人不快樂的世界一定是瘋了。

“你餓了沒有?”他問沈浸在文學創作中的男朋友,“我去把外賣熱一熱。”

“有什麽?”對方很感興趣地湊過來。

“香煎龍利魚和豆腐羹。”

“你為什麽不能吃點垃圾食品呢?”馮諾一對著塑料餐盒哀嘆,“我想吃炸雞烤串。還有那個豆腐你至少點了四次了,有那麽好吃嗎?”

鄭墨陽對這個問題避而不談,導致對方追著他來到微波爐前面。他把餐盒拿出來,提醒對方小心燙手,然後不情願地說:“因為和我母親做的味道很像。”

這理由有什麽不能說的?難道對母愛的依戀會破壞他的形象嗎?馮諾一嘗了一口:“好吃,你們家做不做炸雞?我們以後可以天天點和那個味道一樣的。”

“不做。”

馮諾一郁悶了一會兒,然後就把這件事拋諸腦後,開始向他抱怨教授們上課太過高屋建瓴。然後他問鄭墨陽公司的進展如何,鄭墨陽告訴他自己最近忽然冒出了一個想法:“我現在覺得,個性化推薦可能會造成新型的違法犯罪。”

馮諾一目瞪口呆地看著他:“為什麽?”

“美其名曰是優化用戶體驗,但個性化推薦其實會讓用戶接觸到的信息面越來越窄。你只會看到自己想看的東西,最後就形成了一個信息繭房,”鄭墨陽說,“這時候,往這個信息繭房裏送什麽,權利在掌握信息資源的平臺手裏。”

馮諾一若有所思地點頭:“你是說,平臺可以有預謀地篩選推送給用戶的信息。”

“沒錯,”鄭墨陽說,“假設用戶的心理本身就很危險,比如有自殺或者報覆社會的傾向,這時候輕輕一推就能讓他們墜入深淵。而且推送本身不會留下什麽痕跡,堪稱是完美犯罪了。”

馮諾一打了個寒顫,把手裏的餐盒放下:“越說越害怕了。”

於是鄭墨陽停止了對話,揉了揉他的頭發。他點開手機看了一眼,從桌子上跳下來:“馬上要熄燈了,再不回去就來不及洗澡了。”

鄭墨陽看著他毫無章法地往包裏塞作業紙,替他心疼上面的折痕,然後安慰性地說了句:“不用那麽著急,來不及可以找個賓館洗。”

這句話在他腦子裏沒有那麽奇怪,說出來就有種圖謀不軌的意味。

整層樓只剩下了他們兩人,所以只開了一個角落的燈。此刻馮諾一有點慶幸光線的昏暗,因為他實在不知道露出什麽表情。

“你……”鄭墨陽猶豫著問,“想去嗎?”

馮諾一想了想:“如果去的話……是不是應該買什麽東西?”

“我得承認一件事,”鄭墨陽說,“其實那些東西我一個多月以前就買了。”

“啊……”馮諾一看著對方,神情有些緊張,“那我也得承認一件事。”

“什麽?”

馮諾一微微一躍,坐上了桌子,然後伸手把自己的男朋友拽過來:“我幻想這個場景也已經很久了。”

“雖然我也很喜歡這個場景,”鄭墨陽在他唇上吻了一下,“但這桌子不夠寬。”

馮諾一扭頭目測了一下,點了點頭:“那還是去賓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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