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今年夏天的末尾，阿水自己租了一輛車，她想趁這個假期帶青原去她喜歡的山間小院小住。青原沒養任何小動物，聽說阿水的想法後，向醫院請了幾天假，收拾好一點行李，正隨時都可以出發。

阿水還是穿著她初遇青原時穿的那件紅色連衣裙，青原則穿了一件小圓點圖案的連體衣。阿水等青原坐上車後，看她順手也給自己系好了安全帶，便踩下油門，出發了。

這一天，意料之外的，從城市向外出行的人很多，阿水和青原一時間被堵在了高架橋上。

青原說她有些困，想睡一睡，阿水聽後點頭，隨手調小了空調的冷氣，也給她從後座上拿過來一只眼罩和一條薄毯。

阿水先是安靜地坐在車內，眼睛關註著前面的路況，過了大概三刻鐘，外面依然紋絲不動，而青原此時已經睡熟了。她稍微打開車門，走下去，靠著高架橋的欄桿抽了幾根煙。

等到車子後來再開起來，青原也沒有醒轉，只是臉對著阿水的方向，嘴唇合在一起，呼吸細微而均勻。阿水想她可能是昨天太興奮也太累了。因為阿水對她說，她們要去的是一個丘陵地區，很多連綿的山丘，青原之前出生和成長的地方多水少山，她雖然做過幾次短期旅行，攀過一兩座風景名山，最想的卻是有機會能在山裏常住一段時間。最後阿水對她強調那些是小山丘，不是高峻的山脈，她也好像一點都不在意它們之間的區別。

青原再睜開眼睛，已經是三個小時之後的事了。她註意到她們的車此時正停在一處紅綠燈口，而窗外是整齊的車流，還有不遠處蘇果大型連鎖超市和蘇寧電器的巨幅廣告招牌。再從兩旁的車窗向外看，看到蘇州銀行的標志，中型美容美妝會所，品牌衣服店面，以及香江國際酒店······她以為她們還在原來的城市街道上，但是很快對面的綠燈放行後，阿水把車子開得轉了個彎，向和本來所在的道路的垂直方向駛去，青原等了一會兒漸漸看見一些簡單的以自家名姓取名的當地土菜館，還有一兩家拖拉機修理門面，小型的私人洗浴按摩場所，再到前面的路口，阿水選擇的道路也細瘦和筆直了一些。

這是才接近正午，青原把座椅調回原來的角度，身體坐直，恢覆了體力，可以全程看著窗外了。

她看到從縣城駛向她們要去的鄉鎮的公路上，兩邊多植白楊樹，看著都有十幾二十多年的樹齡。行道樹的兩邊多是大片相連的農田，一大半種了玉米，現在正是果實沈甸甸的時候，還有的是一些塑料大棚，看不清裏面種了什麽，倒確實沒有幾處稻田。承載著農田的平原邊上就是那些連綿的遠山，看著不是很遠，濃綠的似乎帶點陰影，好像是無害的長龍的身體，背上像中醫針灸似的被紮著一個個白色的渦輪機，沒什麽風，渦輪機的扇葉不怎麽運動。

阿水此時在岔路口又轉了個彎，把車開到了一條水泥道上，一時間離開了枝葉濃密的白楊樹林的遮護，驚得附近玉米田裏的白鷺一陣陣高飛起來，讓青原看得眉開眼笑。

阿水說：“再有半個小時就能到了。”

阿水在近半個小時過後又對青原說：“走到前面那個小山坡後面，很快就能看見那處山間小院了。”

青原坐在車內，依然認真地註視著窗外，此時載著她們的車速度卻減慢了，她們正在爬一個陡坡，正是之前阿水說過的連著那個小山坡的陡坡。陡坡上也是鋪的水泥路，被設計成微微彎曲的樣子，坡度最高大概是五十度左右，青原她們緩緩地攀了上去。

青原看到小山坡的一面植滿了柏樹，在濃密的柏樹陰影的遮蔽下，山體的一面最底下是柔軟的草地的樣子，偶爾從柏樹林枝葉間漏下的太陽光芒落在草葉身上形成明亮的金色光斑，像寶貝一樣；道路的另一面依然是楊樹林，樹身高大，能把它們後面一座座墳墓的樣子看得很清楚。

青原想起阿水對她說的一個人走過夜路的事情，想應該就是指這一段了。

“這裏的人都把墳墓隨意的修在路邊嗎？”

“是也不是。他們剛把墳墓修起來時，這條路還是土路，上坡路又難走，很少人光顧。後來有人到這附近的山裏開礦，這條水泥路才修起來，也是當時有一個村幹部向上級反覆寫信，聽說字詞懇切，打動了人，於是撥下修路的款。前一兩年開礦停止，大概有用的東西也被挖的差不多了吧。也是一兩年前，村裏開設了公墓場地，後來去世的人幾乎都被安置到了那裏。這裏的幾處是他們本家懶得挪動吧，也可能是迷信忌諱，所以仍然在那裏。”

“他們和墳墓住的這麽近，不會影響平時生活的情緒嗎？”

“大抵不會。有的很能接受人會死亡是個簡單的事實，有的可能腰酸背痛了還會買點冥幣到墳前反覆念叨什麽呢。”

阿水把車開到了前面的路口，選了一條下坡路，此時她們身後的一輛車卻趁她們換方向的時候，一鼓作氣直開上了較寬的那條上坡路，繼續向群山深處駛去了。青原擡頭盯著那輛車的行駛路線默默看了一小會兒，阿水沒等她問，便對她說，更深的山裏也有人住的。

載著青原她們的小車，一路沿著細長的水泥道，穿過兩邊多是紅色屋頂的瓦房人家，再開出兩百米左右，迎面看見一方兩畝地大小的水塘，和一處包含著白色建築的院落，便逐漸減緩車速，直至完全停下。

青原先隔了一段距離望了一會兒水塘，接著轉頭去看近處的小院落。小院落的圍墻低矮，一半是水泥，一半是鋁合金質料的欄桿。院落裏是一處白色的兩層平房頂的小樓，樓頂加了藍色鐵皮做的隔熱屋頂。阿水找出鑰匙去開門，青原看到門上的鎖很新，就像是新買的，要麽便是這裏經常有人出入。她跟在阿水身後進到院子裏面，看水泥地面也很幹凈，好像是被人提前打掃過的。她又看見一口壓水井，擡頭正遇到阿水對她說，室內有自來水設備，這口井平時很少用。她看到緊挨著一面院墻的墻角那裏有一個長方形花壇，花壇裏卻只有幾株月季，而且開得不是很好。倒是院墻外面，一棵桑樹已經長成。她又跟阿水進了室內，室內的地上全貼著瓷磚，墻壁粉刷的雪白，比外面看著要潔白幹凈很多。室內包裹著人的是一股微涼的空氣，卻並不很窒悶，甚至頭頂的大吊扇和地上擺放著的木制桌椅，表面也只是細細的一層灰。青原越加肯定這裏是常有人照看的。臥房一共兩間，都在樓上。下面是客廳，洗浴室，廚房。最讓青原驚訝的是廚房，它完全現代化的設計，好像此處之前居住的人是從城市中心返回的。

“這裏前不久是我的一個姑姑回來住過。我的姑姑們，包括我媽媽都是這樣，有什麽不順了，或是身體很不舒服，都會抽空過來住一住。這裏從爺爺奶奶去世後，很多地方都被翻修過。爺爺奶奶生前的東西很多都被燒掉了，一些有延續意義的被分掉了。我之前給你看過的用毛筆小字摘抄的文章段落就是我分到的東西。爺爺是語文教師，奶奶是數學教師。爺爺很喜歡的文章是柯靈的。他生養的幾個孩子多不像他，幾乎文科都不好，而是娶妻或嫁人之後陸陸續續都從商了。現在只有我一個，在做的工作多多少少還和文字掛一點邊。這也是為什麽爺爺他們退休之後不願意和兒女一起生活，而是不遠不近的選了這裏。”

“我們先簡單收拾一下客廳，把車上帶著的午飯吃了。”

☆、小鎮的早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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