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職業教育與足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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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局外人的角度去聽課,會獲得和學生時代完全不一樣的體驗。

馮諾一坐在教室後排,看著卓思賢講解立體幾何的背影,感嘆“這真是我見過最慘烈的教學現場”。

無論怎麽教,學生都無法理解“為什麽兩個直線明明是45度,實際上是90度”。

雖然有老師自制的教學工具,但明顯感覺到學生的積極性不高,課堂陷入了可怕的沈寂。馮諾一有些後悔自己學生時代不愛回答問題了,因為這種時候老師真的非常、非常尷尬。

“還好啦,”下課之後,卓思賢和他一起走出教室時說,“你沒看到我教分數的時候,那更可怕。”

“聽說這邊留級率很高。”

“是啊,”卓思賢說,“那些孩子十四五歲了,還在上小學。家裏沒有人輔導,生活上用不著分數,沒什麽學習動力,所以成績一直上不來。”

“如果看不到將來的用處,確實很難堅持啊。”

“是啊,”卓思賢說,“他們動手能力都很強,體力也好,去學一門技術可能更適合他們。”

沿著走廊拐到一年級教室時,迎面看到鄭墨陽走了出來。馮諾一覷著他的臉色問:“語文課感覺怎麽樣?”

“孩子們聽得有點費勁,”鄭墨陽說,“畢竟從小不說普通話,等於是學一門新語言。”

他們一起朝校長辦公室走去,推開辦公室的門,坐在最裏面的陳念東擡起頭,嘴裏塞著一個包子。辦公桌上不規則地堆疊著教科書和作業本,還有一個圈圈畫畫的日歷。馮諾一看向他沾滿粉筆灰的手,這樣吃飯簡直是在鄭墨陽的雷區蹦迪。

“我還以為有學生來問問題,在想今天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呢。”陳念東把包子從嘴裏拿出來。

“打擾你了。”鄭墨陽走到他對面坐了下來。馮諾一躊躇了一會兒,因為周圍沒有多餘的椅子,只得走到他背後站著,覺得自己像個不合格的保鏢。

“聽課的感覺怎麽樣?”陳念東把帶著牙印的包子放在一邊,“他們發音不太標準吧。”

“才學沒多久,挺正常的。”

“在這兒,傳統意義上的好學生,大概只有百分之五,”陳念東終於擦去了馮諾一很在意的粉筆印,“家長常年不在,沒人管,也沒什麽學習氛圍,更別說有些家裏幹脆覺得學習不重要,反正將來都是出去打工。”

“生活環境的問題吧,”鄭墨陽說,“他們對學校的教學科目不太擅長,優勢在別的地方。”

“那確實,”陳念東說,“可能是民族特色吧,他們在藝術和舞蹈上很有天賦,體育也很好,可惜這些能力在學校裏不受重視。現在這個地方的教育水平就是這樣了,除非天生聰明,否則很難考上大學。其實我覺得培養他們做美發師,汽修工,廚師,更有實際意義。等他們的經濟能力上來了,再到下一代,就能給孩子更好的教育環境了。”

鄭墨陽沈吟片刻,做了個總結:“所以這裏需要職業教育。”

“是啊,”陳念東說著突然坐直身子,“韓老師,正好你來了,給他們看看學生的畫,那些孩子畫畫真的很好。”

椅子上和椅子後的兩個人回頭,看到韓晨抱著一疊畫紙走進來。她似乎是沒預料到校長辦公室還有其他人,臉上有些訕訕的:“你們來聽課?”

馮諾一的目光落在了她手裏的畫上:“剛上完美術課嗎?”

“嗯,”韓晨把手裏的東西放下,拿起最上面的一張,按在桌面上撫平,“有學生畫了這個,我有點擔心。”

在耀眼的大紅色背景下,畫面中央有一個桌子,上面有一小堆白色的粉末,旁邊放著一根綠色小管子,一張黑色卡片,一個推到一半的藍色針管。各種高飽和的顏色集中到一起,讓這個本就駭人的場景更加驚心動魄。

辦公室裏一片靜默,只能聽見外面活潑的、純真的童稚聲音。

最先開口的是鄭墨陽,他緩緩挺直身子,對著畫面感嘆道:“他們確實很有藝術天賦。”

馮諾一震驚地望著他:“這是重點嗎?”他的手指點著畫面上的針筒:“這是吸|毒啊!這麽小的孩子,他從哪看來的這些?”

陳念東嘆了口氣,把畫小心地卷起來:“大概是父母吧。”

馮諾一的表情久久未動,只是忐忑不安地盯著畫:“這……要不要報警?”

“這個時間,父母應該去外地打工了吧。”陳念東瞟了眼桌上的日歷,語氣並沒有很大起伏。

“這裏的人這麽窮,哪來的錢買毒|品?”

“很多貧困地區都毒|品泛濫,不矛盾,”陳念東說,“正是因為沒錢,才鋌而走險去做毒|品生意。”

“啊……”馮諾一還沒有從新信息的沖擊中緩過來,“這樣嗎?”

“這已經不是第一個了,”陳念東垂下眼睛,“之前我教過一個成績很好的女生,是寶安村的,今年大概初三吧。她父母因為販|毒被抓,現在她和她奶奶只能靠低保生活,上不上得起高中都是個問題。”

這不就是他資助的那個女孩嗎?

馮諾一想起了年初的那次來訪,當他詢問對方父母的情況時,女孩目光躲閃,原來是因為這個。

“毒|品、貧困、拐賣、性|侵,這地方一個不缺,”陳念東說,“因為有這些問題所以教育落後,教育落後又進一步加劇這些問題,只能通過外力來打破這個死循環,所以謝謝你們。”

馮諾一覺得有些慚愧,畢竟他只是個有心無力的普通人,而身旁這位真正的讚助人,重置年過後不會再理會這些問題,畢竟他對“遠方的哭聲”不感興趣。

鄭墨陽倒是沒有思考這麽多,只是非常官方地回答:“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那副畫被收進了抽屜,陳念東說他會找這個孩子談談。這時一陣刺耳的鈴聲響起,歡快的旋律很不尊重當下的氣氛,馮諾一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接通電話,然後對鄭墨陽說:“把車借我一下吧,我要去接個人。”

“導航上可沒有這裏的路。”鄭墨陽顯然對他極其不信任,握著鑰匙不肯交出去。好像油門一啟動,下一秒車子就會墜毀山崖,然後過一個月搜救人員會在某個樹杈上找到他的屍體。

馮諾一不服氣地抗議:“村子裏就一條能走的道,還能迷路嗎!”

最終對方還是交出了鑰匙,馮諾一搖頭嘆氣地把車子開到公交站臺,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孤零零地站在樹下。

“你來的也太快了,”他下車朝老同學走去,“這麽急切,跟個跟|蹤狂一樣。”

“是你打電話給我,叫我快點過來的啊!”顧承影朝他身後望過去,仿佛自己的目光能穿透土墻看見幾裏外的學校一樣,“他人呢?”

“剛上完一節沒啥成效的數學課,”馮諾一嘆了口氣,“我佩服你啊,初戀看上神|父,相當於沒出新手村直接打boss,勇氣可嘉。”

顧承影有些躊躇地看了看自己:“我沒那麽差吧。”

當然沒有。雖然外表算不上非常英俊,但他自有一種瀟灑的氣質,身高也相當地鶴立雞群。連馮諾一這個只看外在的膚淺顏控,也無法對他的腹肌挑出錯來。

“單純對你找對象的眼光表示敬佩,”馮諾一指了指他手裏提的紙袋,“這是給我的禮物嗎?”

顧承影迅速把它移出了馮諾一的視線:“跟你沒關系。”

“我大老遠給你報信,連個禮物也不帶給我?”馮諾一瞪著他,“我們的兄弟情誼呢?”

“我把底片發給你。”

“哼,”馮諾一把他往車子邊上推,“不需要,心涼了。”

馮諾一開著車子,速度極慢地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蠕動。其實公交站臺離學校不怎麽遠,只不過是他懶得走而已。即將見到心上人似乎讓顧承影非常緊張,手抖得比畢業答辯還厲害,一邊還念念叨叨地講著春節過後發生的事:“我去教堂找他,結果那邊的修士告訴我他請了長期病假。我又問他住在哪個醫院,需不需要幫忙,結果人家懷疑地看了我一眼,就把我趕出來了。”

“確實很可疑啊。”

“所以你覺得他沒有病?”

“至少在我看來活蹦亂跳的。”

“會不會是那種外表看不出來的慢性病?”他擔憂地看著窗外,“會不會是癌癥?”

“你樂觀一點,”馮諾一說,“人家只是為了躲你請的病假。”

顧承影難以置信地瞪著他:“你為什麽要說這麽可怕的話?”

“你還咒人家得癌癥呢!”

顧承影長長地嘆了口氣,又不說話了。

馮諾把汽車停在了不算校門的校門外:“行了,就前面那幢樓,應該在左邊那間辦公室裏。正常點兒,進去之前先敲門,別在窗戶上探頭探腦。”

“我在你眼裏就是個跟|蹤狂是不是?”

馮諾一把人趕下了車,自己悠閑地走進算是操場的那片空地,然後整個人像靈魂出竅一樣凍在了原地。

鄭墨陽穿著一身運動服,胸前掛著哨子,正在高聲喊左邊一個男孩子傳球。也不知道他是怎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判斷出哪個孩子適合前衛哪個孩子適合中鋒的。中場的那個男孩的截球能力驚人,守門那個孩子的魚躍撲救直接把他看傻了。比賽結束的那一刻,哨音都掩蓋不住場上興奮的咆哮。孩子們一個個汗流浹背,堆疊著撲在鄭墨陽身上,好像他是什麽從天而降的英雄。

等鄭墨陽無奈地把自己從人墻裏拔出來,馮諾一已經佇立了將近半小時。走過來的鄭墨陽只穿了件背心,皮膚上的汗水在陽光下閃爍著細微的光,一瞬間就勾起了馮諾一對運動型帥哥的迷戀。

果然,任何狀態任何時間的鄭老板都踩在他的審美點上。

他深吸一口氣,倒退著走到校門外,仰頭看了眼天空,然後又走進來。

鄭墨陽好笑地看著他,似乎已經習慣了他的奇怪舉動:“幹什麽?”

“剛才那個場景過於夢幻,”馮諾一說,“我以為走到哪個平行世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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