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關燈
兩人各懷心事往回走,路上撞見鳳淩軒。

“咦,它在你們這啊。”鳳淩軒身上掛了一只白狐貍崽子,正是先前反應慢的那只。

它慢吞吞地從鳳淩軒腰間往上爬了爬,目光掃見封無晝懷裏的紅狐貍後停下來,仰頭朝鳳淩軒叫了一聲。

鳳淩軒摸了一下它的腦袋,對二人道:“我正找它呢,你們在哪裏尋見的?”

“後山靈泉。”季星眠道,他說著看了一眼封無晝,後者在他的眼神示意下略遲疑片刻,才將那狐貍崽子遞過去。

那狐貍崽子先前受了一路低氣壓,乍一換到鳳淩軒身上,簡直是熱淚盈眶,卻又不敢表現得太明顯,“嗚”得一聲鉆進鳳淩軒懷裏跟那只白的擠作一團。

封無晝目光跟著它們來回動,隱隱有些遺憾。

就那麽舍不得嗎,季星眠抿了抿唇,糾結片刻後問鳳淩軒道:“我可以把它帶走嗎?”

“嗯?”鳳淩軒正在給兩小只順毛,聞言手上動作一頓,詫異地看過來,“你想養?”

季星眠:“不方便?”

“倒也不是。”鳳淩軒道:“只是不太建議你帶走。”

能就是能,不能就是不能,不建議是什麽說法,季星眠正要問,鳳淩軒便搶先道:“你看它們兩個明顯就是一窩的,你養一只還行,兩只都帶走養得過來嗎?而且……”

沒看你旁邊那只龍崽子眼睛都要噴火了嗎,要真讓這兩只小的過去,怕是熬不過三天就得禿。

鳳淩軒話在嘴邊繞了一圈沒說出來,改口道:“而且它們也不太適合離開這裏。”

他沒說得太明白,季星眠卻領會到了他的意思,聯想到這山谷裏滿地幼崽卻沒有一個成年的情況,原因可想而知。恐怕這山谷中遍地的幼崽,都是像這兩只狐貍一般先天不足便被遺棄的。

普通動物物競天存他可以理解,但為什麽妖族自詡與神族並肩天賜靈物了,為什麽還會做出這樣的事情呢?

季星眠驀地感到一陣心慌,觸景生情地聯想到了封無晝身上,意識到若不是溫瓊,恐怕他也見不到無晝了。這發現讓他一陣後怕,回頭看到封無晝好好地站在那裏,心情才慢慢安定下來。

封無晝大致從他的眼神中猜出他在想什麽,主動伸手握住了他。

這畫面放在鳳淩軒眼裏簡直亮瞎眼,換做以前他肯定就要想辦法破壞了,但不知為什麽他居然有點意興闌珊,因此只是揪了兩下懷裏狐貍崽子的毛,默默別開了視線。

他又等了好一會兒,見那兩人還不松開,才忍無可忍道:“你們接下來怎麽說,要回去嗎?”

“暫時留下吧。”季星眠道。

這是考慮到封無晝身上的咒印還沒穩定的結果,季星眠想再等一次發作的時間,驗證一下是否有用再決定接下來的事情。

鳳淩軒對此沒說什麽,帶著他們去安排住處,順口問道:“對了,先前玉溪蟲的事情,你們那邊調查的怎麽樣了?”

季星眠道:“不太好,線索斷了。”

這半個月來,秦黎私下和各方勢力都交涉過幾次,但他們不是一問三不知,便是各種推卸責任打馬虎眼。很難看出來究竟是誰參與了,誰是真無辜,誰又是被推出來的。

季星眠也試過像先前在地宮時那樣用追蹤術,呈現出來的卻是一片幽黑的景象,沒有什麽特征的建築,並不能辨認出具體的方位。

“我這邊倒是有些發現。”鳳淩軒聽完道:“你知道羅剎城嗎?”

季星眠:“羅剎城?”

“忘了你們人族那邊不這麽叫了。”鳳淩軒沈吟一聲,“我想想你們那邊怎麽說來著,三途川?界外之地你總知道吧?”

這兩個地名季星眠都聽說過,它們其實指的是同一個地方,只是叫法不同。

北望,西越,東洲,三族交匯的中間點其實還有一片不大的混亂地帶,被人們習慣性稱為界外之地。

修真界人妖並存,雖然人修在西越國那邊也有修魔的分支,卻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魔族。神魔即便在上古時期也是傳說中的東西,不好判定究竟是否存在。

人妖修的是仙,修成了,便就地飛升。修不成,便灰飛煙滅墮入輪回,他們入輪回時,走得那條路便是三途川,也就在界外之地。

但總有那麽一些人想要逆天而行,他們不甘願入輪回,便另辟蹊徑以魂魄之身修鬼道,強行滯留在三途川外。這樣做固然能留在世間,卻也有著另一層隱患。

魂魄之身不比□□,修鬼道之人若是身亡,那便當真是魂飛魄散,再無輪回可能。

天道向來公平,你要什麽,它便給你什麽,只要你能受得住後果。

鳳淩軒說的羅剎城,便是那些修鬼道之人在三途川外設立的其中一處聚集之地。

“這是大祭司前些天推演出來的,他說當年參與到玉溪蟲事件當中的妖可能有些沒入輪回,而是轉修了鬼道。”

鳳淩軒道:“但是具體是他洩露出去的還是之後別人從他那裏搜魂得知,便不清楚了。”

恰好這時三人已經走到了住所附近,鳳淩軒在院外停下腳步,“怎麽樣,你要去嗎?”

季星眠問,“這是你問我,還是代大祭司問我?”

“好吧,是大祭司問的。其實我不明白他為什麽要讓我告訴你這件事,還要我想辦法拉著你們一起去。”

鳳淩軒說著瞥了二人一眼,“如果是我來決定的話,我肯定是不希望有人族摻和我們的事情的。”

畢竟事關妖族聲譽,這種事情隨便傳出去一點,恐怕都會立刻讓妖族成為眾矢之的。雖然東洲實力不弱,但蟻多咬死象,總不會有人想要太多樹敵。

季星眠能夠理解,但他還註意到了一個細節,鳳淩軒說的是“你們”,也就是說大祭司是把封無晝也算進去了?

是考慮到他一定會帶上無晝?還是說大祭司本來就是想要無晝也一起去?

如果是前者,羅剎城之行時間不定,季星眠覺得自己確實不可能會把封無晝留在任何一個地方,但大祭司是怎麽知道的?

而若是後者,大祭司又為什麽一定要讓封無晝也一起去?

季星眠心底疑惑,面上卻沒有表露出來,只跟鳳淩軒說會考慮一下。

鳳淩軒走後,兩人推開院門進去。

院外是一片竹林,小屋也是由竹子制成,隱隱泛著清香。

季星眠邊走邊想大祭司的事情,沒註意封無晝看他的眼神越來越幽怨,進屋後幹脆直接拽了他一把,把他反過來撲到了門板上。

“哥哥。”封無晝挨得很近地叫他,呼出的氣息礙著身高的原因掃過他的脖頸,很輕的癢。

“怎麽了?”季星眠略不自然地偏了偏頭,想躲開,反被人按住了。

封無晝拉過他的手,低著頭一筆一劃地在上面寫,“你是不是喜歡有毛的?”

“有毛的?”季星眠懵了一瞬,反應過來封無晝指的是先前那兩只狐貍崽子,心想難不成他是不死心,還想要過來養?

可是為什麽要問他喜不喜歡?是怕他不答應嗎?

季星眠越想越偏,他出神的時間越長,封無晝就越來越焦躁,最後竟是低頭在他指尖上咬了一口。

這一下沒留力道,季星眠指尖上多了一圈明顯的齒痕,微紅的套成一圈。看到季星眠詫異的目光,封無晝一陣心虛,身上黑霧浮動,幹脆變回了原型。

細長的小黑龍重新出現,盤成圈地纏在他手上,紅寶石般的眸子水蒙蒙的,不斷用尾巴蹭他的手指,模樣可憐巴巴的,就差把我不可愛嗎,看我吧看我吧寫在臉上了。

季星眠靈光一現,突然反應過來封無晝先前的態度可能並不是喜歡那只紅狐貍崽子,而是幼崽的獨占欲發作,不想他去抱其他幼崽,才搶著把狐貍先抱起來。

“我不是喜歡長毛的。”季星眠短暫猶豫一下,試探著問,“你呢?你喜歡嗎?”

小黑龍就差蹦起來了,飛快地用尾巴在他掌心寫,“我不喜歡!”

第二個不字被它寫得超大,情緒十分強烈。季星眠成功驗證了自己的猜想,心情雨後初霽,唇角不自覺地牽出一點弧度,“那就不養。”

季星眠很少會笑,前世他幼時隨國師離開皇都修行,言行舉止都受對方影響頗深,克己守禮,對外要維持應有的風度,對內則要以身作則。

在封無晝的記憶裏,他第一次看到季星眠笑時,是在化形後的第二年。他前世性格倔又不愛說話,為了照顧好他,季星眠經常需要猜他的心思,但偶爾也會有猜錯鬧出烏龍的時候。

有一次下山時經過鎮上,季星眠去處理事情,封無晝便在外面等他,恰好看到一家三口路過。

那男童手裏攥著一根糖葫蘆,吃得滿嘴黏黏,摔倒在地上時,沾了滿臉的土,糖葫蘆也滾了一地,不能再吃了。他懵逼了一會兒便哇得一聲哭了出來,震耳欲聾,猶如天響。

父親被兒子的花貓臉逗得哈哈大笑,母親也被逗樂,捂著嘴蹲下來替兒子擦臉。男童哭了一會兒,好不容易有了停下的趨勢,父親又賤兮兮地把地上滾了土的糖葫蘆撿起來遞到他面前。

這一下簡直是捅了馬蜂窩,男童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母親氣得在丈夫身上錘了一拳,指揮著他又去買了一根新的才算作罷。

這種生活本來並沒有什麽特別,封無晝卻不知為什麽一直看了下來,季星眠出來時只看到他盯著男童手裏的糖葫蘆,以為他喜歡,便給他也買了一根。

封無晝繃著臉接過來,過了會兒又想起自己好像沒有說謝謝,猶豫片刻才過去牽季星眠的手,小聲說了句謝照。

季星眠似乎很高興,摸著他的頭,唇角微彎。

也許是那天的夕陽太美好,又或許是季星眠實在很難對人笑,封無晝莫名就把這一幕記了下來。等很多年後他意識到自己的想法不對勁的時候,已經改不過來了。

至於那根糖葫蘆,封無晝只記得它很酸,即使有外層的冰糖包裹,也依然酸得他牙倒。考慮到是季星眠送的,才堅持著吃完了。

結果卻給季星眠造成了一種他很喜歡的印象,後來每次一起下山的時候都會給他買上一根。季星眠買了多少年,封無晝便忍著酸吃了多少年。

他當時想不通凡俗界的小孩子為什麽會喜歡這種東西,直到很久以後,久到他知道了很多事情,封無晝才想明白,有些東西,本來就是有人適應有人不適應,如果不適應,千萬不能強求,要及時止損。

但如果有人能把你的喜好一記就是很久,那你一定不能錯過他。

封無晝想起過往,身體自然而然地在季星眠手心打了個滾,飛速變回人型重新抱住他,埋首在他頸窩裏一頓蹭。

季星眠哄著他鬧了一會兒,把人拉開問,“你先前見大祭司,他都跟你說了什麽?”

“沒說什麽。”封無晝在他手心寫,“他就摸著我的脈看了看,說他沒有解決不了,然後就告訴我說後山靈泉的事情。”

封無晝確實沒有說謊,雖然他能感覺到大祭司似乎猜出了他的身份,但只要對方沒戳破,他也懶得去說什麽。

而關於季星眠擔心的大祭司為什麽要他一起去的原因,封無晝也有所猜測。

妖族近幾代的水平都參差不齊,唯一一個拿得出手的鳳淩軒還是個混血,在族內天生不占優勢,又受“繼承”咒印所擾。

大祭司大概是推演出了什麽,才想讓鳳淩軒盡可能地多跟著他們,以期待將來能夠提純血脈,又或者是擺脫咒印。

封無晝向來是不信命的,他覺得推演出來的未來只能算是一種參考,越是處心積慮步步為營,越有可能一步之差滿盤皆輸。

次日,季星眠得見大祭司。

這位老人與他前世記憶中的模樣並無什麽不同,朝他和藹地笑起來,將手邊的茶推到他面前,“雖然是第一次見面,但卻覺得好像之前在哪裏見過你一樣。”

季星眠在他對面端坐下來,雙手接過茶碗,“是晚輩的榮幸。”

“淩軒那孩子昨天來找我的時候說已經把羅剎城的事情告訴你了,他說你要考慮一下。”大祭司道:“可以告訴我你考慮的結果嗎?”

來前季星眠便想過大祭司會如何提起這件事情,卻沒想到他會如此直白,短暫停頓片刻才回覆道:“我會去。”他問,“前輩是看到了什麽東西嗎?”

大祭司這次停了很久才開口,他的眼神突然變了,聲音很輕,透著無機質的冰冷,仿佛有什麽人借著他的口說出了這句話。

“星軌既定,萬物都有它本該存在的位置。”

這句話說完,大祭司便閉上眼睛,過了許久才重新睜開。他看起來比先前更蒼老了一些,笑著搖了搖頭,“唉,年紀大了。”

季星眠意識到他先前那句話可能是觸犯了什麽忌諱,歉疚道:“抱歉,前輩,我……”

“嗨,沒事。”大祭司拍了拍他的肩膀,拉著他一同站起來,“放心吧孩子,一切都是往好的方向發展的。”



之後幾天,季星眠又在山谷裏留了幾天,確認了封無晝身上的咒印被有效控制,才跟著鳳淩軒一道啟程。中間他還抽空給秦黎去了封信,大致解釋了一下自己接下來要去的地方。

秦黎回信的語氣隱含擔憂,卻沒有過多阻止他,只隨信給他寄了一份自己的手印,讓他如果需要幫助可以去找北望邊城的顧將軍。

有了這份手印,三人商量一番,最終決定從人族邊境出關。

界外之地的邊城和北境的邊城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種景色,北境偏冷,這裏卻略顯濕熱,民風也更為彪悍。守城軍不止有男子,更有一支專門的女子隊伍,穿著盔甲的模樣英姿颯爽。

還有一點與北境不同,北境邊城少見修者,這裏卻很多,不少職位高一點的隊長本身便是修者兼任。按照他們的說法,來這裏完全是歷練了。

三人這次入城是為了打聽消息,羅剎城離這裏不遠,作為守城軍很可能跟他們打過交道,知道一些城內的事情。原本季星眠還打算如果城內沒有消息便去找顧將軍私下問一問,卻沒想到對方先找了過來。

更出乎意料的是,這位名聲在外的顧將軍,竟然是位巾幗。

季星眠對她的上門很是意外,他入城前特意做了偽裝,面容跟秦黎並不相似,也沒有在城內表露出自己的身份,這位顧將軍是為什麽突然找上他。

想來想去,季星眠也只能猜到大概是因為羅剎城的事情。

而他也確實沒猜錯,顧將軍進門後便直接開門見山道:“在下顧薔,請問三位道友,可是要去羅剎城?”

“是。”季星眠承認下來,“不知將軍尋來所為何事?”

“實不相瞞。”顧薔道:“在下有一侄女,前些日子跟在下有了些矛盾,吵過幾句後,一氣之下便離城出走了。在下幾番調查,才發現她可能是入了羅剎城。”

一旁的鳳淩軒聞言插嘴道:“既然將軍知道她在何處,直接派人去找不就是了?”

“不瞞道友。”顧薔長嘆一聲,“那羅剎城不是什麽好去處,自從幾十年前換了城主後便是只進不出。而在下那侄女此番出城本就是違反軍紀,按律當罰,在下又豈能為了救她性命迫使其他無辜將士出戰。在下若是為了私情親自出城去找,又如何對得起這一城百姓。可我若是不管她,又如何對得起將她托付給我的兄嫂。”

季星眠懂了,“將軍是想讓我們入羅剎城時幫忙找她?”

顧薔點頭,神情真摯態度誠懇,“在下知道三位在打聽羅剎城的事情,如果三位道友可以答應,在下可以向道友提供在下所知道的所有關於羅剎城的消息,更可以付出相應的報酬。”

“報酬就不必了。”季星眠道:“將軍把羅剎城內的大致情況還有您那位侄女的信息告訴我們便可。”

顧薔自是答應,說回去後會派人把關於羅剎城的資料送過來。

等她走後,鳳淩軒道:“我還以為你不會答應她。”

季星眠正在幫封無晝剝松子殼,聞言頭也不擡地道:“為什麽不答應。”

鳳淩軒道:“你看起來不太像會管閑事的人。”

“那你恐怕需要洗洗眼睛了。”季星眠不冷不熱地說完,將剝了一盤的松子推到封無晝面前,“她駐守邊城多年,對羅剎城的了解只會多不會少。反正我們本來就是去調查消息的,順便幫忙找個人而已,費不了什麽事。”

其實還有半句話季星眠沒說,他個人方面很敬佩顧將軍這樣的為人,也從對方的處境聯想到了過去的自己,這才想要出手幫忙。

“哦,行吧。”鳳淩軒展開扇子搖了兩下,無趣道:“既然事情解決了,我就出去逛逛吧,晚上再回來。”

再在這房間裏待下去,他怕是眼睛都要被這兩人閃瞎。

鳳淩軒一走,房間裏便只剩下季星眠二人,封無晝不想出門,季星眠便留在房間裏陪他。

到了晚上,顧薔派的人便把東西送了過來,盡管季星眠說了不用報酬,她還是送來了一些財物。

季星眠沒收那些,讓人怎麽帶來的怎麽帶回去,只拿起了那枚寫有羅剎城風情的玉簡。正巧鳳淩軒從外回來,季星眠便幹脆把玉簡上的內容外放出來,三人一起看。

而剛讀完第一句,三人便不約而同地蹙起眉心。

羅剎城以女子為尊,男子為婢,若男子獨身上街行走,則可視為商品任意買賣。

換言之,憑他們三個都是男子的身份,是不能單獨上街的,必須要有女人帶著才行。

鳳淩軒“呵”了一聲,一針見血道:“這意思,我們得有人扮成女人唄?”

那麽問題來了,這女裝誰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