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掃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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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原現在坐在小樓房的廊檐下，看院落外南邊的一處受過挖掘機開采的遠山。
那座小山的北面，也就是正對著青原的這一面，被挖開了一大片，卻沒有繼續挖下去，把山體掏空。因為那小山丘裏沒有值得去大動幹戈的礦物，只有紅色的泥土和大石頭。青原看著那小山邊還是綠意蔥蘢的，□□出來的包含著紅色泥土的部分像一個剛剛結痂的傷口。阿水對她說，那個結痂的傷口從她爺爺奶奶過世後生出來到如今已經結在那裏有四五年了。
青原想起她昨晚的夢。
她夢見她還在這個院子裏，院子裏也依然有一口壓水井，只是原本靠在墻邊的長方形花壇變成了在院子中央，並且是圓形的，花壇裏只有一棵桂花樹，秋天來了，她在夢裏聞到桂花飄香；她卻又見到了她的媽媽，媽媽手裏拿著一只圓形的木澡盆，伸手招她過去，說要給她洗澡；她擡頭看天空，看見星空朗月，四下也是靜悄悄的，她放心朝媽媽走過去，因為她記起她小時候媽媽就是那樣用澡盆幫她洗澡的。
她蹲坐在澡盆裏，身體已經很長大了，木盆顯得有點小，媽媽在後面幫她搓背。她突然聽到媽媽嘆了一口氣，隨之緩緩說道：“小原長大了，該有男朋友了吧。”
“媽，我喜歡交女朋友。”
青原從夢裏醒過來時還是半夜，她伸手摸到身邊的阿水，便朝她貼過去，把她抱緊，同時輕嘆出一口氣，眼角滑落一滴淚。
夜很靜，窗外蟲聲唧唧，她明白她心底裏想要更多，可是在父母那裏她可能始終都只有克制了。
她已經有她最想要的阿水和她自己了。
阿水從室內出來了。她看見青原坐在廊檐下凝望著遠山，有一只胖大的蜜蜂從她身邊飛過，隨後很快落到地下，腹部朝上一動不動，已經死去了。
她嘆了一口氣，心裏有感慨，覺得人和事都有它們的時候，好像不經意間就到了，其實道理很簡單吧。
今天下午是多雲天氣，日頭隱在雲層後面，氣溫不是很高，空氣裏微微的有點厚重感，實在是這幾天裏最適合長途步行的機會了。阿水和青原都不打算午睡，青原想去山裏走一走，阿水覺得很好，她也想帶青原去她爺爺奶奶的墓地看看。
阿水她們沒開車，身上穿了長袖襯衫和七分褲，換上運動鞋，回身鎖好裏外的門，踏上細長的水泥路便一直向前走去了。
卻只走出大概兩百米左右，水泥道沒再向她們要去的方向繼續延伸，她們腳下踩上了一條人為在泥土表面走出來的羊腸小道。土塊被近日的艷陽炙得很幹燥，開了裂縫，青原一邊走一邊聞著幹燥的土塊和周圍的野草樹林混合在一起的氣味，覺得很舒服，像日常喝水一樣，味道清淡，不斷重覆，卻不會厭煩。青原擡頭看見一棵樹的樹枝上棲著幾只半大不小顏色灰褐的鳥，它們的叫聲不悅耳，卻頻頻地聽見它們扯著嗓子鳴叫，她問身邊的阿水，那些是什麽鳥。阿水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仔細認了一會兒，發現不能認得，於是輕輕搖搖頭，笑了笑，坦言她也不知道。
青原遠遠的看見了公共墓地的鐵門入口。阿水卻沒有立即領她走過去，而是帶著她暫時繞過了墓地所在的方位又向前走了大概六七十米，到了一戶獨居人家的大門外，推開了木制的兩扇門。
青原沒隨阿水一起進去，她看這戶人家的院落很寬大，北面容納了三間四四方方的平房，也都加了隔熱屋頂。太陽能熱水器和空調的排氣窗都□□在室外，院墻的一角搭了葡萄架，爬滿了葡萄藤，此外也種了月季，還有梔子花，正開得很醒目，氣味強烈，一路傳到了大門口。這個大門卻顯得年代很久遠，用茅草搭的門樓，並且是木頭門，門上釘了鐵環，剛剛阿水在推門前的確是先拿鐵環撞了門的。
院墻外很簡單，只有一棵樹身挺拔，枝葉茂盛，看著很美好的杏樹。另外杏樹底下聚著幾只大白鵝，見到青原，它們好像轉頭要離開的樣子，看青原不去向它們靠近，便只斷斷續續叫了幾聲，在附近挪著步子，一點也不打算走遠。
青原看阿水手裏拿著一只不是她的智能手機，站在院子裏，身邊是一個沒她高卻比她壯很多的中年女人，她們之間用方言講了幾句話，隨後阿水把手機還給她，拿過她自己剛剛放在腳邊的一個鐵皮水桶，向青原走過來了。
青原聽出了她們對話間的意思，那個中年女人在請阿水幫她設置手機上的日期和時間，說她之前觸錯了哪裏，時間日期突然全變得混亂了。
阿水帶青原進了墓地，到她爺爺奶奶合葬的墓碑前，用剛剛借來的水桶裏的水開始獨自清洗墓碑，其間兩個人相對無話。
青原看墓碑上貼著的阿水爺爺奶奶生前的合影，是一張黑白照，阿水的爺爺戴了一副眼鏡，長相斯文，而他身邊的阿水奶奶比他矮半個頭，一張圓臉，笑著，一對眼睛彎成月牙兒的形狀，在他身邊看著很溫順，都是他們年輕時候的容顏。
回去還水桶的時候，依然是原先的那個中年女人出來接的。她剪了一頭短發，露出一對耳朵根，耳垂上墜著兩只金耳環，皮膚偏黃，兩腮上微微有點自然紅。她送給阿水一個自家田裏長成的西瓜，臨別時站在大門外目送她們。青原在快要拐彎時回頭看了她家的茅草門樓一眼，見她仍然站在那裏，只是五官和身材都模糊的看不清了。
阿水對她說：“住在山裏的人，有時會覺得寂寞。”
青原接著說：“住在城市裏的人，也會有寂寞的時候。”
阿水回去時走得很慢，邊走邊一一踢掉水泥路面上的幾處大大小小的石子。
“以前和爺爺一起走在路上，他常會做這些事。有時是一些散落的荊棘，他就彎腰把它們撿起來再扔遠。他說‘與人方便與己方便’。我那時還很小，不知道他說的話是什麽意思，但一下子就記住了，心裏有一股暖暖的感覺，自己也很想去靠近那句話的意思。我後來想過一段時間，卻不能想明白，我的一些性格的底色是他引導出來的，還是本身就有，恰好遇見他，覺得親切，便靠過去了。”
“我也有這種疑問。小時候，我媽媽會對我說，別人不對你好，你便不要對他好；如果他對你好，你可以再對他好。我當時聽聽，後來卻不願一直實行，還是我感覺怎麽好，便怎麽做，一直到如今。我在她身邊長大，確實有很多地方不像她。”
☆、戀戀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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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座小山的北面，也就是正對著青原的這一面，被挖開了一大片，卻沒有繼續挖下去，把山體掏空。因為那小山丘裏沒有值得去大動幹戈的礦物，只有紅色的泥土和大石頭。青原看著那小山邊還是綠意蔥蘢的，□□出來的包含著紅色泥土的部分像一個剛剛結痂的傷口。阿水對她說，那個結痂的傷口從她爺爺奶奶過世後生出來到如今已經結在那裏有四五年了。
青原想起她昨晚的夢。
她夢見她還在這個院子裏，院子裏也依然有一口壓水井，只是原本靠在墻邊的長方形花壇變成了在院子中央，並且是圓形的，花壇裏只有一棵桂花樹，秋天來了，她在夢裏聞到桂花飄香；她卻又見到了她的媽媽，媽媽手裏拿著一只圓形的木澡盆，伸手招她過去，說要給她洗澡；她擡頭看天空，看見星空朗月，四下也是靜悄悄的，她放心朝媽媽走過去，因為她記起她小時候媽媽就是那樣用澡盆幫她洗澡的。
她蹲坐在澡盆裏，身體已經很長大了，木盆顯得有點小，媽媽在後面幫她搓背。她突然聽到媽媽嘆了一口氣，隨之緩緩說道：“小原長大了，該有男朋友了吧。”
“媽，我喜歡交女朋友。”
青原從夢裏醒過來時還是半夜，她伸手摸到身邊的阿水，便朝她貼過去，把她抱緊，同時輕嘆出一口氣，眼角滑落一滴淚。
夜很靜，窗外蟲聲唧唧，她明白她心底裏想要更多，可是在父母那裏她可能始終都只有克制了。
她已經有她最想要的阿水和她自己了。
阿水從室內出來了。她看見青原坐在廊檐下凝望著遠山，有一只胖大的蜜蜂從她身邊飛過，隨後很快落到地下，腹部朝上一動不動，已經死去了。
她嘆了一口氣，心裏有感慨，覺得人和事都有它們的時候，好像不經意間就到了，其實道理很簡單吧。
今天下午是多雲天氣，日頭隱在雲層後面，氣溫不是很高，空氣裏微微的有點厚重感，實在是這幾天裏最適合長途步行的機會了。阿水和青原都不打算午睡，青原想去山裏走一走，阿水覺得很好，她也想帶青原去她爺爺奶奶的墓地看看。
阿水她們沒開車，身上穿了長袖襯衫和七分褲，換上運動鞋，回身鎖好裏外的門，踏上細長的水泥路便一直向前走去了。
卻只走出大概兩百米左右，水泥道沒再向她們要去的方向繼續延伸，她們腳下踩上了一條人為在泥土表面走出來的羊腸小道。土塊被近日的艷陽炙得很幹燥，開了裂縫，青原一邊走一邊聞著幹燥的土塊和周圍的野草樹林混合在一起的氣味，覺得很舒服，像日常喝水一樣，味道清淡，不斷重覆，卻不會厭煩。青原擡頭看見一棵樹的樹枝上棲著幾只半大不小顏色灰褐的鳥，它們的叫聲不悅耳，卻頻頻地聽見它們扯著嗓子鳴叫，她問身邊的阿水，那些是什麽鳥。阿水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仔細認了一會兒，發現不能認得，於是輕輕搖搖頭，笑了笑，坦言她也不知道。
青原遠遠的看見了公共墓地的鐵門入口。阿水卻沒有立即領她走過去，而是帶著她暫時繞過了墓地所在的方位又向前走了大概六七十米，到了一戶獨居人家的大門外，推開了木制的兩扇門。
青原沒隨阿水一起進去，她看這戶人家的院落很寬大，北面容納了三間四四方方的平房，也都加了隔熱屋頂。太陽能熱水器和空調的排氣窗都□□在室外，院墻的一角搭了葡萄架，爬滿了葡萄藤，此外也種了月季，還有梔子花，正開得很醒目，氣味強烈，一路傳到了大門口。這個大門卻顯得年代很久遠，用茅草搭的門樓，並且是木頭門，門上釘了鐵環，剛剛阿水在推門前的確是先拿鐵環撞了門的。
院墻外很簡單，只有一棵樹身挺拔，枝葉茂盛，看著很美好的杏樹。另外杏樹底下聚著幾只大白鵝，見到青原，它們好像轉頭要離開的樣子，看青原不去向它們靠近，便只斷斷續續叫了幾聲，在附近挪著步子，一點也不打算走遠。
青原看阿水手裏拿著一只不是她的智能手機，站在院子裏，身邊是一個沒她高卻比她壯很多的中年女人，她們之間用方言講了幾句話，隨後阿水把手機還給她，拿過她自己剛剛放在腳邊的一個鐵皮水桶，向青原走過來了。
青原聽出了她們對話間的意思，那個中年女人在請阿水幫她設置手機上的日期和時間，說她之前觸錯了哪裏，時間日期突然全變得混亂了。
阿水帶青原進了墓地，到她爺爺奶奶合葬的墓碑前，用剛剛借來的水桶裏的水開始獨自清洗墓碑，其間兩個人相對無話。
青原看墓碑上貼著的阿水爺爺奶奶生前的合影，是一張黑白照，阿水的爺爺戴了一副眼鏡，長相斯文，而他身邊的阿水奶奶比他矮半個頭，一張圓臉，笑著，一對眼睛彎成月牙兒的形狀，在他身邊看著很溫順，都是他們年輕時候的容顏。
回去還水桶的時候，依然是原先的那個中年女人出來接的。她剪了一頭短發，露出一對耳朵根，耳垂上墜著兩只金耳環，皮膚偏黃，兩腮上微微有點自然紅。她送給阿水一個自家田裏長成的西瓜，臨別時站在大門外目送她們。青原在快要拐彎時回頭看了她家的茅草門樓一眼，見她仍然站在那裏，只是五官和身材都模糊的看不清了。
阿水對她說：“住在山裏的人，有時會覺得寂寞。”
青原接著說：“住在城市裏的人，也會有寂寞的時候。”
阿水回去時走得很慢，邊走邊一一踢掉水泥路面上的幾處大大小小的石子。
“以前和爺爺一起走在路上，他常會做這些事。有時是一些散落的荊棘，他就彎腰把它們撿起來再扔遠。他說‘與人方便與己方便’。我那時還很小，不知道他說的話是什麽意思，但一下子就記住了，心裏有一股暖暖的感覺，自己也很想去靠近那句話的意思。我後來想過一段時間，卻不能想明白，我的一些性格的底色是他引導出來的，還是本身就有，恰好遇見他，覺得親切，便靠過去了。”
“我也有這種疑問。小時候，我媽媽會對我說，別人不對你好，你便不要對他好；如果他對你好，你可以再對他好。我當時聽聽，後來卻不願一直實行，還是我感覺怎麽好，便怎麽做，一直到如今。我在她身邊長大，確實有很多地方不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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